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春雨过后的枝杈发出新芽,一只圆滚的小麻雀落于其上。
苏化安捶了捶僵硬的身子,站在阳光充足的庭院里洗漱,有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
命悬一线之时,被她一刀捅穿的谢陈年竟挡在了她身前,他的伤口已经不再汩汩冒血,只剩一团快要干掉的血渍。
他冷冷瞪了她一眼,便转过头去,宽大的肩膀将她的视线遮盖。
他身侧有一位身穿烟青飞鹤??袍、头发高高束起的少年郎。只见那少年手腕微微抬起,顿时狂风平地而起,飞沙走石,旋镖被阵阵妖风吹偏了方向。
之后便是天昏地暗,她趴在谢陈年滚烫的后背上,风声在耳边呼啸,街巷在眼前穿梭。身体上和精神上的疲惫到达顶峰,眼皮越来越重,头昏昏沉沉,很快便没了意识。
等醒过来时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伤口被服帖包扎,清爽舒适。
她躺在陌生的房间里,炽碎的阳光从十字海棠格窗棂中透进来,窗下一紫榆长榻覆了张五福毯,矮几上置一瓶嫩黄迎春花。床边方桌上整齐叠好了一沓衣物和个人用品,瓷壶里还有温茶。
“苏娘子,”一声轻唤打断她的思绪,有位素衣丫鬟站在门槛处往里头瞧,“司正说您休息好了便去清平池见他。”
“请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皇城司第七十二司。”
皇城?!苏化安心里咯噔一下,这和老鼠进了猫屋有什么区别?
但如今人在屋檐下,已无处可逃,这里总比蹲大牢或者死于槲青手下好的多。她不动声色地整理好衣服,跟着丫鬟出了院门。
一路上回廊曲榭,墙边铺满密密修竹,枝叶扶疏,廊下种着芍药、山茶。
回廊尽头有一垂花月洞拱门,门栏上斜靠着一男子,外披胭脂百花罩衫,一对黑贝耳环下缀及肩流苏,正逗弄着花站架上的蓝灰鹦鹉。
见她走来,他眼前一亮,起身上前,身后璎珞背云、腰间玉石禁步环佩叮当。
“安安来啦~”他声音软糯,发如波浪,眼瞳蓝幽,直直盯着苏化安,饶是她身为女子,竟生出一丝比不过的惭愧。
他靠近她,眼瞳里仿佛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池水,直叫人神魂不清,通体酥麻。
“安安身上好闻。”
罪过罪过。
明明是男子主动靠近,她却徒生轻薄之意,只得屏住呼吸。
这是对绝对魅力的折服。莫说男子,即便放在女子中,她也未曾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他牵起她的手,那双纤纤玉手比她的白嫩润滑得多:“现下时辰尚早,这里有一汪热泉,安安要不要和我一起来~”
他话音刚落,苏化安只觉得前方热雾氤氲,好像真有热泉,泉底铺了五色石,她身后的丫鬟此刻已经不见了。
她只感觉晕晕沉沉,抬腿就想走下台阶,踏入水里。
“别往前走!”
