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新曼谷下了一场暴雨。
雨来得毫无征兆。方烬和沈砚刚从车里出来,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几秒之内把人淋了个透。
两个人冲进楼道,浑身湿透了。沈砚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白衬衫湿成了半透明,隐约透出右臂上缠绕的绷带的轮廓。
方烬看了他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这个人被雨淋透了居然还很好看——这太不公平了。
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密闭的空间里只能听到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和两个人不均匀的呼吸声。方烬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鞋尖在滴水。他感觉到沈砚在看他,但他没有抬头。
电梯到了。
沈砚先走出去。方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肩胛骨的线条在布料下面隐约可见。
他用力甩了一下头。
我他妈在想什么。
安全屋里,方烬冲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衣服出来。沈砚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他的头发还半湿着,但没有擦——毛巾搭在肩膀上,完全没有要用的意思。
「毛巾是用来擦的。」方烬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擦?」
「不想动。」
方烬走过去,拿起那条毛巾,往沈砚头上一盖。
然后他——擦了。
他本来想胡乱揉两下完事,但手碰到沈砚头发的时候,动作比自己预想的轻了很多。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说有点粗暴。方烬用毛巾盖住沈砚的整张脸,胡乱地揉了几下,像是在擦一只不配合的狗。
沈砚一动不动地任他揉。
方烬的手指穿过他发丝的时候碰到了头皮——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后方烬继续揉,沈砚继续不动。
揉完了,方烬把毛巾抽走。沈砚低下头,几不可察地闻了一下毛巾擦过的地方——那上面残留着方烬洗发水的气味。然后他的头发乱成一团,竖起了几撮,和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方烬看着他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这样好看多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沈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尴尬,没有恼火——是某种他读不懂的、温和的东西。
「是吗。」
方烬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热。他转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雨。
「……我去倒水。」
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冰箱门开着,冷气扑面而来,帮他脸上的温度降了一点。
沈砚没有跟过来。
但方烬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隔着半个客厅,像某种温暖的、不烫人的东西,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
他喝了一口啤酒,对着窗外的雨帘,心想——这种日子,他能过一辈子。
暴雨的夜晚,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方烬站在窗边,玻璃上映出了两个人的轮廓——他和身后沙发上沈砚的倒影。
下午回来的时候,方烬在街上买了最后一块烤饼。走了百米又折返回去,把摊上剩的最后一块也买了,塞在外套口袋里。回到安全屋他顺手放在餐桌上——他自己都没想清楚是给谁买的。
但第二天早上,一切都变了。
方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在流血。
是义体连接的接口处——皮肤和金属的接缝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的血已经把床单染红了一小片。
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他上一次义体接口裂开,是三年前。在老魏的修理铺里,连续熬夜修了四十八小时的机器之后。
义体接口裂开,说明他的身体在排斥什么东西。
是排斥某种外来的东西。
方烬拿起昨晚换下来的衣服,从口袋里摸出了那片银色的金属片。
他昨天攥着它走了一路。手心出了汗。汗水渗进了金属表面的微孔里。
问题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金属。表面有微孔结构——那不是普通的金属加工工艺能造出来的。
那不是灰烬掉的东西。
是灰烬通过某种方式,让他在那个位置、那个时间、恰好踩到、恰好捡起的。
方烬把那片金属放在桌子上,离自己远了一点。
他看着那道流血的伤口——皮肤和金属的接缝处,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圈不正常的淡红色。
过敏反应。
他对那片金属过敏。或者说,他体内的义体和那片金属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互相排斥。
他想起灰烬昨晚说的那句话:
「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还能正常行走、正常吃饭、正常呼吸的。」
唯一一个。
那其他六个人呢?
X-04和X-05,档案上写着「终止」。
终止是什么意思?
方烬把那片金属片装进一个空的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他走到洗手间,把伤口冲洗干净,用创可贴贴住。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琥珀色的眼睛。左脸一道浅疤。二十四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想起沈砚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件东西。」
但方烬今天早上看着那片金属片的时候,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真的不是一个人。
也许他只是一个人形的,能走、能吃饭、能呼吸的——东西。
客厅里传来沈砚的脚步声。
方烬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把表情调整回平时的样子。
他走出去的时候,已经在笑了。
「早啊老板。今天什么安排?」
沈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
「你手怎么了。」
方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贴了创可贴的接口处。
「刮了一下。没事。」
沈砚没有追问。但他看着方烬的眼神,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像是看出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方烬也感觉到了。
他没有说。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各自吃着早餐。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安静地呼吸着。但今天这片安静和昨天的不一样——
昨天的安静是温暖的。
今天的安静里,多了一道细细的、看不见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