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气氛并没有好转。
沈砚照常去上班。方烬照常跟着。两个人坐在车的后座上,各自看着各自那侧的车窗,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宋辞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到了总部,沈砚进会议室开会。方烬坐在外面的沙发上,刷着手机,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下午,方烬在茶水间碰到了林遥。
她正在泡咖啡,看到他进来,没有立刻说话。她泡好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声音很低。
「你和沈总出问题了。」
不是疑问句。
「没有。」
「例会那天的事我听说了。」林遥说,「沈墨在所有人面前把你和灰烬的见面捅了出来。」
方烬靠在台面上。
「你应该主动告诉他的。」林遥说,「不管内容是什么。从他嘴里听到——比你亲口告诉他——效果差一百倍。」
她说完就端着咖啡走了。
方烬一个人站在茶水间里,对着墙上的瓷砖发愣。
他知道林遥说的对。他一直在拖。但问题是——他越是拖,那个「主动告诉他」的门槛就越高。现在那道门槛已经高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迈过去了。
傍晚,沈砚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方烬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方烬终于忍不住了。
「今天那个会——他们说你了?」
沈砚没有回答。
「是因为我的事?」
「不是。」
「你骗谁呢——」
「方烬。」
沈砚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是一种疲惫——一整天在董事会上被围攻、被质疑、被暗示「你身边的人不可靠」之后的、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今天董事会有四个人问了我同一个问题:'你身边那个锈蚀层来的小子,和灰烬帮什么关系?'」
方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说:没有关系。」
「——然后呢?」
「然后他们让我'确认清楚'。」
方烬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
「那你怎么回?」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说:不用确认。我信他。」
那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方烬最脆弱的地方——他觉得自己不配。
方烬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防御性的冷漠。
「你信我?你凭什么信我?」
沈砚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才一个多月。你知道我七年前是谁吗?你知道我身上这东西——」他指着自己的右手,「——是用来干什么的吗?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在楼顶上吹风的时候,脑子里转过多少念头?」
「方烬——」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一个——」
他停住了。
那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他看到了沈砚的表情——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一丝极快的、受伤的神色。
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你只是一个雇了我的老板。」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在地上。
沈砚放在桌上的右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几秒之内他的表情从微微的惊讶,变成了一片空白——他关上了表情的所有通道。像一扇门缓缓合上,所有的光都被夹断。
「……是。」
他转过身,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很慢,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你说得对。我只是你的老板。」
他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微微前倾了不到半厘米。但他没有站起来。
他拿起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砚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他看着那扇门——不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了。但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这句话刺到了这里,很疼。他以为方烬不一样。
方烬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耳边回响着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只是一个雇了我的老板。」
他为什么说那句话?
因为他害怕。害怕沈砚对他越好,他就越离不开这个地方。害怕有一天沈砚发现他真的是一个「产品」而不是一个人的时候,会像丢一件坏掉的东西一样把他丢掉。
所以他想在沈砚丢他之前——先推开。
但他推开的方式太狠了。他看到沈砚眼睛里的光熄灭的那一刻——他后悔了。
他追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刚才站过的地方。那一秒里他在等沈砚叫住他——但门已经关上了。
他追了出去。
走廊上空无一人。沈砚走了。
方烬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第一次觉得,这栋大楼原来这么大。大到一个人消失了,你就不知道去哪里找。
他回到安全屋的时候,沈砚不在家。
客房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沈砚没有搬走任何东西,但他也没有出现。
方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等到凌晨两点。
门口没有脚步声。他拨了沈砚的电话——关机。
他拨了宋辞的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老板在我这里。」
宋辞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事。」
「……他在你那里干什么?」
「喝酒。」
宋辞说完这两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在宋辞的公寓里,沈砚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宋辞给他倒的,已经凉过一次——沈砚起身换了一次水。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谁。房间里没有别人。
方烬握着手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他想起沈砚说过的那句话:「我怕我一问,你就走了。」
他没有走。但他说了比走更伤人的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义体接口处那圈银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苏醒,在对他做出回应。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明天,他一定要把一切告诉沈砚。
全部。
从第一次和灰烬通话开始,到最后一次见面结束。每一个字,每一秒的犹豫,每一寸的心虚。
他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