金刃掠风,破空传来一阵女声,苏化安猛地一惊,待看清楚面前的景色,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池水在太阳下呈靛蓝色,深不见底,偶见几条鱼儿正摆尾欢游。
此时她再往前一步便要落入水中,哪里有什么温泉。
握手的触感也消失了,罪魁祸首根本不在身前,此刻正靠着池边案几,冲她莞尔一笑,有凌冽刀锋及他颈间,也只是满不在意的偏头躲过。
一蓝衣劲装女子挡在苏化安与那男子中间,脸型瘦削,眉目坚毅,抱臂瞪着他。
那日穿着烟青飞鹤袍的少年挤到她身侧,朝她抱了抱拳:“苏娘子好,在下支放鹤,唤放鹤即可;这位是旬叶娘子;对面这位……”
支放鹤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他姓菩名千秋,幻术高绝,外号狐狸,性格......比较开朗,若冒犯了娘子,还请见谅。”
菩千秋?苏化安想起谢陈年口中的守狱人,实在无法与面前这一脸无辜的绝美面容联系在一起。
“安安不会和我计较的吧。”菩千秋打了个哈欠,还顺带抛了个媚眼。
“道歉。”旬叶依旧冷着脸,朝他硬邦邦吐出两个字。
支放鹤干笑着打圆场,赶紧把苏化安领进池边小轩。
小轩门前有几株鹅黄迎春花,三面游廊,廊外环水,门廊两侧贴了朱红帖子,是“至静德方,万物化光”八个大字。
门后一大块平地上整齐码着药材,扎着两个麻花小辫的姑娘正蹲在地上仔细翻捡着:“我就说不能让狐狸哥哥去接人吧,得给安姐姐吓坏了。”
“这是草果,苗寨来的。”支放鹤介绍。
草果在围裙上擦擦手,眼睛圆圆的,冲她一笑:“安姐姐好!老大说你要来,我们一早就等着呢。”
苏化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谢陈年正坐在一张石桌后,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她朝他的心口飞快瞟了一眼。
她当时捅得极深,若是寻常人即便及时止了血,也至少要躺上大半年。
可如今他坐在那里,气色如常,丝毫不像一个伤员。
谢陈年从棋牌上收回视线,抬头看了看她,抿唇不语。
她有些忐忑地上前福了个礼:“谢司正。”
“嗯,”谢陈年将棋子拢在手心放回笼里,宽大的袖口随着摆动,“让你失望了,没死成。”
话音未落,草果已经挤了过来,拉住她的手:“听说安姐姐会冰化,给我看看好不好!”
苏化安被这一拉弄得有些猝不及防,她很少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能力。
“我的痊愈速度很快,所以你那一刀杀不死我,”谢陈年往椅背上一靠,“阿叶有移形换影之速,放鹤可驭风,狐狸擅幻术,小果懂医理,又学什么都快。这里没几个正常人,你不必藏着。”
苏化安心念微转,虽然还想拒绝,但看着草果圆溜溜的眼睛,她还是在指尖凝出一块小冰花。
草果兴奋极了,摊开双手:“我可以拿住吗?”
“很凉的。”苏化安提醒道。
她并不在意,小心翼翼接过,凑在眼前看纹路,连呼神奇。
“小果生在南疆,没见过雪。”支放鹤在一边吸了吸鼻子,忽然皱眉,“什么味道?”
众人只闻到空气中飘来一股糊味,像是有东西烧焦了。
“呀,我的炙猪肉!”草果一惊,跳起来就往后院冲,黑烟已经冒起来了。
“都去看看。”谢陈年说。
眼看几人拔腿就走,苏化安刚想跟上,却只听到后面命令的语气:“你留下。”
用后脑勺也知道此时谢陈年注视着谁,她只能停住脚步,眼睛却巴巴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这里四面环水,烧不起来的,”谢陈年收回视线,从桌上抽出最上面一份卷轴,“官府之前缴获了宁州府最大的地头蛇,永潮帮。这是他们留下的买命账,几时接了甚么活,记得一清二楚。”
这句话说的太没头没尾了,苏化安一时有些迷茫。
“当年你家被流放,是在化州出事的吧。”谢陈年轻咳一声,“化州归宁州府管辖。”
已经很久没有人与她谈及过去了,这两次都是谢陈年主动提起,她不得不被迫回忆起来。
他将卷宗递给她:“看你们家出事那年。”
咸平六年,天下大赦,一家人冒着刺骨的北风赶路。
她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划过。
咸平六年正月,京都苏氏,四主七仆,烟青山北坡,离城东北十余里,无生。
廖廖几个字,写的是她家破人亡的童年。
可谢陈年要她看的显然不该是这些事实,那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她仔细思索起来。
凡涉及各府最大的帮派,都不会无缘无故屠戮,还能记录下来,当年就绝非山匪害人这么简单。
按照记录规律,永潮帮会在每个任务上画一个小框,里面标注指派任务的人,以保证在出事之后不会有人回头反咬或以此要挟权贵以自保。
可凑近看,唯独咸平六年正月这条前,却有一团小小的墨点,好似甩了一下狼毫,不偏不倚把原先的名字遮住了,只露出一个“府”字。
已经获罪流放的人,为什么还会被人花钱买命?
