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声铃铛 第6章 客城春

陌颜离遇到过很多人。

他们有很多说要帮助他，他们说，你好脏啊，我帮你洗洗。

他们说，你好惨啊，我帮你。

他们说，你无父无母，我来关照你。

那些前提太破了，陌颜离很多时候不喜欢，但他的不喜欢，就只是不喜欢，陌颜离活着的价值，就是被帮助，他没有另一条路。

这么晚了，大巴很可能没有了。

可陌颜离想自己花这些五块钱。

他不知道要怎么花。

除了坐大巴，陌颜离的五块钱只有这唯一一个价值。

拿着杯子，陌颜离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客城游荡。

夜是黑了，但人都没睡。

有各色的灯光作陪，自然的光线就只是钟表上的时间的随从，只是侧面提醒大家晨与昏的辅助。

陌颜离空的手又缩进了袖子里，他走在路上，一直在甩着多出来的袖子。

他走到了一家暖色光线的店面前，就停了。

鼻息间弥漫着黄油香，轻快的音乐跳动的光线，将陌颜离蛊住了。

牌子上写的是英文，陌颜离看不懂，今天之前他是不会进入这种店面的。

但，今天，他想试试，自己花钱，这些五块钱。

“欢迎光临！”

一进去，就有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小姐姐看见了他，走到他旁边问他想吃什么。

她们都穿着粉色衣服。

小姐姐笑得和店里的蛋糕一样甜。

陌颜离大致看了一圈，说：“我想要一个生日蛋糕。”

“啊？您是要预定吗？师傅做出来需要至少两个小时呢，您可以今天订，明天来拿。”

“我现在就要。”陌颜离又将书包抱到了前面。

“啊？”小姐姐回头看了眼其他人，朝陌颜离解释：“现在订的话，在关门之前做不出来呢，要不您改天再来吧。”

陌颜离徒劳地摸摸书包，点点头正准备转身，旁边一位店员突然接话：“要是您对款式没有要求的话，我们这里有一个别人退掉的蛋糕，可以给你带走。”

退掉的？就是别人不要的？

陌颜离要。

这样的东西他拿着安心。

“好。”陌颜离说，“多少钱？”

“放了一会儿了，又是退掉的，不新鲜了，给你打八折，只需要255。”那叫住他的小姐姐笑着说。

“可以。”陌颜离应该是有的，他没有仔细数过纸币的数目，应该是够的。

趁那个姐姐转头去后面拿蛋糕，陌颜离蹲了下来，拉开书包开始数，他应该是需要51张纸币。

一开始的小姐姐在第二位小姐姐说完之后就皱起了眉头，见陌颜离这个架势，又将话都咽下了。

“那边有桌子。”她带着陌颜离去了一旁的座位上，陌颜离将钱数够，全都摞在一起，等那位姐姐出来。

是一个很可爱的粉色蛋糕，和这群姐姐一样。

上面是一只小猫咪。

有点眼熟，好像很多女孩子的书包上都有这只猫咪。

是一只被很多人喜欢的猫。

陌颜离也喜欢猫。

他笑了，他说：“谢谢。”然后将钱推到前面，“应该够了，我数了两遍，51张，够了。”

那小姐姐将蛋糕递给他，说：“要不要再加一层袋子？”

“不用。”我想一路看着她。

陌颜离接过，问她：“你再数一遍吧，我可能数的不对。”

那小姐姐摇摇头，说：“不用了，是你自己过生日吗？”

陌颜离摇摇头。

“不是，好像也是。”他小小地笑了一下，他希望今天是，就当今天是。

那女生愣了，陌颜离都走到门口了，她又追到门口，说：“生日快乐，这蛋挞送你吧，没人买它们也会被扔掉的。”

陌颜离看向那个圆圆的蛋挞，又看向小姐姐，说：“谢谢。”

离开这家店之后，陌颜离将蛋糕放在旁边那家店的台阶上，伸出双手框了一下这家店，提着蛋糕慢慢走远了。

“你干嘛？不是约好了晚上去KTV过生日吗？”

“我又没说不去。”那个圆圆的小姐姐去桌上收起了陌颜离的钱。

“那你的生日蛋糕都给出去了还过什么？”

“明天拿这些钱再买一个也是一样的啦。”

那最开始笑容甜甜的女生没有笑了，她嘟嘴道：“这够什么？你可不是打了八折，你打了二折吧？你莫名其妙送他蛋糕干什么？”

“我见过他。”

“见过？在哪？他是什么人？”

那女生不回答了，她朝对方笑笑，说：“晚上请你喝奶茶。”

