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会之后的第三天,沈墨的「礼物」到了。
不是通过任何正式的渠道——是通过快递。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只有收件人:沈砚。送到渡鸦集团前台,前台小妹以为是普通文件,直接放进了沈砚的收件筐里。
沈砚拆开信封的时候,方烬正好在他办公室。
信封里装的是一份完整的通讯记录——方烬和灰烬第二次见面的通话录音的文字版,附带了时间、地点、通话时长。精确到秒。
但这不是沈墨的底牌。
真正的底牌,是信封底部那薄薄的一页纸——方烬和灰烬第一次通话的记录。那个从便利店公用电话拨出的号码,被还原成了完整的通话内容。包括灰烬说的那句:「我要你帮我靠近沈砚最核心的东西——他的义体设计图。」
沈砚拿着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放回桌上。
「方烬。」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方烬认识他一个多月了——他听得出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不一样。
「过来看一下。」
方烬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
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第一次通话的记录。灰烬说出「义体设计图」那句话——完完整整地印在纸上。
方烬张了张嘴。
「那次通话——我什么都没答应他。」
「我知道。」
「我甚至没让他说完就挂了。」
「我知道。」
沈砚放下那页纸,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正因为太平静了,才显得不对。
「但你第一次和他通话——你没有告诉我。」
方烬没有说话。
「第二次见面——你也没有告诉我。」
沉默。
「他给你那张复印件——你收下了,也没有告诉我。」
方烬的手指攥紧了。
「我正准备——」
「你准备什么时候?等他把我的义体设计图拿到手之后?」
沈砚的声音没有升高。但那句话比任何一声怒吼都更重——它精准地落在了方烬最心虚的地方:他犹豫过。他确实在灰烬提出那个条件的瞬间,心里闪过了一秒钟的动摇——只是一秒,但它存在过。
「我没有要给他。」
「你没有拒绝的可能性吗?」
方烬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那个一秒的动摇是真实的。如果他完全问心无愧,他会在第一次通话之后就告诉沈砚。但他没有。因为他自己也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他的身世到底是什么。
沈砚看着他的沉默,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失望。
「我一直等你自己告诉我。」沈砚说,「从例会那天开始,我等你主动开口。三天了。你没有。」
「我知道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我理解。」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方烬。
他停顿了半秒。那半秒里他在等方烬先开口——等他说出一个不是「对不起」的答案。
「但你和他做交易的时候——你的筹码,是我的命。」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砚走回办公桌时经过方烬身边。两个人的肩膀擦过了一下——很轻,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方烬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是比疼更难以承受的东西——是愧疚。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因为我怕你知道我去见了灰烬就再也不让我出去了」。但他没有说出口。他最后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无力的话:
「对不起。我不该瞒你。」
沈砚没有转身。
他不怕沈砚对他发火。他怕的是——沈砚连火都不发了。
方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背影。窗外的新曼谷阳光灿烂,但在这个房间里,他第一次觉得冷。
不是因为空调。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差点失去了沈砚的信任。
而失去信任,比失去任何别的东西,都更让他害怕。
当天晚上,安全屋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中间隔着一条长沙发的距离。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方烬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沈砚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但也没有人在看上面的内容。
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在两个人之间。不是冷战——冷战是双方都在生气。他们之间的问题更复杂:方烬在愧疚,沈砚在消化。
方烬先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因为你觉得自己不完整。」沈砚说,「你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做的,不知道你身上的零件是谁装的——你不确定自己是一个人,还是一件产品。」
方烬的心被狠狠地击中。因为沈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你想知道你是谁。」沈砚继续说,「而灰烬手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留着那张复印件?」
「因为那是你的东西。你找到的,你拿到的——它是你的。」
方烬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是要用我来对付你的。你不怕吗?」
沈砚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很黑,很沉。
「怕。但我更怕你有一天会后悔——后悔没有多知道一点关于自己的事。」
方烬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鼻子很酸。
「沈砚。」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我不会出卖你。」
沈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和。
「你不用证明。」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不会犹豫——你会直接走。你不会留下来跟我说对不起。」
方烬愣住了。
沈砚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回了客房。
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方烬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那道光。
他没有再去敲门。但他知道,那扇门没有关死。
那是一个信号——「我在等你。等你想好了,自己走进来。」
但他现在还没有准备好。
然后他站起来,推门出去。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没走远,也没上去。凌晨的便利店还剩两个茶叶蛋,他买了,回到安全屋放在厨房台面上。然后进了自己房间。
他把那张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平。
「他没有排斥反应。他是在唤醒它。」
他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创可贴已经撕掉了。接口处的皮肤愈合了,但那圈银色的纹路——比昨天更清晰了。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皮肤底下长出来。
「我到底——是什么?」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霓虹灯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