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寒初在从极渊复生,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注入他的龙骨、重塑他的身躯,带着昆仑山上皑皑白雪的冷香,有些熟悉。
西王母盯着他的左眼,叹息道:“为了令你复生,月魄将余生的命数都换给了你。”
“她在哪里?”他问。
“归墟,为了守护大荒,她在归墟竭力奋战,你愿意,继续帮她吗?”
沉眠海底的那些年,他大梦三生,终于看清了三世过往,他理不清自己心中所感,它们纷繁复杂。
可他的龙丹上,仍刻着她的名字和他永世不忘的承诺。
他应当先去归墟,助她。
一日一夜后,怒海平息。
业火与地龙,永不会被消灭,但只要龙神镇守在此,三千年一次的爆发,不过小风小浪,与大荒无碍,她也可安心了。
归墟之中,海天之间,刚刚化神的寒初如是想到。
夕阳之下,他踏浪归来。
行到西王母身侧,按昆仑之礼一揖,道:“我在归墟之底,看清了定海石上,上古神尊留下的碑文:五行相生,**归一,天下至水,共赴归墟。”
“天下至水,同赴归墟。”西王母复又念了一遍。
“敢问王母,大荒分归各族后,所有水道是否全部闭塞,赤水、丽水、忘川甚至连从极渊到归墟的水路都被切断?”
“确实如此。”
“五行**,随水道、天道与归墟循环一体,却三界六族分割,这才是归墟三千年一怒的根本原因,如若不通水路,归墟的问题永远无法根除。”
“龙神所言甚是,但九天神域倾覆后,三仙山、昆仑早已不复当年,六族各自为政,对神族早已阳奉阴违。各族封闭水路,不仅因围水地丰,更因各族神器都封祭在水泽之中,此事须解,却不是一日之功。”
西王母启开第三目,不过一瞬,便大汗淋漓,清源从旁扶住她。
她叹了口气,复又一笑:“于大荒而言,总归是吉兆!还请龙神镇守归墟,万年之内,天下之水必将与归墟交融,这一切自有一个结果。”
寒初点点头,望向抱剑而立的月魄。
她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她并不想见他,但重回世间,归墟与她,都是他的不能放弃。
海滨围观的众人纷纷散开,为他们让路。
寒初走到她身前,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脸。
他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先说什么,是问她为何骗他三世,又为何用自己的命数,换他重生,或许都不该问,骗他杀他,是为了平息归墟,救他,亦是为了大荒、为了归墟。
寒初微微躬身,凑近她:“西王母说,你用自己的命数,换回了我的重生,你把手给我,我将神力渡给你,有我一日,便不会让你…”
她打断了他的话,“寒初,如今你是龙神,是归墟的主人,你的神力不再只属于你自己,你要守护这片土地,我没事。”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拉一揽,拥进怀中。
他扣住她的双手,她的惊呼被周围精怪小妖的起哄声淹没。
寒初勾唇,低声在她耳畔说,“月魄,我会守护归墟,也要守护你,你别走,陪着我,好不好。”
她不说话,却没有挣开。
他压低声音,在她耳畔说:“总会有两全之法,比如,双修,我们龙族,可用双修之法,共享灵力与命数,但若你不喜欢,我们再一起去找别的方法,总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向消亡…你是我的道侣,月魄,这一次,我依然把你的名字、我的誓言,一道刻在我的龙丹上,那是我永世不变的承诺。”
她终于动容,转身紧紧抱住他,“寒初,你回来了!”
