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在上 第2章 寒月卷1 寒初

待修成人身龙尾的少年时，他终于破开从极渊的封印，在大荒四处闯荡。

没有家，没有朋友，可他从未觉得孤独。

他天生体质殊异，所到之处，冰封千里，所触之物，全部化雪成烟。

“你这低贱的妖兽，不配出现在神兽的部落！”

“妖龙，快滚出魔都！”

“冰魔来了，乡亲们快跑啊！”

…

自记事起，被骂，被打，被驱赶，是他每日必修的功课。

在被人、妖、魔三族合力剿杀时，他不过两百岁，还是妖族的少年。

他们祭出各路仙器、魔器，却都在触碰到他身体的刹那，化作冰雪飞烟。

他不欲伤害他们，却被他们团团围住，这一场对峙，从春末到夏初。

在彼此都很疲惫，却都无能为力的时候。

昆仑山首座——帝车神君出现了，他持着昆仑的拂尘，救出他，说他是转世神龙，将在灭世之难中守护北荒，并让三族听令，守护神龙，直到他拯救大荒的那一日。

自此，他被供养在北荒之北的听涛塔，塔外有昆仑首座的封印，他再也无法自由离去。

每日都有无数信众前来叩拜，奉上无数祈愿，塔内香火不断，他被众人奉为神龙，却不知何以为神。

直到那日，一只千年魔狐祸乱北荒，魔火烧过听涛塔，无数信众跪求在塔下，求他们的神明相救。

他冲击数次，都无法突破帝车的封印，眼睁睁看着无数信徒扑倒在塔下。

他们祈盼的眸光，在魔火中炙烤，在焦臭的尸堆里，化作无尽怨愤，滔天的怨念将听涛塔笼罩，帝车的封印恰在此时溃散。

冲破封印的银白巨龙吞进魔火，释放灵力，终将魔狐勦灭，令他化作飞灰。

透支过度的银龙坠落在一片焦土之上，他周身灵力暴走，所触之地全部冰封，离得近的人群，也随着冰封的大地，化雪成烟。

从魔狐爪下侥幸逃生的人群，本要叩谢神龙，却再度惊吓嘶吼，四处奔逃，“冰魔，是冰魔，他不是神龙，是杀人的魔龙，大家快跑啊…”

曾受尽香火的听涛塔，在信仰崩塌的瞬间，坍塌破灭。

一片废墟焦土之中，银龙闭上双眸，已无生志，任凭坍塌的巨塔砸在他的真身之上，将他淹埋。

这时，神女月魄出现了，她说她奉西王母之命，前来渡化魔龙。

“别碰我…”他话音刚落，她却不由分说抱起他。

她贴着他残破的龙角，轻轻拭去龙眼边的血泪，“疼吗？”

他睁大龙眸，不敢置信，连昆仑首座帝车亦不敢靠近他，怕被他冰封，可她…竟无事，她没有被冰封亦没有化作飞雪，他的龙爪探出，试探地碰了碰她如玉的脸颊。

她握住他银白的龙爪，“别怕，我无事。”

她扫视周遭的废墟，冰寒的双眸溢出杀意，却安慰他道，“德不配位必生灾殃，这座神塔承载着虚假的信仰，建造它的人，必承今日之因果…可这一切本非你之过，寒初，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寻你的道。”

“寒初？”

她点头，“那是你的名字。”

此后的三百年，他与她朝夕不离，听命西王母，在昆仑山修炼。

当别人打趣她“你这小白龙坐骑…到底是妖兽，还是魔兽”时，她却说：“他是寒初。”

自那日起，他才明白，他不叫孽畜、妖龙、冰魔。

他有名字，理应堂堂正正，有尊严地活着。

月魄神女从未笑过，一身寒衣、一柄剑，像整个昆仑山里最冷的一抔雪，却是寒初心中最暖的朝阳。

待寒初能彻底化形，以人身陪伴她后，他们离开昆仑，在北荒修行。

他们于横天山降服鬼门，一把火烧光了漫山遍野害人的魔果。

他们到大泽看护凤凰换羽，在鸾鸟的歌声中，饮酒、舞剑。

他们去往北极的天柜山，降服魔化的九头鸟，拯救山脚下，被魔鸟控制的部落与村民。

他们远赴不句山，疏通海天之路…

百年来，每行一善后，月魄都向昆仑上表寒初的功绩。

她说：“寒初，我要让你成为北荒第一妖神，纵我不在，你也可以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不必东躲西藏，不再为人驱使。”

