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钟青之事。
陶夭是贵客,满座宾客里没有地位比他高的,可他毕竟不是女儿,众贵妇对着他实在是有些尴尬,只能有一句没一句的捧着。好在吴夫人心里有事,着吴照月照顾女客们去院中游玩,自己将陶夭请到院中一小亭。
亭子在湖心,四周安静,隐约能看到众人游乐。亭子中已等着一妇人,见到陶夭连忙起身行礼。吴夫人介绍道:“这位是工部高侍郎的夫人,高侍郎乃老爷爱徒,我们两家时有往来,高夫人早闻王君雅名,想要拜见苦于无门,今日恰好王君来府上做客,夫人,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高夫人连忙称是。之后吴夫人借口安排茶点离开,侍女们都候在亭外,亭中只余陶夭与高夫人二人。
陶夭心中了然,却也没先说话,高夫人开口道:“妾身闻王君之名久矣,一直无缘得见,今日见了,果然如神仙下凡一般,貌美祥和,定也是心善之人。”
陶夭笑道:“高夫人有何话不妨直说。”
高夫人笑容一僵,换了一脸哀戚之色:“想来王君也听闻了我儿之事。我儿虽不成器,却也是孝顺父母、尊爱长辈,却因一风尘女子被人打死!杀人偿命,王君虽未生育,府上却也有女儿,王君想必也能体谅为人父母之辛苦!孩子被人无缘无故白白打死,身为父母,是否应为他讨一个公道!”
陶夭只看着高夫人,没有接话。
高夫人只得继续道:“好在天理昭昭,衙门判了杀人者斩刑,只待陛下御批。这本是理所应当,可妾身听闻,王爷对此案颇感兴趣,似有它意?”
陶夭这才问:“不知高夫人从何处得知此事?”
高夫人道:“王爷又是查案卷又是审犯人,大家如何能不知道呢?王爷向来恭肃正直,可坏人奸诈,王爷毕竟年轻,难保被人骗了去,王君还是要从旁劝着些才好。”
“知子莫若母,令郎是何人物,高夫人应心中有数才对。”
高夫人沉了脸:“恕妾身愚钝,不知吾儿如何得罪了王君,让王君对他生出许多误会。”
陶夭不知高夫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只是为人父母痛失爱子心里必定难过,便说:“逝者已矣,夫人您新历丧子之痛,我也不愿再提及您的伤心事,只盼您能早日走出阴霾。”
高夫人瞧陶夭要走,快走两步挡住陶夭:“王君既然想安抚妾身痛处,就请王君向王爷谏言,早日处决凶徒!”
陶夭无奈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王爷会查清楚,到时自然会有交代。”
“王君!”高夫人也顾不得上下之别,怒道,“您是打定主意要包庇杀害我儿的凶手了吗!”
这些日子陶夭见识的多了,胆子但不似以前那般小,面对高夫人毫无惧色:“包庇?且不说此事非我所能决定,高夫人怎的认为我就要包庇呢?或者高夫人根本知道其中就理、只是佯装不知?”
“那贱人不过是一个歌姬!是她自寻死路,又关我儿何事!”
“既是如此,那为何案卷上写明歌姬为钟青所害?是盘龙府府衙大人昏了头、三司昏了头,连此番案情都查不明白?”
“不过是一个贱奴,她怎么死的有什么重要,我儿子无辜被打死,这才重要!”
陶夭叹了口气:“高夫人,开始时您便与我说,生儿育女、教养不易,您的儿子如此,别人的儿女难道就不如此吗?您说妙曲之死与令郎无关,可大庭广众辱人至此,哪个女儿家受得住?哪个女儿家不得羞愤欲死?猫狗也有廉耻之心,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
“我儿子也是活生生的人啊,他是活生生被人打死的啊!”高夫人浑身颤抖,双手扶住胸口,脊背佝偻,双眼滚下两行热泪,“王君,妾身知道您慈悲,您将猫猫狗狗都当人看,您是菩萨在世!可您难道能强求所有人都如此吗?我儿无意踩死只猫儿,他也当赔命吗!”
