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寸步不离守着他,到那时,你真下得去手吗?”
月魄摩挲着手中的昆仑剑,回他:“清源师兄,我知道你的忧虑,但这一世,终究是我先寻到了他,我要守好他,不光是为了他,更为了归墟和大荒。”
“那碧寒珠应是师祖羽化前,赠与首座师兄的,你是如何偷到手,又用在了魔龙身上?”
月魄冷目,“他不是魔龙,他为众生而祭,是当之无愧的神龙。”
她望向丛极渊寒潭中,无忧无虑吞吐水雾的银白色小龙。
上一世,他被一片片拔去龙鳞,分肢解体,剖心取丹。
这一世,他化作一尾没有龙鳞护体的银白小龙,每行一步,都鲜血淋漓。
她实在不忍,便偷来了帝车的碧寒珠,想为他炼一片护心鳞。
碧寒珠是师祖坐化前留下的一柄神器,可冰封千里,坚不可摧。
帝车本欲用它镇压归墟之底的业火,却无一人能解开师祖的封印,这柄神器便再无用武之地。
月魄偷来碧寒珠一试,却不想,神器在同时触及她和小白龙时,破开了封印,它瞬间融入寒初的身体里,将他的红瞳化作碧蓝,又为他幻化出坚不可摧的银白鳞片和铠甲。
这一世,他碧眸银鳞,仙气飘飘,再没有一丝烟火气。也再没有人能够触碰他、伤害他。
月魄在丛极渊中,悄然守护了他三年,她看他修炼,给他吃食,渡他内力,在他妖力枯竭时,喂他喝自己的血。
在他能汲取丛极渊的灵气,自由修炼时,她不得不回归昆仑,与师兄弟一道闭关。
这一走就是两百年。
离开他,月魄总是噩梦连连,她梦到他在昆仑鼎中,满身是血,怒视着自己:“全都是谎言,你用我对你的真心骗我,终有一天,你也会尝尽锥心之痛!”
梦魇之后,她便整夜无法入睡,她开始筹谋,如何破解大荒三六九等的偏见,如何让寒初,无畏立于天地间,如何化解他三世魔龙的命劫,还能守好昆仑、守好归墟、守好大荒。
这很难。
但她必须去做,也一定能够做成。
再次重逢,便是在听涛塔下,他被信众抛弃,被巨塔掩埋。
那些被他拯救亦为他冰寒所伤的信众,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他,用祭拜他的贡品砸向他。
他们本伤不到他,他却任由无边的黑暗砸向自己,任垮塌的神塔掩埋自己,让那些本害怕着惊慌逃窜的信众安定下来,再将满心的恐惧,化作对他的咒骂后,安心离去。
神珠在体,没有人能伤到他,可月魄却看到了伤痕累累的他。
“别怕,寒初,”她一寸一寸刨开废墟冻土,将他挖了出来,“再坚持一下,我来带你走,带你终结这一切。”
她带着他在昆仑山修炼,为他汲取昆仑之巅的灵力,修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本元。
她带他去横天山降服鬼门,一把火烧光了鬼门之中,漫山遍野害人的魔果,当年,正是那魔果,令第一世本可修成灵龙的他,化作魔龙,幻出魔火,被三族围剿。
她带他到大泽看护凤凰换羽,在鸾鸟的歌声中,饮酒、舞剑;她们去往北极的天柜山,降服魔化的九头鸟,拯救山脚下,被魔鸟控制的部落与村民。
而那个部落,恰是他转生的第二世,救他又背弃了他的妖族后人。
她带着他,走过他前世曾经走过的路,盼有一日,他记起前世种种,内心深处不再只有欺骗与仇恨,也有勘破与放下。
有一日,她在凤凰树上小憩,却在梦魇中呢喃:“我会助你修成神龙,再不被轻视,北荒各大山主都受你大恩,他们都会替我护着你,还有入海的通道,有我们救过的仙与魔,若将来帝车不肯放过你,你就神龙入海,再无可惧。”
寒初久久凝望着她,夜风吹过她的衣袍,拂过他的手,那一小片衣角立刻化作冰、碎成雪。
他无措地将手收回衣袖,退远一点,不眠不休,继续打坐修炼。
他要尽快修成龙神,得以控住这一身冰雪的法力,才有资格触碰她,保护她,与她并肩同行。
可他从不曾想过,她救他,昆仑救他,不过都是谎言,她竟骗了他三世,只为让他心甘情愿,生祭归墟。
当他在归墟之中,化作虚无,长眠间,他终于记起了前世种种。
原来在她眼中,他从不是挚友和家人,她的心中,只有所谓的苍生,而他,从不曾在她的苍生之中。
…………………………
“月魄,刚刚,你是真的想随他同祭归墟!”
听到首座的质问,月魄愈发疲惫,不想转身对他行礼,更不想回答。
她对帝车的无视,果然再次激怒了他。
他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拎起来,斥道:“你疯了!为了一条低贱的妖龙,你竟要陪他去死!”
