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颜离闭着眼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
那些伤都藏在被子里,看不见。
如果没有看见过那些伤的话,只根据他沉静的睡颜来猜想,只会想到睡美人,根本无法与巷子里的死狗相联系。
程邬在这一刻突然察觉,陌颜离是一个很割裂的人。
程邬接了三个电话,接完了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时间里的度量词,只要使用,就融在三言两语中,但你真正经历,却是另一码事儿。
雨停了,天黑了。
陌颜离醒了。
他睁开眼睛时,屋里是黑的,没开灯。
但他睡了几天这张床,知道自己这是回了大铁门。
陌颜离先是闷咳了几声,声音压的很小。
他尝试坐直,刚动了一下手,旁边就有声音响起:“别动。”
是程邬。
他的声音分辨不出喜怒。
陌颜离依言,他也没主动开口。
屋子里真的很黑,黑到两人互相看不见对方的神情。
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夜里两头孤狼相遇,也会这样对峙,但它们能在夜里视物,他们不行。
最后还是程邬先张的嘴。
“陌颜离,我好像忘了问你一句话。”
“你愿不愿意跟着邬哥?”
夜里安静的不行,雨后虫还在修补巢穴,没空交|配,都不出来叫了。
陌颜离没有回答。
程邬就离开了,他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没有走一样,但在拉开门的时候,外面路灯的光线亮了那么一瞬,陌颜离看到了程邬被雨压的不再那么蓬松的头发。
消失了。
光线还有程邬。
陌颜离还是坐直了,他靠在床头,听了一晚上的虫鸣。
李道天亮后不久就过来了,她好像知道陌颜离起不了身,没敲门,直接进的。
“颜离?”李道试探着朝里走,她估计也是第一次来。
“呀!醒了?”李道看不出来大哭过一场了,只是头上戴了朵艳红的花,照常理讲,来看病人一般会刻意打扮的素些,她这样有点不客气。
但陌颜离不知道这些,他盯着花,说:“好看。”
李道摸了下花,笑了,说:“是吗?我好几年没戴了。”
陌颜离点点头又强调说:“好看。”
或许是陌颜离话里的肯定让李道信服了,她借着摸花挡住了花的行为停止了,她将手放下了。
“饿不饿呀?我也没吃早饭呢。”李道问他。
陌颜离摇摇头,他脸色惨白,眼下乌黑。
他和程邬这几天形影不离,李道也看在眼里,突然让他来照顾,李道也隐隐猜到两人闹了别扭,说:“没事儿,朋友哪有不吵架的,过两天情绪缓下来了再聊聊,说些软话,就又好了。”
“没有吵架。”陌颜离只说了这一句,他朝李道说:“你也快过生日了。”
李道一僵,轻哎一声,说:“是快了,我和小皓没差几天。”
两人安静,李道突然接着说:“那天你过来和我一起吃个饭吧,程邬要是回来了,也叫上他。”
李道平常会喊陈皓陪她过生日,陌颜离便不会去,今天这个话的意思……
但他顾不得这一层了,陌颜离问:“回来?程邬走了?”
“走了啊。”李道点头,“你不知道吗?他去他姥姥家了,他姥爷过生日,也巧,大家好像都一起过生日。”
“不过他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芬兰?还是哪儿?我忘了,好像离得挺远的。”
对陌颜离来说,都一样,他连客城都没离开过。
后面李道再和他说话,陌颜离就听不下去了,他低头玩手机,也只是盯着头像看。
未来几天陌颜离养好之后,不是上课就是补习,都很乖巧。
李道发的消息说的。
医院的检查情况也很好。
程邬实现了诺言,一下飞机到了家,他就安排了大骨头给坨巴。
可惜坨巴年纪大了,啃不太动了。
能对小主人摇尾巴就已经很不错了。
“邬,你有心事。”
姥爷坐在藤椅上晃,看了程邬一眼,问他。
程邬站起身,给他盖好毛毯,说:“有。”
他坐到了一旁的软沙发上,拿了块姥姥做的馅饼,配着蓝莓一起吃。
“对狗的情感好像和对人的不一样。”程邬很疑惑地问。
“哦?怎么说?”
“坨巴受伤了我会心疼不会生气。”
姥爷哈哈笑了两声,说:“谁让你生气了?”
程邬继续吃了,不接话。
姥爷摇头笑,说:“狗不会说话,生气又没用,人是会说话的啊。生气是因为做的不对,你想他干什么?”
“说话。”程邬拿着刀恶狠狠比划了一下,对姥爷道:“我遇见了一个嘴特别硬的流浪狗,他满身是伤也不说,我总不能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吧?”