公交没停，陌颜离想了好久，他需要一个地方吃蛋糕，但他不想去第一个居所，那里会把蛋糕弄脏的。

陌颜离好不容易有了个干净的东西，他想让她留存的时间长些。

那就只有第二个居所了。

如果没有大巴，陌颜离摸摸书包带子，如果没有的话，他在路上多歇歇，慢慢走过去吧，反正，他现在有了很长的假，不用赶早上的公交。

太好了。

陌颜离赶上了最后一班大巴。

他可以更快的到达第二个居所了。

一路上陌颜离都小心翼翼护着蛋糕。

他感觉路上的人都在觊觎他的蛋糕，因为这蛋糕太好看了，和陌颜离不匹配。

不像陌颜离自己能拥有的东西。

可，今天实在太有意义了，陌颜离冒着很大的风险，拥有了她，就一天。

“让我拥有你一天。”

陌颜离看向腿上的蛋糕，怕她被大巴的颠簸伤害到，陌颜离一直用两只手托着她。

“妈妈！那个蛋糕好漂亮！我今年生日也要这样的蛋糕，一模一样的，可以吗？”

大巴上有一个小女孩盯着陌颜离的蛋糕看了很久，戳着嘴看向她的妈妈，大眼睛里满是喜欢。

她妈妈看了眼陌颜离，又看了眼那个蛋糕，视线在蛋糕上的系的带子那顿了下，她低下头点点小女孩的鼻子说：“你喜欢HelloKitty的话，妈妈和你一起挑一个差不多的。”

“跟这个一模一样的不行吗？”小女孩和陌颜离对视了一眼，她觉得这个好看，比之前的蛋糕都好看。

她妈妈纠结了一下，说：“可以找一个很像的。”

“我就要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有点生气，她踹了两下大巴前面的椅子，这个蛋糕太好看了，妈妈挑的话，都不会有这个好看。

她前面是一个中年大叔，正闭着眼睡觉，头一歪，被踢醒了。

“有人教没有！”那中年大叔站起来朝小女孩吼了一嗓子，小女孩吓哭了。

她妈妈一脸歉意地朝人道歉，将小女孩抱在怀里安慰，她们两人换了位置。

陌颜离只能看见小女孩的小辫子了。

他扭回头，原来这只猫叫HelloKitty。

白天程邬和他说的那句话突然响了起来。

“Hello，听得见吗？”

Hello 陌颜离。

Hello 程邬。

那个女孩哭睡着了。

大巴行驶的声音终于重新闯入耳膜，还有那中年大叔的呼噜声。

一切又恢复原样了。

陌颜离深呼吸，他好像溺水了一样，突然大口呼吸，极度渴望氧气。

极速喘了几口气，陌颜离的呼吸频率才恢复正常，眼前的粉色蛋糕重新清晰起来，很好看。

下次如果有机会，他会把蛋糕给小女孩的。

今天是例外，陌颜离17年就这么一个例外，他不舍得放手。

今天他们都提前下车了。

司机说，他老婆带孩子回来了，今天就是等她们才晚出发，现在他要去接她们了，所有人都下了大巴。

司机笑着开车走了。

那女孩趴在她妈妈肩膀睡熟了，她被抱着回家了。

中年大叔打了电话，喊儿子开电瓶车来接他。

司机把钱都退给他们了。

陌颜离头一次坐不用花钱的大巴。

他有别人给的公交卡，他坐公交不花钱，但大巴是需要钱的。

今天不用花钱。

今天的五块钱，是蛋糕。

粉色，真好看。

又是这条田埂，陌颜离抱着蛋糕走，他心里有一点隐秘的期许，他希望爷爷能在离开前给他道个别，这样他还能再见爷爷一面。

这个蛋糕，只是他回来的借口。

抱着蛋糕的陌颜离在忐忑，爷爷能不能为了蛋糕多留一天，两天，好多天。

木屋里有人在等他，但不是爷爷。

陌颜离远远看到亮着的小灯时，脚步很明显的狼狈了。

但他小跑到近前时，看见的不是爷爷坐在小马扎上乐呵呵地说：“吃饭没小颜离？”

而是一个陌生男人。

木屋的门全被砸开了，陌颜离第二个居所彻底没有了，他的房间乱七八糟的，爷爷如果在，会帮他整理房间，所以，爷爷不在。

“就你？老爷子捡了个拖油瓶，就是你？”

那男人抽了口烟，吐出来白气，手上的烟头一晃一晃的。

“你是谁？”

“呵，”他掐了烟，“庄志涛。”

爷爷的儿子。

爷爷唯一的儿子。

他站在爷爷屋的门前，陌颜离看不见屋里，他问：“爷爷呢？”

庄志涛扔了烟，在脚底踩灭了。

“死了，你不知道吗？我去学校和你们老师说了。”

“今天凌晨咽的气。”

陌颜离手上的蛋糕突然变得特别重，他抱不动了。

不，老师明明没说。

“你骗我。”

陌颜离说。

他最会认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