陶夭瞧高夫人着实可怜,心中也很是不忍:“令郎自然不该死,但杀人者的罪律法自有定论,您要一个公道,王爷定会还您一个公道,可您非要钟青偿命、不惜篡改事实构陷于他,那也是律法不容。”
“为了一个籍籍无名的书生,肃王就要把三司都拉下马吗!”
陶夭正色道:“夫人,不止您儿子需要公道,别人的儿子、女儿也需要公道。若夫人当真无愧于心,也不必来此;若夫人心中有愧,王爷自会替您消除,您就静心吧。”
高夫人怨恨道:“好,好!希望有朝一日,王君的儿子遇上这样的事,王君也能如此公道!”
“若今后府上有人做出此事,那王爷第一个不饶他!”
陶夭与高夫人不欢而散,李璧这边也困难重重。想要翻案自然要有证据,虽有钟青的供词与听音的证言,但其他证言都说妙曲是被钟青推下楼的、高阳礼见义勇为才被打死。事情过去许久,物证寥寥,李璧只好从长计议。
回到府中,还没来得及喝杯茶喘口气,又报三位门客求见,李璧只得又来到书房。
“不知几位先生有何事?”
张真抢先说道:“听说王爷要为一书生翻案?”
李璧有些讶异:“这事传的这么快?是王君告诉先生的吗?”
陈耳道:“学生有一同窗,在盘龙府谋生,今日他来寻学生,有意无意打探此事,学生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是受了上司所托,想请王爷不要追究此事。听闻今日王君也被吴太师家请了去,吴太师与高大人有师徒情分,请王君过去只怕也是为了此事。”
余潜渊满不在乎:“知道就知道了,那姓钟的书生本也不该死,他们要问心无愧,还怕王爷追究吗?”
张真懒得搭理余潜渊,向李璧道:“若此案还在盘龙府,王爷要他们秉公处理自然没有问题,可如今这案子都过了三司、就差陛下一支御笔,王爷再去追究,实在有些难办啊!何况这案子老夫也听了一耳朵,书生打死高家公子是事实,被拉去抵命,也没冤枉了他。”
李璧道:“先生此言差矣。钟青与高阳礼并无旧怨,打死高阳礼是误伤人命,并非有意谋害,本就不该死,何况他还有功名在身;父皇于百姓向来慎杀,这事原原本本呈至御前,父皇多半不会同意,高家与盘龙府也清楚,所以才将妙曲之死推在了钟青身上,说高阳礼是为了救人才被打死。三司本有监察之责,却草草结案,这岂非草菅人命?”
陈耳劝谏:“正因牵连众多才更需谨慎行事。王爷您初初上任就追究三司之过,大理寺还是您之前监理的地方,到时岂非难辞其咎?这是小事,可您当真将此事闹起来,严苛之名可就,可就跑不掉了。”
李璧闭了下双目:“孤是都御史,肩负察查百官之责,本就该明察秋毫,若不对官员严苛,百姓又如何能得宽待?”
张真痛道:“恕老夫斗胆直言,王爷,您胸有大志,我等心中清楚,可您这是要当孤臣啊!刚而易折,您要为朝廷、为百姓荡清寰宇,您自己要背负多少怨恨?商鞅强秦,车裂而死,晁错削藩,腰斩于市,古往今来,做皇帝手中那把刀的,哪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您有贤王之才,何必去做那孤直之事?”
在余潜渊等人看来,这不过就是一桩小案,可张真、陈耳知道,李璧一旦将此事追究起来,朝中风评一定,他便再难回头了。
李璧攥紧座椅扶手,许久才道:“孤本想弄清事实,私下找到高侍郎,再召三司来见,要他们自己改过,日后不再犯便是。”
陈耳道:“此计可行啊,真要翻案,这便是最好的方法!三司要感激王爷为他们遮掩,那书生也不必白受斩刑!”
李璧又道:“昨日孤去见了钟青,此人颇有才华,还写了本‘安辽策’,孤大喜之下将此书呈给父皇,希望父皇看重此子才华赦免于他……”
张真忙道:“可也,可也,陛下谕旨,此案便不必追究对错,就此尘封,高侍郎就算有怨,也怪不到王爷头上!”
“可父皇说,他需要一柄利剑,剜去朝中脓疮。此事就让孤去办,以此立威。”
张真陈耳都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