“陈叔,死因找不到?”
陈林是巡检司使的时候当过谢陈年的上司,两人关系很好,颇有种忘年交的架势。后来逢原开封府左军副使出了事,他便被调任过来顶了职。
他眼皮一抬,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苏化安,嫌弃地“啧”了一声:“即便不是她杀的,闲杂人等也不能靠近开封府。”
谢陈年当没听到,假装检查着尸体。
“仵作验过了。口鼻气道干净,若孙王妃死于大火必然吸入黑烟,可见不是烧死的;颈部肌肉、血管、气管皆无撕裂,舌骨和喉部软骨皆无弯折,可以判断在上吊前人就没了。”
陈林收回目光,指向腹部那片焦黑的残骸,白骨从皮肉下戳出来:“烧成这样,肚子都成灰了,怎么查死因?”
“当时那么短的时间,杀了人再挂上去,还能全身而退......”谢陈年思索道。
“要我说肯定来不及——”陈林话断在半截。
苏化安不知什么时候从墙角挪到了尸台边上,正伸出一只手,指尖快要碰到尸体脚踝处那片焦黑的皮肤。
“你还想破坏尸体!”陈林一膀子把她隔开。
“没,我只是看她这里……”苏化安有些无辜地指了指尸体脚踝。
“不就是想说之前孙王妃骨折过?早辨清楚了。”他在尸台边咚咚敲了两下,转头又冲谢陈年道,“一个丫鬟能把你捅成那样?她到底什么来路?”
谢陈年专心看着尸体,并没有回应,反而是苏化安开了口,她的视线停在那双烧得蜷缩了的手指上:“她指甲里有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有!”陈林虽然不想回答她,但不想显得自己在工作上不负责,“就有些污物。”
尸台左边搁着一只粗瓷小碟,盛了一两粒微乎其微的褐色颗粒。
苏化安目光飘了过去。
陈林一把盖上纱布:“连当时佛像后的情形都不告诉我们,你就还是嫌疑犯,没有洗清嫌隙前不要插手。”
眼看他还在怀疑自己,苏化安无奈道:“当时太暗了,很难看清周边环境,大人不妨去问问其他夫人?”
这点陈林当然查过,佛像后的位置恰好处在大殿的阴影死角里,即便是光线最好的时候,看人也只能瞧见大半个侧脸,没有蜡烛的阴天更是两眼一抹黑。
“那你为何会留在井下?”
“我猜是凶手要栽赃我。”苏化安摊了摊手,“若真和我有关,我早就跑了。”
这句话逻辑上挑不出毛病,但陈林直觉并不相信苏化安,他转向谢陈年,压低了声音。
“阿年,好歹我也带过你一阵子,如今第七十二司等着案子立威,别被这种人骗了呀!”
“谢司正也知道我的情况,陈大人别再抓着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不放了。”
“老子信你个屁!”
谢陈年的头开始疼了。
自打一进门,四五十岁的陈林便气得脸红脖子粗,而苏化安却像个小老头一样情绪稳定,偏偏是她这副模样让陈林更生气了。
他上前一步隔开俩人,将话题引回案子:“陈叔,我们没查到孙王妃嫁到东京得罪过什么人。唯一有冲突的,可能就是那个在花语阁死掉的姑娘了?”
“你倒善解人意。”陈林看出他有意维护,埋怨一句,“这就得问问你身边这位小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苏化安也不打马虎眼,隐去了她偷取天书的部分,一五一十将之前的事说了一遍。
“你真把人脸刮花了?”陈林“啐”了一口,“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真狠啊。”
“为了留下来,我没得选。”苏化安叹气道,“夫昭被赶出府后,我偷偷在她窗前放了上好的金疮药,只要按时涂抹,划伤很快就能愈合结疤,可惜......”
“可惜没过几日就死了。”谢陈年接道。
“我听说孙王妃是个温柔善良的主,没想到也是个妒妇。”陈林忿忿不平,“折了一个女子的尊严,让人怎么活。”
“但......我觉得孙王妃人并不坏。”苏化安眉头微蹙,语气里有一丝犹疑,“她知道我从小失去亲人,便将我带在身边,时常唤我做点事、吃点果子、找点乐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人不能貌相,”陈林斜睨她一眼,“你看着也不像能给人捅穿的小娘子。”
眼看两人又要掐架,谢陈年打断:“只看杀人动机,凶手很有可能是倾慕夫昭的人。因夫昭毁容,对孙王妃起了杀心。”
“说那么隐晦做什么?又没有小孩子!”陈林大掌一拍,“八成就是那夫昭的欢客!”
花语阁的门首缚了彩楼欢门,彩帛扎成的花团在檐下密密匝匝地垂着,风一过便簌簌地晃。白日里大厅喝酒用食的人居多,戏台上一个女子正弹奏着琵琶,琴声悠然。
老鸨看到一男一女相伴而来,摇着扇子扭腰迎上,满脸堆笑:“两位客官随便坐~”
谢陈年亮了亮腰牌:“如何称呼?”
老鸨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唤张娘就好。”
“张娘,带我们去夫昭房间。”
张娘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提溜着裙子嘎吱嘎吱踩着木楼梯埋怨起来。
“不是我不配合呀大人,官府早就来查过了,什么也没查出来,这三番两次的,旁人还以为我们阁里不干净,让人做不做生意了?”
