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归墟之底的长眠中,寒初终于忆起。
第一世,他久居北荒的魔龙窟,只因那里一片荒漠,人迹罕至。
他所过之处,水源枯竭、赤霄千里,人族、妖族、魔族求助昆仑山,合力诛杀他于苍梧野。
被尊为昆仑山首座的那位神君,看着一副仙风道骨、法力非凡的样子,竟接不下魔龙一掌,飞扑进烂泥里,满脸黑灰,极为狼狈。
他有点不忍看,便捂着眼,腾云而去。
成年之日,恰是满月,他在魔龙窟中幻回龙型,有些不好受。
龙窟前的雀鸟、树精、地仙早早遁了,生怕被他一道火,烧个精光。
今日满月似火,红得有些妖异,进一步放大了魔龙身体的不适,他有些难以自控,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好不容易挨过夜半,他突然闻到一阵清冷的雪香,非常舒适。
他贴近那沁凉的雪,睁开眼,便见到了她。
他记得她,那日在苍梧野被围剿时,她跟在昆仑山首座的身后,扶起了满身黑泥的首座,却被那恼羞成怒的蠢货一掌振开。
他腾云之时,看到她苍白的小脸,觉得这个神女,生得甚是好看,只是眼光却不怎么好。
“你为何在此?”他的嗓子像被火炙烤过一般,沙哑低沉,怕吓到她,他努力控制自己,往后退了退。
她却咬咬牙,又贴了上来。
魔龙不太懂她的想法。
她微蹙的眉、寒潭一般的眼、紧抿的唇,都在彰显她的抗拒。
可她却不怕死的贴过来,细长手指抚着他的脸颊,作出一副诱惑他的样子,表情动作却僵硬又抗拒。
实在是矛盾至极。
魔龙不客气的握住她送上来的手,问道:“你可知,今日是满月,我是魔龙,我即将渡劫,渡成年之劫!”
她紧抿的唇松了松,仍然挤不出一个字,寒潭一般清冷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倒影着魔龙的红瞳,从清晰到模糊。
看到她眸中的水雾,他的心不经意颤了一下,就像第一次见她时那样。
他消了逗弄她的心思,放开她的手,“你的名字?”
她怔了一瞬,“月魄。”
“月魄,月魄。”魔龙念了两遍,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他运功压住体内沸腾的魔血,尽量让自己赤红的眼睛,看起来单纯一些,正直一些,他问:“那天,昆仑首座打了你一掌,你受伤了吗,还疼不疼?”
她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样问,茶晶色的眸子微微睁大,清冷的眉眼,染上一丝无辜,看起来生动极了。
魔龙闭上眼,又念了几句清心咒,便催她离开,“无论你因何而来,快点离开这里,明日一早,我自会去寻你。”
“不行,不能再等了!”
他忍不住笑了,“你,很…急?”
她的耳尖、脖颈渐渐红透了,显然明白了他话中的逗弄之意,急忙道:“不是!不…是的。”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不怕死的靠近魔龙,清冷的雪香再一次笼住他。
他额头的青筋跳了一跳。
便听她问“你双目赤红,额间魔印已显,你本是正经的妖族,可是造了无数杀孽才入了魔道?”
她的手抚上魔龙额间的魔印,带着一丝舒适的冰凉,魔龙却并不排斥,又凑上去一点,答道:“我应当是路过鬼门时,吃下了什么带着魔气的果子,那日我的妖丹被火灼烧,清醒后,便长出了魔印。”
“我有一种方法能救你,你可愿一试?”
“你说。”
“用我之清气与你灵修,化解沁入你妖丹的魔气。我不会趁机伤害你,我向你许诺,你放心!”
看她举起手,正正经经的承诺,魔龙觉得这个看着清冷的神女,真的可爱极了,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可知,什么是灵修,竟然害怕伤到我,嗯?”
她迎上他炙热的视线,点点头:“只要你承诺我一件事,我就与你结成道侣,替你化解魔气。”
“何事?”
“与我一道,守护归墟、守护大荒。”她的语气赤诚无比,坚毅的眸子像雪后初晴的暖阳。
他点头承诺:“好,我答应你!”
她盯住魔龙,“那你用你的名字起誓。”
“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没有家人,自然没有名字,要不,你帮我取一个吧。”
她眼中的寒潭化了些许,“你有赤红的眼睛,叫你赤瞳好不好?”
他蹙眉,“我喜欢你身上寒雪一般的味道,不喜欢赤红,换一个?”