他吻了吻她绒软的发,“我回来了,阿月,这一次,我会永远守着你,永不离去。”
那时的他,带着重聚的喜悦,并未发现她用丹药强压下的异样。
而他自以为的龙族的共命之法,对真身是女娲石的她,全然无用。
在余下的时光里,她仅有一个选择,而那个选择里,没有他。
……………………………………
回到昆仑顶,月魄便喷出一大口心头血,她感受到所有的灵力都在消散。
今日在归墟之滨,她以真身——女娲石为哺,助师门加固围海阵法,那是她最后的神力,她能感到,自己的真身正在碎裂,再也没有谁,能够救她。
她服下最后一颗归元丹,去了最后一桩事。
揽星居,首座帝车的寝殿。
殿里没有点灯,今夜无月,就着窗外的星光,她看到帝车颓然靠坐在床下,身边尽是东倒西歪的酒坛。
“首座,今日归墟大劫,你不来海边助阵,却独自躲在寝殿饮酒,如今,龙神回归,大荒安平,大家都在大殿庆祝,你却独自在寝殿落泪。这可真不像你,我们的首座师兄。”
他难得无视她的讥讽,头也不抬道:“你来了。”
“怎么?你一直在等我。”
“是啊。”帝车微微抬眸,“月儿。”
她一剑刺穿他的胸口,“别再喊我月儿,那是谁,你又在喊谁,这万年,你不再是我最敬重的师兄,我也不再是当年日日盼你归来的月儿,你不配,而我,也不配了。”
她反手拔出剑,却被他一把握住,将她拉近,他嗤笑一声:“只刺一剑,够吗?你提前在酒中动了手脚,不会只为了给我一剑,这么简单吧。”
他握着月魄持剑的手,一刺一挑,竟挖出了自己的神元,但那神元已被魔气浸透,化作一颗漆黑的魔丹。
“你不必费神,再将现世镜中我的所做作为,呈给西王母和长老们看,就将这颗魔丹呈上,我便是整个昆仑的耻辱,整个大荒的笑柄,首座之位,我早已不配,我更不配,师祖和师傅对我的厚望。”
他捧着魔丹望着月魄,忽而笑了,那神情让她想起了小时候,他带回来什么好玩的东西,便捧来给她,发自真心的笑容。
这一万年,恍如一场幻梦,她感到疲惫,“帝车,你可后悔?”
他黑眸微敛,“我错了,错在自负自满,以为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中,却酿成了大荒火海之祸,害了万千生灵。
可我不悔,月儿,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明明满心满眼只有我,却和一个低贱的妖魔情定三生,我不服,我不服这天命!于是天命,便让我堕了魔,成为了自己最不耻的存在,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不,我应该后悔,若我不曾强求、不曾执着,今日,或许是我正式接掌昆仑之日,或许是你与龙神大婚之日,如果是那样,我是不是…会永远在你心里,做你最亲近、最信任的兄长?”
月魄不置可否,“帝车,曾经你是我最敬爱的人,我从未离开过,是你推开了我们,渐行渐远。”
他闭上眼,“来吧,你不是要替他复仇吗,就像我曾经对他所做一般,践踏他的尊严,让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将他一点点肢解,让他死不瞑目…”
月魄擦净昆仑剑,将它放在帝车身前,“这是你为我锻造的兵器,今日还给你,你我恩怨两消,你对寒初所做之恶、对大荒所行之罪,你要一点一点,亲自偿还!
西王母和长老们,均已知晓你所行之事,但为了昆仑,他们不会对外宣章,你便遵西王母之命,去魔族,清除瘴气,以昆仑之名,净化魔器,用毕生来偿罪吧。”
昆仑事尽。
月魄穿上清源师兄新近炼制的神器——昆仑羽衣,既能隔绝神器的伤害,还能让人即便神魄离体,依然能栩栩如生的假活数年。
她刚刚下山,准备腾云,就见到了端立在山门前的寒初。
他一席暮山紫长袍,银发玉冠,漫夜星辉下,温润又耀眼。
“等很久了吗?”她笑着问他。
“不久”寒初温声笑道,展臂拥住她,亲了亲她的发顶,“我们走吧,我带你去海底转转,我想建一座碧海阁、一座听涛塔,还没挑好地方,你帮我拿个主意。”
她拉住他,道:“等等。”随之勾住他的脖颈,堵住他脱口欲出的疑惑。
这一吻激烈又绵长,将她对他的爱意,和心中无尽的遗憾,慢慢倾诉。
她轻抚他红透的耳尖、脖颈,和紧绷后又苍劲有力的背脊,“我爱你,寒初,月魄永远爱你。”
“我也爱你,”他又亲了亲她的唇,才凑到她耳边,压低声线,恋恋不舍道:“这里可是昆仑山门,已经有很多地仙、小精怪在悄悄围观了,阿月,我很欢喜,但去只有我们俩的地方,是不是更好,嗯?”
她点头浅笑,“好,我们一起。”
她拉住他修长有力的手,满心都是妥帖和温暖。
满月,终于破云而出。
今夜,月河星海之中,她们一道腾云驾雾而去。
山门前,却停留着月魄的元神,那元神已渐渐透明。
她望着云端,二人携手消失的方向,久到暗夜已尽,朝晖初现。
“再见了,寒初。”
愿你俯仰天地间,无拘,亦无束。
寒月卷的单元小故事即将收尾…小白龙进入山海经神阙后,成为提灯人的神从,他能否找到属于自己的圆满,敬请期待^^(星星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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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寒月卷4 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