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街区 第72章 第 72 章

楼梯往下走了大概两层。空气越来越湿。方烬能闻到底下返上来的味道——不是腐烂。是消毒水和烧焦的金属。这两种味道放在一起，比任何单独的气味都更让人胃紧。

灰烬走在他前面。步伐不快。在完全黑暗的楼梯间里，他的脚步声比方烬的还稳——不需要扶着墙。方烬是第一次走这条路。灰烬不是。

最底层是一道密封门。灰烬把手掌按在门右侧的感应板上。没有反应。然后他用指节敲了面板左下角——敲了三下，间隔不同。是一个老式的机械振动感应。门发出很低的嗡声，开了。

里面的灯光是应急级别的暗红色。方烬站在门口，看到了走廊两侧的玻璃墙。玻璃后面是一间一间的小房间——不是房间。是实验舱。每一间的玻璃上都贴着编号标签。005。006。008。数字不是连续的。每个舱的面积大概四平米。里面有一张金属床。一套神经监测设备。天花板上的管路被烧黑了——十年前那场火从上层烧下来，烧到了这层的通风管。但没有烧进舱里。舱是密封的。

灰烬没有停。他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方烬跟在他后面。经过了006——玻璃里面墙上有指甲的划痕。是一整片。从床旁边往门的方向刮。在门附近停了。

007号舱。

方烬在走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慢了不到半拍。没有停。但他的脖子转了——往左。往那扇玻璃门的里面看了一眼。空的。床还在。金属床。床上有一个凹陷的痕迹——十年了，泡棉还没有弹回来。他看到了床头壁上的监控传感器阵列。圆形的。直径大概三厘米。一共六个。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个控制室。比实验舱大很多——大概四十平米。正中央是一块落地屏幕。屏幕上方有一层防火挡板，烧变形了，卡在半开的位置。但屏幕本身完好——地下备份服务器的线路没有经过上层的电路。是独立的。

沈砚确认所有人安全之后站在走廊尽头——他靠着墙站了比平时久了一点，闭上眼呼出一口气，睁开时又恢复成平时的沈砚。

穿过通往控制室的狭小通道时方烬的背贴着沈砚的胸口——不是拥抱，是在窄道里挤过去的姿势。方烬感觉得到沈砚的心跳从肩胛骨上传过来。

灰烬走到控制台前面。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几下。老式的键盘，机械轴体。每一个键敲下去都带回弹声。咔。咔。咔。

屏幕亮了。

方烬站在控制室中央。他看着屏幕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一张目录页。时间范围：2060年3月——2065年10月。五年七个月。项目代号：归零计划。第二个代号：X-07。

灰烬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影像。是神经接入的实时监控画面——从受试者的视觉皮层直接读取的画面。颗粒粗糙。颜色偏蓝。像是透过一层水在看东西。

2060年8月。实验舱。有人在哭。没有声音——监控画面本身不带音频。但方烬能看到画面的边缘在抖。受试者在发抖。

「X-02号。」灰烬说。两个字。

他没有继续解释X-02是谁。但方烬知道——他刚才在走廊里看到了008、006、005的编号。知道中间缺了哪些。缺的数字就是那些没有走出来的编号。

画面快进。2061年。2062年。不同的实验舱。不同的编号。同样的场景——金属床。六个圆形传感器。神经接入诱导。参数在屏幕右侧逐格跳动：心率。神经传导速度。义体同步率。电磁脉冲阈值。

方烬看着那些参数。他不需要灰烬解释每一行数据的含义。他修了七年义体。他知道神经同步率超过百分之三十意味着什么。超过百分之五十。超过百分之七十——画面右下角出现了一个红框。红框里的参数标了三个字母：EMP。

电磁脉冲。

灰烬没有说任何话。他在等。等方烬看到那一刻。

2065年10月。编号X-07。画面里的人比方烬年轻。十六岁。头发比现在短。脸颊上还没有那道疤。他躺在金属床上。六个传感器贴在他的太阳穴、颈椎、锁骨正中间——那块钛合金铭牌的位置。床边的监测屏幕上所有的参数都是绿色的。实验进行到第七十三天。

然后参数开始变。

心率从每分钟六十二升到一百二十。是逐格——62。74。85。98。113。120。每两秒一变。神经传导速度从基线值的百分之四百跳到百分之一千二。义体同步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不是人类神经系统的承载极限。是机器的极限。

方烬看到画面里的人开始挣扎。

不是被绑在床上。没有束缚带。但他的身体在金属床上弓起来——脊椎离床面大概十厘米。是电流过载导致的肌肉强直。他的嘴张开了。在喊什么。画面没有声音。

然后画面花了。

从画面中心开始——一个白色的点。是光。是电磁脉冲从X-07的核心爆发的时候，神经接入的传感器被自毁性电流烧穿了。画面往外辐射出锯齿状的干扰纹。白色。刺眼的白色。

最后一帧画面是实验舱天花板的日光灯管——炸了。碎玻璃往下坠。然后画面黑掉。

方烬站在控制室中央。他的腿还在。他的眼睛还在盯着屏幕。但他的脑子——他脑子里的某个区域像是被人拿烙铁点了一下。疼。是记忆恢复的时候，神经通路被激活的那种疼。十年前他跑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一片空白。现在那片空白被人强行灌满了。

记忆像打开了闸。

孤儿院。不是孤儿院——实验体的集中养育区。白色的墙。没有窗户。他六岁第一次被带进测试舱。七岁埋了神经接入芯片。锁骨下面那块板——铭牌——是八岁时植的。他记得那天。记得金属板碰到锁骨那一瞬间的冰冷。记得旁边有一个和他很像的人站在玻璃外面。那个人的锁骨上已经有了一块铭牌。

X-00。

画面继续跳。测试。电击。针管。编号。每一次测试结束都有人记数字。他听到那些数字——不止一次。每一次。五年。重复。直到大停电那天。那天的神经接入实验是他第七十三次。他不记得实验指令是什么。他只记得自己的义体核心突然不属于自己了——开始自己转。越转越快。电流从核心涌出来。从锁骨涌出来。从太阳穴涌出来。涌出了身体。涌进了整座城市。

然后他跑。跑出实验舱。跑上楼梯。跑过火烧起来的走廊。从焚烧炉的烟囱里爬出来。回头看到了火。

再往后——空白。

方烬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往下。是蹲下去了。他蹲在控制室中央。双手撑着膝盖。前臂压在膝盖前面的地板上。冰的。他的指甲抠在混凝土的纹理里，抠进去大概一毫米。

「你不是人。」

灰烬的声音从控制台后面传过来。还是平的。平到像是读一份实验报告。

「你是一个武器。一个失控的武器。」

方烬低着头。他能看到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血管凸起来了。是因为义体核心——他锁骨下面的那块钛合金铭牌下面——在发烫。是电磁感应的发烫。十年前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X-07的核心。」灰烬继续——他的声音和键盘的回弹音混在一起。咔。咔。咔。每一下都打在同一个节奏上。「渡鸦集团最成功的产品。唯一一个能自主产生电磁脉冲的**武器。沈怀远投了一百二十亿信用点在你身上。」

停了一拍。

「你值一百二十亿。方烬。不是你的命值。是你的核心值。」

方烬的指甲在混凝土上刮出一道白色的痕。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