她将两人带上顶楼,伸手一指:“诺,就这儿。”
“这房子也太好了吧。”苏化安有些咋舌。
东京物价很高,夫昭住的不仅是视野最好的顶楼,甚至占据了这一层一半的空间。房间装潢高雅,正中用一架绣着鸳鸯景的檀木屏风隔开内外。右侧砌着小小的浴池,池边搁了一只放冰块的青铜小鼎。
张娘见他们打量,语气里不由带上几分骄傲:“夫昭可是我们花语阁的头牌,身段胆色就算和悦来楼的惊鸿姑娘比也不逊色,全东京哪个男人不知道。”
说罢,她又看向谢陈年:“难道这位大人没听说过?”
谢陈年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张娘眼神里饱含同情,朝他挥挥帕子:“那大人有空常来。我先下去照看生意了。”
“等一下。”谢陈年叫住她,“国子监丞刘于飞可曾是她的客人?”
张娘头也不回:“您说小国舅呀,他那样风雅的人可不稀罕我这儿。”
木楼梯嘎吱嘎吱的声音远去了,苏化安看向谢陈年:“为何问这个人?”
“案发那晚我追孙王妃的马车,意外追到了他的船上,”谢陈年从怀中取出今天中午收到的画纸翻开,“他船上挂着许多女子像,其中一幅和夫昭一模一样。”
苏化安凑上去。画中女子眼尾细长、樱桃小嘴,眉间一颗淡痣,确是她亲手刺伤的那个夫昭无误。
“张娘撒谎了?”
“鹰使查过,阁里来客名单里没有刘于飞。”
“他没来过,不代表夫昭不能出去,她不是还去了荣王府吗?”苏化安又使劲想了一会,“你说的刘监丞,是不是有雅称‘言笑谦和春风暖,温润如玉自生光’的那位?”
“他名声确实不错。”谢陈年在房间里转悠起来,眼睛如鹰雀般扫过每个死角,“不过传言何时可信?让你把别人脸刮花的孙王妃,不也是被说‘餐风饮露,不染纤尘’?”
苏化安眨了眨眼:“难道我们还要去查小国舅?”
谢陈年皱了皱眉头,已经走去另一个房间:“先从夫昭查起吧,他和王府暂时都不好碰。”
苏化安明白其中分寸,不再多说,转身开始翻找。
房间里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窗前有一个青玉妆台,妆台上放着一只织金多格梳妆盒。她挨个拉开抽屉,蝴蝶戏花簪、银鎏金并头花簪、凤蝶玉簪、蓝宝石檀木簪......光簪子就满满当当塞了一抽屉,少说有五六十支。
她一支支看过去,朝谢陈年道:“谢司正,你来看。”
谢陈年放下手里的衣物走近,低头看了眼满抽屉的簪子:“一个青楼头牌有这么多发簪,不对么?”
“夫昭死于自杀,而她自杀就是用的自己的发簪。”苏化安拿起一支并蒂瓜头簪,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突然翻转朝谢陈年刺去。
面前刮过一阵凉风,谢陈年扣住她的手腕:“还来?”
簪子堪堪在他脖颈前停下,离他的喉结只有一寸。他的手掌很大,情急之下没能控好力道,在她细瘦如骨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
苏化安示意他看向簪子。
他低头瞟了眼,反应过来:“这发簪没有尖端?”
为了方便簪发,女子发簪入发一端向来尖锐,有头发浓密厚重者更会经常磨刮其尖端,以便能让发髻更牢固。
“许多青楼为了安全都给女子配圆头发簪。”苏化安收了手,将发簪放回妆奁,“一个被刮花脸的娘子,已经得到了伤药,知道自己还有恢复容貌的希望,却要特地去弄一支自己妆奁里根本没有的尖头发簪,然后刺颈自尽?”
谢陈年眼中寒光一闪:“你想说,她并非死于自杀?”
郊外。
天色渐沉,今年四月倒春寒,冷风袭来,刘小二站在义冢土坑上冻得瑟瑟发抖,涕泗横流。
“夫昭、榕榕之墓,这牌子上面怎么有两个人?”苏化安指着一块插在坟堆上的简陋木牌,上面刻着潦草的几个字。
“花语阁那天埋了俩,除了夫昭还有个女的。张娘交给我,我就一起埋了呗。”刘小二搓了搓手,“反正她俩生前干这活的,都孤孤单单,死了就做个伴!”
苏化安没拆穿他,这人准是偷懒只挖了一个坑。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沾的碎草和泥土:“我们要检查尸体,麻烦小二哥再挖开。”
刘小二一张脸皱成了包子,冷风把他的耳朵吹得通红。
他不想听任一个女人调遣,转头求助谢陈年,却见那位大人双手抱臂站在风口上,无情地踢过来一把铁锹。
只能认命了,他欲哭无泪地抡起铁锹,一锹一锹往下挖。
一锹、两锹......挖到第二十五锹,刘小二停住了。他握着铁锹的手开始发抖,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见鬼了,还有一具尸体呢?”
无论往下挖多深,都只能见到夫昭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的脖子上缠着白绸,脸上白净无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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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佛诞无声(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