疼痛与窒息感,让月魄内心平静了些许。
她想更疼一点,便继续拱火:“帝车,当年,不正是你将我送去魔龙的巢穴,让我诱惑他,杀了他!算上这一世,我已骗杀了他两次,不过陪他死一次,又有…什么大不了。”
帝车眉心的红印再度亮起:“‘魔龙出,归墟动、业火起,海水倒灌,整个大荒将生灵涂炭!’祖师的预言从未错过,只有让那魔物修出龙丹,再心甘情愿生祭归墟,才能破了这个预言,如今三世魔龙的命劫已破,归墟已然安宁,他也彻彻底底的灰飞烟灭,你便将这条无足轻重的妖孽忘了,我还可以允你,重新回到我身边。”
月魄忍着窒息的痛,嘲讽他:“帝车,当年你是天上姣姣明月,我不过女娲石中破碎的一片,得你神力滋养,才化出人形,我敬重你,敬你对苍生之敬、重你对众生之重。
可从什么时候起,你慢慢变了?这几千年,你降服不了魔龙,便妄念起、执念生,你逼我诱惑他,令他爱我,又利用我杀他。你心中的邪魔一日日变大;你逼他堕魔,羞辱他、肢解他、害他死不瞑目,更令大荒东北部的生灵,全部葬身火海,这场旷世的大难,皆因你私欲而起!”
“私欲?为救苍生,为平怒海,我们守在这片荒芜之地,千年万年,不惜一切,他不过一条魔龙,和众生比,和大荒的安平比,他一个妖孽,命贱如鸿毛,死他一人,换天下安平,有何不对!”
“你骂他妖孽,可这一世他随我行善积德、造福苍生,他没有伤害任何人,他比天上的月、比冬日的雪更加纯洁!他从不是妖孽,更不是魔物!
可你呢,你做的这些孽,才是妖孽,你才是魔物,你不配再为昆仑的首座,更不配我当年之情!”
他暴怒之下,一掌将她劈倒在岸边的礁石上,尖利的石刺割破她的衣衫背脊,鲜血顺着礁石一滴滴渗入大海。
“你竟然为了一个妖物,咒骂我是最低贱的妖孽?!”
盛怒中,他死死掐住月魄,眉心堕魔的印记更加明显。
在他因愤怒几欲癫狂之时,月魄终于用摄魂术控住了他,她想解开左眼的封印,用寒初留下的左眼,将他冰封将他肢解,将千年来,她一次次无力的挣扎和屈辱的隐忍,全部发泄。
可现在还不能,摄魂术只能控下一炷香的时间,她要回溯万年前,师祖坐化时,看如何化解寒初的劫。
在帝车的识海之中,月魄看到蓬莱仙岛上,师祖端坐在千重莲上,欣慰的笑着。
她对帝车说:“我看到小五的姻缘了,将有魔龙为她而来,爱她护她,为她生祭归墟两世,两世累计的福德,将让他在第三世,修成龙神,与小五喜结连理,成为北荒人神艳羡的龙神夫妇。
这对大荒和昆仑而言,都是大吉。
帝车,你最像你师傅,稳重自持,泽被苍生,我很放心!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五。
这是神器碧寒珠,我加了隔绝的封印,你带给小五,给她留个念想吧…”
画面一转,月魄看到,帝车赶赴昆仑后,与长大后的她首次相见,她拉着他的衣袖,笑他认不出自己、竟然看呆了,他紧了紧手中的碧寒珠,没能按照师祖所言交给她。
而是想用它消灭魔龙,可不知为何,他多番尝试,依然解不开师祖留下的封印,碧寒珠于他而言,不过一颗再普通不过的珠子。
他告诉西王母,魔龙出,归墟动、业火起,只有让魔龙生祭三世,才能消弥归墟之难。
他多次前往魔龙窟,意图剿灭他,或生擒他,可除了在师门面前出丑,他没有赢过一次。
慢慢的,他总觉得师门上下,向他投来的目光,都是嘲笑、都是喟叹,只因那条魔龙,让他这个昆仑首座,沦为三界笑柄。
最终,他对西王母说,为了苍生,只能以月魄为饵,才能令魔龙自愿生祭。
于是在寒初成年之日的满月,他将月魄丢进魔龙窟,独自面对一条魔龙的成年之礼。
月魄在帝车的识海中,看到了寒初的第二世,帝车如何迫害他、肢解他、摧毁他的信仰,让他卑微又痛苦地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读完帝车识海中关于寒初的记忆,月魄在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寒初的第三世,本应顺遂修成龙神,却因帝车的欺瞒与伤害,与之无缘。
不知此时,已长眠海底的他,冷不冷,疼不疼。
再忍一忍,等一等,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这一次,他会安然,大荒也定会安然。
—— —— —— —— —— —— —— —— —— ——
寒初祭海之后的三年,归墟再度沸腾,惊天的巨浪,几可遮天蔽日,海底的地龙业火,比魔龙渡劫时更狂更盛。
月魄与众师兄弟加固了归墟之滨的封印,回昆仑复命。
昆仑山,乾坤殿。
她跪在玉阶下,打破这诡异的平静。
“西王母可还记得万年前,师祖在蓬莱坐化,让首座师兄带回的预言。”
西王母了然地望着月魄,示意她说下去。
“首座师兄说,师祖预言,有魔龙盘踞归墟上空,惊涛骇浪遮天蔽日,归墟之底地动山摇、红莲业火喷发,烧遍了整个大荒,只有找到三世魔龙,生祭归墟,才能拯救大荒。”
帝车弹了弹手中的拂尘,盯住她,“那是师祖的预言,师妹强调是我所说,又是何意?”
