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午夜。
港口区的夜没有蝉鸣。旧工业带的废弃烟囱在月光下站成一排沉默的牙齿。地上是碎玻璃和风化混凝土的混合物,踩上去会发出一种干涩的声响——像骨头压在沙子上。
方烬一个人走在废墟之间。
废墟外面停着一辆黑色飞行器。无标识。渡鸦集团董事会的型号。方烬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舱门关着,舷窗贴着防窥膜。他不知道的是,舷窗降下了一厘米。沈怀远的目光从那一厘米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方烬的背影上。评估。计算。然后舷窗合上了。飞行器无声地升起,往云端区的方向隐入夜色。
他在街上看到一人背影像沈砚——追了两步才发现认错了。站在原地骂了一声,继续走了十步才把那人的后脑勺从脑海里甩掉。
他穿了那件军绿色工装外套。口袋里有扳手——不是用来打架的。是他在港口区修了七年义体的习惯,走到哪都带着一把。右肩的疤已经拆线一周,不疼了。但他在往废墟深处走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不是怕。是肌肉记忆。是身体比脑子先知道这地方意味着什么。
十年前他来过这里。跑出来的时候是爬的。烟囱。
沈砚在暗处。
方烬不知道他在哪里。出发前沈砚只说了一句:「我会在你后面。」没有说多远。没有说什么时候出来。方烬没问。他知道沈砚说的「在你后面」不是一个方向。是一个承诺。
废墟中央是一栋塌了一半的混凝土建筑。外墙被火烧过,黑色的烟痕从二楼窗户往上爬,爬到屋顶就停了——像是一只手伸出去没够到东西。正门早就塌了。方烬从侧面的裂缝走进去。裂缝很窄,他要侧身——肩膀碰到两侧的混凝土断面,粗粝的,冰的。
里面是一片开阔的空间。地面的瓷砖碎成了不规则的几何形状。墙角堆着锈蚀的金属架。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焦糊味,混着地下返上来的潮气。头顶上有一块天花板已经塌穿了,能看到楼上烧焦的管道和电线。
灰烬站在废墟的中央。
他背对着方烬。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领口立起来。月光从塌穿的楼板上面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不是正面,是背面。他的肩膀宽度、站姿的重心、头微微往右偏的弧度。
方烬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停了。
他认识这个背影。是见过这个背影在镜子里的认识。
灰烬转过身。
面具在手里——不是戴在脸上。方烬看到他的脸的第一眼,脑子出现了一个很短的空白。是系统错误。是人脑在处理一个不该存在的输入时,宕了一瞬间。
灰烬的脸和他很像。
下颌比方烬窄一点。颧骨高一点。但眼眶的形状、鼻梁的走向、嘴唇的厚薄——是同一条生产线上的两个版本。灰烬的头发比视频里看到的更长,灰白色,向后梳。但他的眼睛不是灰白色的。是琥珀色。和方烬一样。
「你来了。」灰烬的声音比方烬想象的更平。没有威胁。没有感情。像是在说一个被反复演算过的结果。
方烬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扳手的金属手柄。
「你约的我。有话直说。」
灰烬看着方烬的脸。看了大概十秒。是确认。像是在比较两个版本的参数——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皱纹、每一道肌肉走向。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实验者看到自己的实验结果还活着的表情。
「你想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灰烬把面具放在旁边的金属架子上。面具落在铁架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音。「我来告诉你。」
方烬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把扳手转了一下。是要知道它还在。
「但在这之前——」灰烬往前走了两步。「你有权知道我是谁。」
他和方烬之间的距离从五米缩短到了三米。够近。方烬能看到他左眼角下面有一条很细的疤痕——不是打架留下的。是手术。是植入神经接入芯片的切口。和方烬左太阳穴上的那条一样。位置不同。但刀法一样。
「我是你。」灰烬说。
停了半拍。
「的上一版。」
他伸出手——右手食指,点在自己锁骨正中间的位置。隔着一层黑色外套的布料。但方烬知道那里有什么。因为他的锁骨正中间也有同样的东西——一块不到两厘米的金属接板。出厂铭牌。X-07。
灰烬那块上面的编号是X-00。
方烬的呼吸停了一下。不到一秒。但灰烬看出来了。
「不是兄弟。不是克隆。」灰烬的声音还是平的。「X-00和X-07用的是同一套基因模板、同一套神经架构、同一组肌肉记忆编码。你是第七次迭代。我是第一次。」
他放下手指。
「也是最后一次。」
方烬盯着他锁骨的位置。外套下面的那块铭牌他看不到。但他不需要看到。他知道那块铭牌的厚度——一点七毫米。钛合金。上面刻的编号字体是等宽字体。植入深度刚好在皮下脂肪和胸骨之间。夏天出汗多的时候会有一点痒。
这些都不是他自己去了解的。但这些信息在他的记忆里——像是一台旧电脑的隐藏分区。你不知道它在那里。但系统知道。
「所以你叫灰烬。」方烬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平时干。「X-00。」
「灰烬不是我自己取的名字。」灰烬转身——不是背对方烬。是走向废墟西侧的一扇防火门。门已经被炸变形了,但门框还完整。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没有灯。「是锈蚀层那帮人叫出来的。他们不知道我的编号。只知道从火烧过的实验室里爬出来的人。」
他在楼梯口停住。侧过头看着方烬。月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左半边脸亮,右半边脸暗。明暗交界的线刚好切过他的鼻梁。
「十年前你也从火里爬出来。你也不记得了。」
不是问句。
方烬站在废墟中央。月光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射在碎瓷砖上。他的影子和他一样——右手插在口袋里。左肩微微往前倾。一个随时可以从口袋里拔东西的站姿。
他看着灰烬身后的那条楼梯。往下。地下。旧实验舱。
那些被封存了十年的东西。那些他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方烬迈开了腿。
走过灰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不是因为灰烬。是因为锁骨下面的铭牌又跳了一下——比昨天那次强。这次持续了大概三秒。温热从锁骨蔓延到左肩。然后收住。
灰烬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观测到了预期数据。方烬没有解释。继续往下走。
在他走进楼梯口之前,余光扫到了废墟二楼塌穿的楼板边缘。暗处有光闪了一下——不是沈砚。位置在沈砚相反的方向。是镜片反射月光。有人在上面。看了多久,不知道。
方烬没有停顿。走进了楼梯。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