突然的发现让她的手死死扣住卷轴,大脑却一片空白,漫长的分别已经逐渐消磨掉了她记忆中的一些细节。
谢陈年叹了口气:“这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案子经办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他们老帮主也离世了,全都一问三不知。”
苏化安耳朵嗡嗡的,眼前好似有一团浓雾,却怎么也拨不开。
他敲了敲桌子让她回过神来:“不管你父亲当年有没有做错事,但你家人的去世绝对并非山匪作恶这么简单。我可以给你大案牍枢的权限,你自己查。”
大案牍枢——遍布全朝的情报网,皇城司真正的枢纽,除了四散各地的鹰使,光抄录案件的小吏就有五六十人,维护着所有案件信息的共享通畅,能带给她查清方面案件最大的便利。
“司正想要什么,”她抬起眼,“直说。”
“告诉我吧,”谢陈年往椅背一靠,“你接近孙王妃的原因。”
她放下卷轴,早就猜到他给出的这份证据绝对不是什么好心。眼下命悬在他手里,终归是藏不住的。
她重重叹了口气:“我也不过是个江湖人,接钱办事。上面的任务是要偷走大相国寺的天书,需要接近孙王妃。但如我之前所说,莫名其妙有人打晕了我,害我天书没偷到,任务也失败了。”
谢陈年沉默了一会,似乎在衡量她话语中的可信度:“我听见你们门派的人说你完不成任务,要杀了你,那你接下来去哪里?”
她愣了一下。
唯一的容身之所百末楼是回不去了,如果无法当面见到李朝春,她随时可能被槲青杀掉,这段时间藏在哪里,身无分文的她确实还没想好。
“你其实没有选择。”谢陈年打断了她的思考,“如今杀害孙王妃的凶手一日找不到,你便还有一日嫌疑,开封府、大理寺乃至刑部都不能任由你离开。这个案子,总要找到一个凶手。”
苏化安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将功补过吧,如今只有你最了解孙王妃,”谢陈年挑了挑眉,“而且,你能让我吃亏,这点不得不承认,你很厉害。”
一想到差点杀死眼前这个人逃命,她便显得有些窘迫:“当时情况紧急……”
谢陈年摇摇头让她不必解释,从怀中掏出一块系着湖蓝色绦绳的木牌和一颗药丸,木牌正面刻的是皇城司的标志,背面刻了“七十二司”四个字。
“凭此牌从东华门进,过左承天门进皇城司,但不可过内东门,皇城以内的其他地方都不能去;再把这药吃了,每个月找草果领一次解药。”
“毒发会怎么样?”
谢陈年并没有回答她。
“这是皇城司的规矩?”
“我们这样的人,”谢陈年淡淡地说,“想要给官家卖命,没那么容易。”
于是她不再追问,吞下药丸接过木牌,银杏木的材质,坚硬、纹理细腻。
眼下没有别的路,能够待在谢陈年身边,不被官府和百末楼追杀就是最好的去处。
她偷瞟了一眼谢陈年腰间,他的腰牌是黑漆鎏金的,衬得侧面那块羊脂白玉佩更加洁净。
“报!——”
有鹰使远远举着手冲来,谢陈年抬手止住话头,接过几张画纸,脸色沉了下来:“用完午食,跟我去趟开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