“我并非质疑师祖的预言,也非质疑你,但如今,魔龙已生祭三世,归墟之火却并未平息。这就说明,是师兄对师祖的预言,理解错误,所以转述有误,还请王母祭出现世镜,回溯师祖临终之言。”
“放肆!”帝车怒道:“现世镜与转世镜,是一镜两面,这把神器,祭在昆仑山下的大泽中,已超过五万年,不是天崩地裂的大事,怎可随便现世!我看你是被那妖龙迷惑了三世,想要借转世镜令他复生!”
“他已是大荒公认的灵龙,为大荒自愿生祭归墟,更是王母记入仙神箓的冰夷神,还请首座,不要再一口一个妖龙的叫他。”
帝车一甩浮沉,指着她,“你真是被那魔物迷了心智,为了私情,想令他复生,胆敢质疑我,对我如此放肆!”
“没错,我是想令他复生,但不是为私情,而是因有他在,归墟才能安宁!若你所说为真,师祖在坐化前看到有龙盘踞归墟上空,或许是他在驯化归墟大泽,平息业火和地龙。”
西王母打断帝车的反驳,平静地望着月魄:“我可以祭出这把神器,但月魄,此时追究预言真伪已经毫无意义,归墟的固海法阵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昼夜。
我同意你用转世镜令寒初复生,但开启神器,重塑他,势必打破天地法则,这个因果将由你自己来担负,你不过一叶女娲石碎片,只有一魂一魄,如若灰飞,便连转世镜都无法救你,你可甘愿?”
月魄站起身,抱剑谢过西王母,承诺道:“我甘愿!”
帝车再次质疑,“那魔龙已生祭三世,灰飞烟灭,纵有转世镜,无物可祭,如何复生?我们不如另择他法。”
月魄拂开额发,解除封印,露出碧色的左眼,“他的左眼,尚在。”
帝车怒道:“你疯了!这一切,你果然早有预谋!”
西王母太息一声,“小五,你何至于此啊。你可知,祭出转世镜,助他重生后,你会承担怎样的因果?你顺遂一生的命数将转换给他,而你,将承受他本该消亡的命数。”
月魄单膝跪地:“不孝弟子,愿承担一切因果。但求王母,为大荒,为苍生,也为了寒初,祭出转世镜吧。”
她右手一挥,昆仑剑一刺一提,左眼顿时血流如注。
幽蓝的寒碧珠从眼眶中脱出,在月魄掌中,散发出温润柔和的光芒,像他的主人一样,不沾染一丝鲜血与尘埃。
她用额发遮住空洞的左眼,将寒碧珠呈上。
随后三个日夜,西王母携三位长老,在从极渊设阵,以转世镜为阵眼,以碧寒珠为祭,将月魄的生辰八字刻在聚星阵法之下,重塑寒初。
月魄和其余弟子,驻守归墟之滨,筑牢围海的法阵。
在怒海奔腾,呼啸着碾碎法阵的最后一刻。
一阵龙吟破空而来,月魄捂住空洞的左眼,努力分辨,在墨色翻涌的惊涛骇浪中,一尾银白巨龙游曳其中,他破开巨浪,将愤怒的大海、喷涌的业火一点点驱逐回深海。
又一个日夜后,业火湮灭、巨浪平息、海底的地龙渐渐伏平。
黑沉沉的天幕被金光劈开,雷劫再度来临。
月魄和师兄弟们仰望着他,八十一道劫雷之后,银色的灵龙在金光中,渡化成神。
他化作人形,左手金色的战戟,配着他银色的盔甲,甚是好看。
海滨的精怪、小妖、地仙,纷纷涌向海边,朝着他的方向,齐齐叩拜。
“感谢龙神!”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月魄低下头,泪水从仅存的右眼滑落。
历经三世,他终于堂堂正正,回归大海,端立在众生面前。
不被咒骂、不被驱逐、不被伤害。
在众生的叩拜中,带上龙神的冠冕,成为自己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