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潜渊叹道:“陛下对王爷当真严厉……但要我看,如今太子位安,荣王、安王初初入朝,荣王圆滑,安王隐逸,几个皇子之中,也就只有太子与您可担重任。孤臣难做,皇子来总比臣子来多分保障,日后太子看在血亲的份上,也不会亏待您的。而惩奸除恶本就是您所愿,您何不既来之则安之?”
张真冷笑道:“日子还久着呢,谁知道太子究竟如何!”
李璧厉声喝止:“张先生慎言!”
张真却不愿停口:“老夫实在不吐不快!王爷,太子是宽厚仁慈,可他并非豁达之人!陛下对众皇子刻薄,太子妃又是那般人物,太子心中如何快意?他不得疏解,日后又会变成哪种模样?坐东宫时贤明、坐北辰时暴戾者还少吗!您总得为自己打算打算啊!”
“张先生慎言!!”李璧一掌拍断了扶手,断欧刺入掌中,瞬间血流不止,“太子是何人孤比先生清楚,太子必不会做出桀纣之事!孤知道张先生是为孤打算,但此言出于你口,止于此屋四人,再不可让他人知道!孤非孤家寡人,自然会盘算前程,可父皇已说出了口,孤能拒绝不成?如今听他的话,就是最大的打算了!”
陈耳也道:“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潜渊说的不错孤臣虽难做,但福祸相依,是好是坏还要自己打算。我们三人是王爷的谋士,是祸我们化解、是福我们承接,我们定与您共进退!”
余潜渊也忙应下。张真不禁叹息:“刚刚是老夫急躁了,还请王爷赎罪。此后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希望老夫这把老骨头能护王爷安稳。王爷快召下人来处理一下伤口吧。”
陶夭正在院子里查蕙女的功课。今日与高夫人一席话让陶夭感触颇深,王爷光风霁月,他自认也不会踏错行差,可蕙女还小,尚是副无法无天的样子,若不悉心管教,日后如那高阳礼一般草菅人命,可让王爷如何自处?好在家里请了西席,开始教蕙女道理。
因是初授课,先生教得不难,从识字、认字起,小时蕙女也跟着李璧学过字,学起来并不困难,陶夭检查是她回答流畅,无一差错。陶夭很是满意:“不错不错,蕙女果真聪慧刻苦,假以时日定可成为易安居士那般的才女。咱们府上赏罚分明,蕙女读书读得好,就该有赏,我有个小玩意儿送给你,你看喜不喜欢?”
蕙女满不在乎,玩具吃食、锦缎首饰她都不缺,还能有什么稀罕?
只见秦果端了个竹篾篮子过来,瞧了陶夭一眼,有些不情愿地将篮子给蕙女看,只见篮子里铺了一底青草,一只小兔卧在草上,软软白白,绒绒可爱,引人爱怜。
蕙女惊喜不已,围着竹篮转圈,陶夭将小兔掏了出来放在蕙女手上:“我瞧你很是喜欢威武,但猫儿狗儿毕竟不通人性,容易伤了主人,这小兔温顺可爱,你想养着吗?”
“想,想!”蕙女捧着小兔爱不释手,“母君放心,蕙女一定会好好照顾它的!它有名字吗?”
陶夭笑道:“还没有呢,既然是你的自然要你给它想名字,众生有灵,小兔虽是畜生却也是一条生命,它身子娇弱,你一定要记住你的承诺,好好照顾它才是!”
蕙女连连点头,忙不迭向陶夭告辞,捧着小兔回屋里安顿去了。秦果瞥了下嘴:“郡主还是个小孩子呢,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养好兔子呢?还不如给我养两天,吃了呢!”
陶夭戳了戳他的额头:“正因为难养才要她养啊,总要让她明白生命易逝、需好好珍惜的道理。只盼她当真能好好待这小兔,别教这小兔因我之故丧了性命。”
正说着,门外闯进来一个小太监,就听门外一阵嘈杂,秦果刚撩起帘子想看看情况,就见一群人围着李璧慌慌张张闯进门来。陶夭打眼一瞧,就见李璧抬着右手,白袖子上浸满血色。
“王爷!”陶夭眼睛一晕,两步上前,小心翼翼捧住李璧的右手,“这,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太医呢?太医呢!”
