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他调试好望远镜第一缕光亮闯进镜头的那一瞬还要亮,还要震撼。
“你这样多笑笑。”程邬道。
他直勾勾的眼神好像吓到了陌颜离,对方渐渐收起了笑,疑惑着摸了下脸。
这样笑是怎么笑?
“我不会。”陌颜离很坦荡。
他觉得在程邬面前可以说出自己的窘迫。
程邬会问他第四种折法。
也不会嫌他手上的泥巴。
程邬太方了。
陌颜离好羡慕。
他面前的人眼里的那种懵懂程邬只在刚出生不久的小狗第一次睁眼时看过。
那种对眼前的一切一无所知,又怯生生好奇着试探着的目光,是一种不自知的全身心的依赖。
程邬得接住。
他走到陌颜离面前,把伞递给他,又穿上外套,朝他抬下下巴,说:“穿上。”
等陌颜离窸窸窣窣穿上外套,他开口:“你会,陌颜离会,你信不信邬哥?”
陌颜离看看程邬,又看看手里的伞,又看看桌上的水杯,又看看身上的衣服。
最后抬起空的手,看向上面绑的绷带,才说:“信。”
程邬看他脑袋转了一圈才张口,暗想陌颜离防备心还挺重,不过对他来说或许是好事儿。
“行,走了,去吃饭。”
虽然他走的雄赳赳气昂昂的,看起来十分靠谱,但那只是看起来。
程邬根本不知道手抓饼怎么买。
他带着陌颜离在学校周围瞎转了一圈,走的全是主路,基本上不可能找到手抓饼的摊子。
陌颜离怀里抱着杯子,拿着雨伞,慢慢跟在他身后。
程邬见他老盯着杯子看,就让他连着杯子也带走了。
转了十几分钟了,程邬还没有找到,但他看起来也不着急,好像确信一定会找到一样。
“左转。”陌颜离在他身后说。
“嗯?”程邬回头看了他一眼,发出个疑惑的音,他又看了眼左边黑漆漆的小道,也没多问,抬脚就转过去了。
走过一段黑漆漆脏污的暗巷,慢慢接近斜射过来的彩色光线时,周围便突兀罩上了一个罩子,闷闷的嗡嗡的嘈杂的声音进入耳膜。
还没完全入夜,夜市里人不多,摊贩也不多,也不完全热闹。
但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绝。
陌颜离从程邬踏上暗巷之后就一直盯着他的鞋。
白色的鞋会粘上黑色的泥点子。
在鞋底一圈,黑色的。
但是,没有陌颜离想象的难看。
可能是程邬的鞋太好看了。
所以难看的泥点子根本影响不了他多少。
“吃哪个?”
这周围不止一家手抓饼,程邬无所谓,便转头问陌颜离。
陌颜离虽然来的多,但他没买过,他也不知道哪家比较好吃,左右看了看,陌颜离随便指了一家。
两人在附近随便找了一家,站在了小车前。
程邬研究着边上写着的菜单,陌颜离将书包抱到了前面,安安静静等程邬决定。
程邬饿死了,他感觉自己能吃三个手抓饼,但他又有点担心陌颜离的钱包,他想了想,问老板:“哥,能买二送一吗?”
老板手一顿,眼神变得有点奇怪。
陌颜离微微抬了点嘴角。
好像,和别人不一样也没那么坏。
程邬也其他学生不一样,他住教师宿舍。
他也会被别人用这种眼神看着。
这样,好像没有很坏。
“小帅哥,你拿我开玩笑呢?买个手抓饼还买二送一?那你满十元多给我五元,我就能买二送一了。”
老板抛了下铲子,现在生意不忙,他比较轻松,笑呵呵和年轻小伙子们开玩笑。
程邬挠挠头,感觉自己说的确实有点过分,他笑:“哈哈哈哈哈,老板,我这不是自家小弟头一次说要请客,我怕他破产,不敢随便点嘛!”
陌颜离听完歪头看了眼程邬,说:“我请客,你是小弟。”
老板哈哈大笑,道:“你还没他肩膀高呢!”
“可我有钱。”陌颜离忽然意识到自己书包里的五块钱,他有很多很多钱,是可以请程邬吃手抓饼的五块钱。
他拉开书包,程邬随便瞄了眼,一惊,赶紧伸手将书包盖住了。
然后环着陌颜离的肩膀去到一旁,说:“财不外露知道吗?再大款也不能露,要保护好。”
陌颜离看了眼肩膀上的手,说:“不用,它们没用了,刚好用来请你吃手抓饼。”
陌颜离好像不太明白钱的价值。
这程邬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对钱的价值也不太清楚,于他而言,钱就是一串不一样的数字。
“嗯,它们用处挺多的吧,可以用来换很多有意义的东西,想要的东西。”
陌颜离看他,没问,但程邬就是知道,他在问什么是有意义的东西。
“嗯……”程邬挠头,解释道:“特殊日子的特定物品,像生日蛋糕、情人节鲜花、中秋节月饼啊……很多。”
“生日蛋糕?”陌颜离对这个感兴趣。
因为后两个是确定的时间,而生日,对陌颜离来说,是不确定的。
他出生的时间没有人知道,所以他是个没有生日的人。
“没有生日能吃吗?”陌颜离问。
程邬喉间一哽,扯唇笑了声说:“当然可以,任何有意义的一天只要你想吃就可以吃。”
“任何有意义的一天?”