待寒初在从极渊，修炼成灵龙的那一日，恰是满月。

三十六道天雷之下，赤红的妖丹炼化为金色的龙丹，预示着他终于从妖龙修炼为灵龙。

他从血泊中挣扎起身，看到飞奔而来的月魄。

她把微微颤抖的指尖，掩进袖中。

昆仑首座帝车派来神使，带来西王母的旨意，令灵龙寒初与月魄神女，共同守护从极渊以北的归墟。

神使奉上昆仑的月桂酒相贺，说那是首座帝车最爱的酒。

她捧着酒盏，怔了一怔，回眸望着他。

浅浅笑了。

那是寒初第一次见她笑。

她的眼很美，像九天之上的一弯新月。

“阿月很美，笑起来更美，只要你多笑笑，我便甘心为你为昆仑，做任何事。”

“真的吗？”她靠近一步，近到像是倚近他怀中。

他低头，望着她寒潭般又冷又深的双眸，承诺：“是的，哪怕你要我喝下这杯断魂酒，哪怕下一刻你就要取我龙丹。”

她一惊，袖中的短剑一颤，几乎快要握不住。

寒初隔着衣衫，帮她稳住袖中的短剑，“只要你开口，哪怕剖心取丹，我都可以亲自动手，奉上给你，阿月，可你不要骗我，只要给我留一线生机，让我还能活着，陪着你，好不好。”

她低着头，“只要我要，你都能给？”

“是！”

“为什么？”

“阿月，于你而言，我是什么？”

她抬头望着他：“寒初，你早已是我的家人。”

她将酒斟满玉杯，递给他“这并不是毒酒，是合欢，而你，也不是第一次饮它。”

在他的不可置信中，她吻了上来，从眼角到脸颊、再到唇边。

她的吻很轻，让寒初想起少年时，立于重山之巅，山风卷着一瓣花，拂过他的面颊，可那花瓣却因碰到他，化成冰，再碎成一缕青烟。

复又想起坍塌的巨塔，和在他庇护下，疯狂逃窜却被冰封的人群。

寒初害怕地倒退一步，却被她紧紧抱住，“别怕，你的寒冰本就伤不到我。”

她拉着寒初的手，覆上自己的唇，“别怕，拥有神力并不是你的错，如今，你已是修行的灵龙，别再溃于过往。”