姥爷朝他要了个馅饼,咬了一口说:“你想让他说话,他却不说,那你就训练啊,狗不听话,也是要训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得到的馅饼,邬,你要学会知道他的馅饼。”
程邬思考,吃完了饼,伸了个懒腰打算出去找姚文敞玩儿。
“邬。”姥爷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没必要知道每个人的馅饼,没必要训练每一只不听话的狗。”
程邬脚步停住,他回头看了眼姥爷,姥爷已经闭上了眼睛。
噼啪的火花炸开,程邬推门出去了。
一个雪球飞速冲了过来,程邬闪开,冲姚文敞吼:“你阴不阴?”
姚文敞站在越野车上猖狂大笑:“哈哈哈!玩的就是阴!”
说完一个利落的跳跃,扬手一抬揽住了车旁一个人的肩膀。
那是姚文敞带过来的人。
姥爷不是整寿,大人都忙,来的都是些小辈,姚文敞胆子大,将自己身边人也带了过来。
那人比姚文敞高一点点,和雪地很搭,站在那里直挺挺的像棵松柏。
他们朝远处走,姚文敞怀里的人回头看了眼程邬,他眼睛真冷,比基尔皮斯湖上的雪还冷。
程邬朝他笑了一下。
姚文敞的身边人中这个他是第一次见到脸的,其他的只知道名字。
那人又扭回头了,他低头看了眼握着雪球抛的姚文敞,默默将肩膀塌下来了。
程邬在后面偷笑。
姚文敞是个心大的,没留意到。
虽说他动作贴心,但但凡是个心细的,不免要多想。
晚上姚文敞非闹着要烤全羊。
他对身旁一直默默跟着的人说:“兰,你家那羊要是能运过来就好了,又肥又香的,我又想吃了。”
程邬坐在对面看了蓝岚兰一眼。
姚文敞那天撞死了人家的羊,不知道怎么回事,赖了几天不仅没赔还把主人带走了,现在还天天馋着人家活着的。
“回去吃。”蓝岚兰好似不习惯有很多人的场景,一直往姚文敞身后躲。
“真的吗?”姚文敞一个开心,把手里的肉递给了他,“姚哥也给你吃!”
“不吃。”蓝岚兰摇摇头,没接。
“哦。”姚文敞点点头,想起来了,“忘了你不吃羊肉了。”
程邬听完差点被苹果汁呛到。
“不吃羊肉养羊吗?”
好像也挺合理。
“你管人家!”姚文敞对程邬就变成攻击形态。
“不管不管,我多嘴了,那你们真配,一个养一个吃,他小时候就爱吃羊,吃的一身味能熏死人,就我一个脾气好的能忍着和他玩,现在好了,你们一个养,一个吃,谁也不嫌弃谁。”
“去去去!”姚文敞抬腿做了个虚踹的动作,上半身自然后仰了一点,蓝岚兰立马伸了手挡在后面。
程邬哈哈大笑一声,后朝他举杯:“干杯干杯!”
几人说说笑笑,把苹果汁瓜分殆尽。
季节这个东西,要有定语。
芬兰和客城,是两个天差地别的定语。
这几天庄志涛那里都没了动静。
还是老师过来说,陌颜离才知道,程邬全都知道了。
“那天程邬把你身份证要走了,他把庄志涛那一半买下来了,也给了你的这一部分钱,颜离啊,你爷爷留给你的那块地,彻彻底底是你的了。”
老师把钥匙递给了陌颜离,有两把,应该是那天他看见的那两把陌生的锁的。
“今天早上庄志涛送来的,收好了,颜离。”
老师看着他,很感慨地说:“幸好你认识程邬。”
陌颜离十七年第一个真正拥有的东西,现在被他握在了手中,那两把钥匙重的要命,压的陌颜离哭笑不得。
他不想要那片花田,他想要爷爷回来。
可爷爷回不来,花田是爷爷留给他的,他只能在乎花田,因为他在乎的爷爷回不来。
陌颜离又去了岩岩镇一趟。
他亲手打开了那两间木屋,望着那些熟悉的陈设发愣。
或许,陌颜离有家了。
在遇见了程邬之后。
陌颜离坐在自己的床上,掏出了手机。
他会打字,目前已经发过二十多条消息了,全是给程邬的。
但是程邬给他发的更多,每一条陌颜离发的绿色框框上面,都是程邬先发的白色框框。
这一次,陌颜离先发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五分钟之后,他又补了一条。
邬哥。
程邬没回他。
消息框安安静静的。
陌颜离不知道芬兰有多远,也不知道消息发到那边是什么时候,他只知道,他想程邬了,所以他发了。
“陌颜离想程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