宝禄哭着喊茯苓、枫儿准备热水镊子纱布等,向陶夭哭诉道:“谁知道呢!奴才听书房里砰一声,还当怎么了,张先生喊了奴才进去才知道王爷受伤了!多大的事啊气成这样,还不肯好好待着,非要回揽月阁,奴才怎么劝都不行,王君,您可管管王爷吧!”
陶夭瞧李璧手掌皮开肉绽,还有木刺扎在掌中,心疼不已,也掉下泪来:“这可怎么是好,受了这么重的伤,可要疼死了!枫儿快把镊子拿来,先取了木刺再说!对了,我的药!卷黛,把我的药箱拿出来!”
秦果凑上来瞧了一眼,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贵人们就是不一样,自己小时候在田埂摔一跤都比这严重……
李璧也觉得陶夭、宝禄有些夸张,安抚道:“一点小伤,没什么碍事的,不疼!”
陶夭哪里信他呢,他接过枫儿递来的小镊子,跪在李璧身前,一手举着李璧的手掌想要把木刺夹出来,但他心疼李璧,越小心就越颤抖,战战巍巍不敢下手。宝禄看得着急:“王君,要不还是让奴才来吧!”
陶夭闻言更加紧张,忙要站起身来,却被李璧拉住。李璧横了宝禄一眼,柔声对陶夭道:“没事,就王君来吧。”
李璧开了口,宝禄不好说,只好皱着眉瞧陶夭毫不娴熟地替李璧清理伤口,好几次镊子都朝肉里戳过去了,宝禄转过头,根本不忍心看。偏偏李璧不怕疼似的,还好似乐在其中,太医来了都不让接手,只肯要陶夭来,幸好陶夭本就心细,也没伤上加伤,清了木刺、涂了膏药、缠了纱布,听太医嘱咐些注意的地方,总算是完事了。
李璧伸了下手掌,赞道:“王君手艺当真不错,这已经不怎么疼了。”
陶夭哭笑不得:“您可别逗我了,我笨手笨脚的……幸而徐先生的药好,徐先生说他这外伤药消肿止痛、生肌敛伤,很是有效!”
李璧为陶夭揾去泪水:“怎的又哭了,孤小时候骑马射箭,受的伤比这严重多了,这算得了什么?秦果都笑话你了!”
秦果连忙笑了一下,抢过枫儿的水盆儿跑了出去。
陶夭也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哭的……都怪宝禄招我!”
宝禄无奈道:“怪我怪我,都是奴才的错,您二位有情饮水饱,奴才我瞎紧张、乱着急,行不!”宝禄边说边带着小的们收拾东西走出屋去,“诶,这日子,没打过了!”
李璧轻吒:“这宝禄,越来越没规矩了!”
“他也是担心您啊,”陶夭又捧起李璧的手左看右看,李璧配合地捏了个拳头,他才放心,“多大的事儿,这么生气……先生们都是好的,有什么您也担待一些,就算生气,怎么还能往自己身上撒气呢?”
张真的话大逆不道,李璧不好再说一次,只叹了口气:“他们不同意孤为钟青翻案,不愿意孤为了一个书生得罪朝中大臣。王君,孤若一意孤行,以后要得罪朝中许多的人,咱们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陶夭也跟着叹气:“在您说案卷上写明妙曲是被钟公子所杀之前,我觉得此事钟公子不算太冤枉,可现在他们不就明摆着陷害钟公子吗?张先生说,世上许多事并非是非黑即白的,是对是错根本说不清楚,一味追究是非只会自陷困境。可我总觉得,万事皆有缘由,总有道理可以追究,官员们和和气气不分你我,那百姓受冤又去哪里寻他们的朗朗青天?钟公子身有功名都被他们诬陷杀了妙曲,他们是因为觉得钟公子可恨吗?不过是官官相护罢了……”陶夭伏在李璧膝上,“张先生说在朝中要靠人脉、要广交际,我仔细想了想,应是要壮大自己的声势、让自己不至于孤军奋战。只要行正道,应该就会有正直之士闻声而来,求道者寡,却未必孤!”
“哼哼,”李璧竟轻轻笑了起来。陶夭有些不解:“王爷,是我说错了吗?是不是我太蠢笨了?”
“不,世上在没有比王君更通透的人了。”李璧将陶夭抱在膝上,“孤虽口口声声家国天下,可其实也想当个懦夫,现在被人推了一把,也是件好事。日后路阻且畸,任重道远,王君还要多多给孤些勇气才是。”
陶夭凝视李璧:“愿与君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