寒初从惊诧中回神，微微躬身，紧紧拥住她，就像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不分离。

月魄的唇间，满是酒香，他亦在酒意之下，如梦如醉，恍惚间，他的左眼一痛一空，很快，又被清冷的雪香填满。

酒意之下，他仿佛大梦三生，他与月魄在大荒众仙见证下，拜了八荒**，结为仙侣，他们恩爱千年，孕育了儿女。

龙女天生真龙，娇俏可爱，龙子天生灵龙，温润谦和，他们是大荒人人称颂的仙侣，一切美的如同一场梦。

直到传说中三千年一遇的怒海回归，月魄与昆仑仙门共筑固海大阵，却依旧挡不住滔天的恶浪与业火，大荒以北几乎生灵涂炭，他背着一双儿女，分水避海，冰封滔天的巨浪。

可那归墟之怒却无法平息，三百多个日夜的抗争，他神力耗尽，此时，更是听闻月魄与昆仑仙门为了平息归墟之地火，满门尽灭。

他以龙丹护着一双儿女，冲进她丧生的归墟，想要捞出她的遗骸，归墟却再度地动，地龙带起滔天的恶浪与业火，一瞬将他们湮灭。

待他在巨痛中惊醒，月魄仍在他怀中，他们仍在归墟之滨，此时，没有恶浪，没有业火，她还在。

失而复得，他抱着仍旧在梦中的她，一瞬泪流满面。

原来昆仑为他所备的，并不是什么合欢酒，而是梦三生，一个梦，让他得到从不敢有的奢望，再让他一无所有。

他想起梦中的儿女，还有归墟之底，她被业火炙成的灰烬，从未有过的惊恐笼罩住他，让他心口剧痛。

还好是梦，他抱紧月魄，喃喃自语。

此后百年，他几乎每夜都会入这个恐怖的梦，那入骨的恐惧和痛苦，日日来袭。

他便不再入睡，日夜苦修，终于迎来八十一道天雷下，晋升真龙。

封神那日，西王母派来的使者，早已候在归墟之滨。

他打开一卷金光闪闪的册子，对月魄说：“师妹，王母已宣告大荒，封真龙寒初为北荒冰夷神，计入大荒仙神箓，你可安心。”

月魄点头示意：“多谢清源师兄。”

寒初刚起一丝疑惑，还未及询问，便感地动山摇，归墟沸腾，那纠缠了他百年的噩梦，真的袭来了。

月魄与清源立刻开启固海大阵，昆仑得到示警，全仙门赶来护阵。

眼看固海大阵就要崩塌，清源师兄启开昆仑鼎。

那鼎中似有寒冰，更似有烈火，倒悬在半空中，嗡嗡作响，十二道钟声过后，华光大作。

照亮了归墟之滨，西王母和帝车的身影。

月魄向他们点头示意后，便念动仙决，一瞬跃入昆仑鼎中，竟要生寂昆仑鼎，寂灭归墟。

在封鼎的一刹那，寒初却冲进鼎中，猛地向下推开了她。

昆仑鼎缓缓闭合。

透过最后那道狭窄的光，寒初望见了她瞬间哀恸的异色双眸，看见清源接住了险些坠海的她。

他们与西王母站在一起，望着芸芸众生，最终，无喜亦无悲。

在五识消失前，寒初感到自己融入了归墟之中，风声、雨声、潮汐声，仿佛变成了他的声音，海浪、鱼群、鲛人仿佛是他的一部分。

他听见岸边月魄和帝车的谈话。

“五师妹，果然厉害，能让三世魔龙心甘情愿，为你赴死。难怪西王母最器重你，师兄弟们都爱护你。”

“为我赴死？他是为了大荒、为了苍生赴死。死一人，而救天下。”

“为苍生？神龙族早已覆灭，如今只剩这条旁系的魔龙，尚且能用。但魔就是魔，能甘心为苍生赴死？”帝车冷笑一声，“不过这一万年来，你倒是运气好，这条痴情的傻龙，转生三次，都能为了你，生祭归墟，死而无憾。”

西王母挥手打断，“够了！归墟事了，你随我回山闭关，月魄镇守从极渊，封闭通道！待一切平息，你再归来。”

越过海浪与潮汐，“寒初”看见阿月抱剑应“是”。

待归墟之滨、海天之下，满月银辉，只照亮她一人。

“三世魔龙，寂灭归墟？你守护我百年，竟都是谎言。”他捂住自己早已虚化的心口，喃喃，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原来从头至尾都是谎言，她骗了他，算计他，从没有一点真心。

心口的疼痛弥漫至全身，痛到颤抖，整个大海都随之战栗。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向他的方向望过来。

海风拂过她的发丝，拂过她碧蓝色的左眼，她一步步走向海中，迎着他踏浪而来。

不知她是否能看见，却逼得他步步后退。

“很疼吧，寒初，别怕，待到春暖花开时，我在从极渊等你。”

“等我？等我转世，再骗我一次，杀我一次吗？我已不敢再信。”寒初在心底这样告诫自己。

他害怕看见她，看见她的双眸，看见她伸出的双手。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恨她，但他恨自己，到了现在，竟然忍不住，想要拥抱她，原谅她，只要她肯像初见那般，挥开众人，只向他走来，向他伸出手。

他被滔天的巨浪裹挟着，悲伤、愤怒与不甘，都化作巨大的漩涡，带着他向海底急速沉去。

等待他的将是归墟之底，不灭的业火和翻滚的地龙。

可不知等了多少年，各种预想的疼痛却没有来，海中寂静安详，他闭上眼，不知沉睡了几个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