“那叫寒初怎么样?月下寒雪,念你如初。”
“好,便叫寒初!”
寒初重新化作人形,拉住她的手,覆在自己心口。
“月魄,寒初向你起誓,只要你与我结成道侣,我此生,来生,生生世世,与你一道守护归墟,守护大荒!”
那夜,满月的红与清冷的白,在寒初的记忆中交织,他会永远记得她的样子,记得她不肯睁开眼睛看他,却被他央着迫着,叫他名字的样子。
月魄,是他魔龙寒初的道侣,他将她的名字和那句誓言,一道刻在自己的妖丹上,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
纵然那时,他并不知何为守护,更不知如何随她一道,守护归墟、守护大荒。
魔龙窟有一弯月牙形的寒潭,名叫冷月谭。
满月之后的七日七夜里,他在冷月潭中教她闭气,在她支撑不住时,渡她,水下是寒初的世界,她是他唯一的所有,他不想放过她,只想在水下,与她。
他喜欢看她嘴硬的样子,看她冷着一张脸,耳尖脖颈却悄悄红了,她总爱瞪他,瞪着瞪着,突然想起什么,又挤出一抹笑,看着煞是可爱。
这种时候,寒初只需一把揽过她,捂住她的眼睛,再堵住她的嘴。
他知道,她并没有多少真心,可即便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甚至在他熟睡时,几度拿出昆仑剑,想刺他几下的样子,都让他感到欢喜。
第七日,寒初体内的魔火与她渡来的清气再一次碰撞、爆发,他在龙窟中化出原型,撞得头破血流,神志不清中,依然记得要避开她藏身的冷月谭。
她却突然跑过来,抱住他淌血的龙角,抵住他的额头,向他渡来源源不断的灵力。
寒初说不用浪费灵力,我自己扛过去就好,她却不放手。
他的原身,是一尾霸气侧漏的大黑龙,大荒各处,见过他原身的,无不惊惧,特别是满身满脸污血、赤瞳黑鳞的他,她竟不怕,复又在他的眼角落下一吻。
那一刻,寒初体内的魔火终于散尽,恢复了妖龙之身。
那夜,她灵气耗尽,昏睡了过去,寒初非常自责,抱住她,不舍松开半分,他亲了亲睡梦中她的脸,却听到她喃喃了一句“帝车”。
那是什么,彼时的他并不清楚。
可往后的千年万年里,却成了他无法勘破的劫。
翌日,她要离开魔龙窟,回昆仑。
却不准备带他走,他问她:“你不正是为我而来,为何不带我走?”
她有些犹豫,凝眉问道:“寒初,若我骗你,若我伤你,你可会恨我?”
“我不怕你骗我,伤我,甚至杀了我,我只怕你离开。”他揽住她,吻她的额头、鼻尖、她白皙的脖颈,“你若骗我,便将我骗到底,你若杀我,必须,陪我一道赴死。”
她一怔,说“好!”
在昆仑山,有外门弟子讥笑她委身妖魔,有门内师兄弟一见她便远远避开,她只沉默。
即便寒初将他们痛揍一番,令他们不敢胡言,那些嫌弃、鄙夷的目光却打不尽,驱不散。
她一日日越发清冷沉默,几乎成了昆仑山上最冷的一抔雪。
那时寒初才懂,无论他妖力多么高强、灵火多么赤热,既打不尽恶意,更驱不散偏见。
即便是神族,亦有致命的缺点,便是他们可笑的偏执与无尽的傲慢。
龙生中第一次,他生出了无力感。
那无力感在终于看清月魄望向昆仑山首座的眼神、听到她轻声喊他“帝车”,却被他用鄙夷的目光灼伤时,彻底化作黑暗的深渊。
在她被帝车骗进归墟上空,业已开启的神器昆仑鼎时,他方知晓,满月之夜,她为何而来。
他追进昆仑鼎中,用尽全力想要送她出去,可她却耗尽灵力关闭了昆仑鼎。
她抚着他的脸说,“寒初,你曾说让我骗你便骗到底,可如今,我想告诉你,我不爱你,不想和你结成道侣,我敬爱帝车,便听他之言,骗你诓你,如今,你我将为归墟、为大荒而死,我们不会再被他人鄙夷,会永远留在众神的心里,我得偿所愿了,可你呢,你还有何心愿未了?”