陌颜离点点头,他记住了。
“不说了,吃饼。”
程邬拍他肩膀,转到小摊前让老板摊了三张饼。
“你加什么?”
陌颜离随便点了几样。
“十五块。”老板笑呵呵道,他给程邬他们多加了一个蛋,程邬看见了。
“谢谢哥。”程邬朝老板笑,将手摊开伸到陌颜离面前。
等了一会陌颜离还没反应,程邬一手接过袋子,抬了下另一只手看向他道:“大款?该你上场了。”
陌颜离从他的掌心处抬头,回神之后拉开书包,抓了一把纸币放在程邬手中,程邬还没收回手,他又抓了一把,然后又是一把。
“哎哎哎,停,停。”程邬连忙两手一齐用才没让纸币落地。
“拿这么多干什么?”
“都请你,都是请你的。”陌颜离说,还欲从书包中抓。
“哎呦哥你看,这小大款还会打赏呢哈哈哈!”
程邬说完和老板一起哈哈笑了起来,他们的声音融在夜市的嘈杂里,清晰地传进陌颜离的耳朵里。
程邬拿了三张纸币递给老板,剩下的塞回了陌颜离的书包,书包里除了纸币就是那把雨伞,他大致看了眼,应该就只有这两样东西。
“够了,剩下的你自己花。”
陌颜离看向书包,他五块钱的数量比雨伞多的多,所以他只看得见雨伞,看不见那些五块钱。
陌颜离又有完整的伞了。
他将拉链合上,仔细检查了一下,生怕留有缝隙。
杯子他是一直拿在手里的。
杯子小,他拿着不累。
“去那。”陌颜离指向一个地方。
程邬按照他的指示走了过去。
是一个背阴的小亭子。
它四面全是建筑,根本没有朝阳的机会。
没有阳光照射的地方大多人都不乐意来,反倒会更干净。
这个小亭子就是。
刚好有两个椅子一个石桌。
两人坐下,程邬拿出饼,他话都没怎么说,一直在吃。
陌颜离咬一口饼,会一边嚼一边干其他的事儿 ,能十分清晰地感觉到他注意力不在饼上。
快速吃完了一个,程邬才感觉到肚子里有东西了,手都变有力气了。
他拿起第二个饼,吃的慢了,抽空问陌颜离:“陌颜离。”
“嗯?”陌颜离正转着脑袋四处看,听见他的话转回来,鼓着腮帮子看向程邬。
“你为什么涂我脸?”
程邬问完眼珠一错不错盯着陌颜离。
看见他先是微微抬了下眼皮,后眼神回避了一瞬,再之后又咬了一口饼,他嘴里的上一口应该都还没嚼完,两个腮帮子鼓囊囊的。
“说话,我没生气。”程邬解释。
陌颜离慢慢咽下嘴里的饼。
他好像在猜测程邬话语里的真实性,没有立即回答。
“他们叫你邬哥。”
“嗯,你不也叫我邬哥?我大你们一届,叫我声哥又不亏,邬哥保护你。”
外套对陌颜离来说大了,袖子多出一截。
他将手藏在里面,在袖子里鼓出五根手指的形状,说:“我以为,你认识他们,是老大。”
“老大?”程邬失笑,“我不混h|社|会,犯法。”
“他们我也不认识,路过而已。”
“哦。”陌颜离将袖子里的手捏成拳头,袖子鼓起来一团。
“那你后面怎么知道我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程邬好奇。
陌颜离将袖子里的手拿了出来,绷带白白的。
“你不害怕泥巴。”他回答的声音很小,程邬险些没听到。
两人在黑夜里吃完了饼,程邬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他将电话挂了,对陌颜离说:“我要回家了,你回吗?我先送你回吧。”
陌颜离立马摇摇头。
程邬没多说,将垃圾装在袋子里一起带走了。
黑夜里他的身影渐渐消失了。
陌颜离又是一个人了。
他就该是一个人。
“你问谁?刚刚那个人?叫陌颜离,一个无父无母的精神病,我没骂人哈。”
世界上最完美的人叫程邬。
他不动声色给了陌颜离温暖的衣服,饱饱的肚子。
修补他残破的身躯。
再没有第二个程邬,再没有第二个人,如程邬般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