“呵。我只愿你识清人心、看淡浮华,满心满眼只有我。”
她没有回答,寒初将她蜷在龙体之中,以一己之力生祭了昆仑鼎,龙体溃散,魂魄却未散,他看到自己终于修炼出的龙丹落进她掌心,她看清了刻在上面的字,那是她的名字和他的誓言。
昆仑鼎开,他的龙丹在护她出鼎时,瞬间暴裂。
她最终被赶来的西王母所救。
寒初的魂力越来越弱,不知飘向何方。
第二世,寒初是带着记忆新生,但因第一世伤了魂力,特别虚弱,修炼更加不易。
这一世,他聚不出一丝灵火,比平常的妖还要弱小,却在天柜山脚下的小村落,平安顺遂的长大。
曾经因惧怕他的力量,驱逐过他的妖们,这一世,却守护了他,给予他温暖。
他有了许多家人。
他偶尔想起她,那个昆仑雪峰之上一袭白衣胜雪、清寒孤寂的神女。
可他见不到她,以他的力量,甚至破不了这个妖族小村落的封印。
成年之日,方才修出妖丹的寒初,终于被昆仑首座帝车找到了。
他提剑来杀他,招招狠辣。
寒初怕他伤害自己的族人,便将他引入山林,可大雪之下,寒初的灵火被克制,无力栽倒在雪地中,黑色的龙鳞被一片片拔光,再没有一丝反抗之力。
等死的那一刹,族中的长老们却举着火把来寻他。
他们自然不敌帝车,被吸干了妖力,横七竖八倒在雪地里。
“妖龙,若你从我□□钻过,再对我叩首,叩一下,我便放一人。”帝车化出千重剑,直指长老们的命门,威胁道。
在长老们的求饶和低泣中,他竭力爬起,耗尽最后的气力,从他的道袍下伏过,在雪地留下一道又长又深的血痕。
他将头颅一次次叩进雪地里,又被帝车狠狠踩进雪下的烂泥中,再不能挣扎一分。
帝车的声音愉悦极了:“你这肮脏的妖兽,只配匍匐在烂泥里,你有什么资格与我相比,与月魄相伴!”
千年间,再次听到她的名字,寒初不经一颤。
帝车却敏锐察觉了,他突然怒不可遏,一剑剑洞穿寒初的身体。
寒初的妖力一点点枯竭。
他听到帝车对长老们说:“你们不正等着这妖龙修炼出妖丹后,好挖它入药,拯救你们魔化的圣乌九头鸟吗?”
他将寒初一脚踢回长老之中,“只要你们将他躲成碎片,便可取出他的妖丹带走,你们村落也会因诛杀魔龙而受到昆仑的神力供养。我以昆仑山首座之名,向你们许诺!”
寒初被一段段肢解,是五十段还是一百段,他已痛到不能分辨。
他的赤瞳滚落在被血沁透的雪地里,看到长老们在挖出他胸口的妖丹后,叩谢帝车,又喜又怕地离去。
给他煲过热汤的老树妖,教他开荒种谷的雀鸟,与他对月饮酒的老狼…他们捧着他滚烫的妖丹离去,再未回头。
寒初的魂力飘在半空,看到他们在拯救九头鸟后,跳起部落里古老的祭祀舞,欢祝了九个昼夜。
曾给过他温暖的整个村落,他当做家人的妖族,终于在他的心中,化作一片翻滚后又凉透的灰烬。
他的魂魄在陷入黑暗的虚无前,看到帝车将他身体的碎片祭入昆仑鼎,却无法平息归墟的巨浪与业火。
帝车终于慌了,复又抓来吃下寒初妖丹的九头鸟,一同祭入昆仑鼎。
一日一夜后,短暂平息的归墟,再度化作黑色的魔海,海底的业火、翻滚的地龙,将海滨的妖族、人族顷刻间化作灰飞。
寒初听到昆仑山敲响的钟声,看到月魄与师门一同筑起法阵,隔绝沸腾的火海。
那一战,与天道相抗,昆仑仙山和海上三仙山的神君、仙者死伤惨重,终于还是控住了火海,救下大荒半数生灵。
他看到月魄立在平息的归墟之滨,一人沉默地望着大海。
帝车缓步而来,为她披上风袍。
寒初觉得很累,不想再看,便沉入海底。
不知几千年后,他又再度苏醒,终于忘记前世的所有不堪,他不知自己是谁、为何而生、为谁而来。
为啥□□会被口口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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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寒月卷2 魔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