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李璧也没打算当那混不吝的莽汉,一股脑将人都得罪光、满朝树敌,没那么做事的。
这天,大理寺卿赵元与刑部尚书肖尚匆匆来到左都御史岳槐府邸。肖尚压了一肚子的话打算同岳槐说,可书房门一推,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只吐出仨字:“王、王爷……”
李璧左手执棋,见到二人将棋子扔进棋篓,笑道:“二位大人别来无恙啊!”
官场摸爬,就是脑子不灵光,面上的反应还是有的,赵元虽也吃惊,却立即镇静下来,向李璧请安:“不知王爷在此,慌张张就闯了进来,打扰了王爷与岳大人的兴致,下官有罪!”
“唉,赵大人这话严重了,小王不过做错了、正不知如何是好,才特意来向岳先生求教。”
赵元呵呵笑了两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犯错是极寻常的事,有时候无心插柳、将错就错,另有一番天地也未可知啊。”
李璧没立时答话,而是问肖尚、岳槐:“肖大人与岳大人意下如何?”
肖尚讪笑:“得饶人处且饶人嘛,有些事,也不必太追究……”
岳槐仍是副和乐模样:“事有不同,人有不同,错有不同,老夫愚昧,不知、不知啊!”
李璧没说可与不可,又道“不怕三位大人笑话,孤府上近日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孤正为难呢!孤有件爱物,虽不说价值连城却也是世间罕有,孤向来爱惜,将它好好藏在阁架之上,有一日回去,这东西竟被摔碎了!孤本欲严惩罪魁,王君却跑来同孤说,东西是他弄碎的,全由他一人承担,若非阁架上还有梅花爪印,孤还真就信了他!东西已经碎了,罪魁大家都知道,可王君决意要包庇祸首,孤该如何呢?”
赵元道:“王爷王君举案齐眉,您二人乃神仙眷侣,王爷何不做个人情,就这么放了过去?”
“王君天真,为刁仆所骗,他今日为一小猫就能蒙骗孤王,来日若有大事,孤哪里还能信他?夫妻之间信义全无,我二人还如何相处?何况王君还亲拟法规、掌管府中法度,他带头如此,下人们又如何?孤若私纵了他,刁仆们见王君仁爱宽和,孤也昏聩无能,日后欺瞒算计,府中焉有宁日?”
肖尚结结巴巴道:“这,这,这未免有些耸人听闻了吧,王君,王君本也是好意……”
“王君自然是一时心软,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孤不能放任不理,所以孤将猫儿扔了、看猫奴婢打出院去,还狠狠责罚了他,如今他正跟孤赌气呢!”
肖尚擦了擦额头:“王爷,王爷公正无私,实乃我辈楷模!”
李璧叹息着摇头:“孤虽占了道理,但毕竟伤了情分,若王君在孤过问时不这么遮遮掩掩,直言不讳,是谁的错该怎么罚分分明明,府内纪律严明,我二人还是一对和美夫妻,岂不妙哉?”
李璧看了看三人面色,笑道:“孤的家事,让三位大人见笑了。二位来找岳大人想必有要事相商,孤还要回去想想怎么讨好王君,就不在此耽误三位了,告辞!”
三人连忙躬身送走李璧,待看不到他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
肖尚才不到四十,被推到刑部尚书的位置也是平衡各方的选择,他不满道:“岳大人,王爷在这儿您怎么不让人告诉我们一声,我们躲着等他走了再来不好吗!”
赵元则道:“今日王爷能来找岳大人,明日难道不会去找你我?今日倒是巧了,王爷省事,咱们也省事。”
肖尚叹了口气,忙问:“那这事儿怎么办呢?听王爷的意思,已经知道我们三个替下面遮掩了,我们可还要强行把折子送上去?”
赵元看向岳槐,见他仍神神在在的模样,索性坐到了岳槐身边:“岳老,咱可是经年的交情了,自陛下将王爷派到我这儿来,我心里就老打鼓,如今又给调到了都察院,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咱三司向来同气连枝,这时候您也别装糊涂了,说句明白话吧!”
岳槐将手中棋子放好,不慌不忙地说:“这事儿跟我们又没什么关系,你俩着什么急呢?”
“怎么没关系呢!”肖尚急道,“人在我牢里关着,卷在大理寺放着,卷上还有三司的印鉴,事情是什么样咱们都听闻了,盖章的时候咱们都瞎胡的闭眼了,如今要追究,怎么就跟我们无关呢!”
赵元若有所思:“方才听王爷所言,只要我们肯认错不再插手,他可以不做追究?”
岳槐道:“案子虽经了三司,但毕竟没过我们的手,手底下人欺上瞒下,咱们被骗,虽有过,却也无罪。谁睁眼瞎判了错案谁担责去,我们何必替人背黑锅。”
“可,可毕竟当初也是……而且就算咱三个脸面不要了,承认自己昏聩、驭下不严,可高侍郎风头正盛,他家门庭若市,往来者不知凡几,听闻陛下还有意提拔,更何况他的恩师乃吴太师,要翻案,有这么容易吗?”
岳槐叹道:“老赵啊,王爷以前虽也谨慎,但可曾得罪过谁?在你那里不也是谦逊有礼、毫无架子吗?怎么到现在忽然抓着这么个小事不放了?吴太师桃李满天下,高禧厚风头盛瞧着他两家热切,高禧厚要吃了责备,他们还能如此吗?至于其他人,更不值一提。”
“您的意思是……陛下那里……”
岳槐哂笑:“你俩竟还想给陛下递折子,真会给自己找事儿。”
赵元苦笑着摇了摇头:“若是如此,咱们倒得谢王爷救了咱们一命了。”
肖尚也觉劫后余生:“幸亏当初王爷去牢里我没有拦着,现下投诚,想必不晚!”
三人既已决定,自然要全力配合李璧查案,非但三司皆由李璧调遣,就连盘龙府毁灭物证、强逼钟青认罪的事儿都给查了出来,算是向李璧表明心迹。此后案子就好办得多了。李璧找了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将三司、盘龙府并高禧厚一同请到都察院,李璧亲自坐堂,审问此案。
初时高阳礼的两个小厮、侍兰阁的老鸨歌姬及几个证人仍咬定妙曲为钟青所杀,李璧招了钟青与几人对质,几人咬定二人撒谎,所说不可信。李璧也不慌张,问几人:“那本王再问,当初钟青杀害妙曲、高阳礼是何情形?”
高阳礼的小厮哭道:“我家公子正在阁内吃酒,就见一个魁梧书生对阁内歌姬不规不距欲强迫歌姬行事,歌姬抵死不从,那书生一怒之下竟将歌姬从窗户给扔了下去!我家公子也认得那歌姬,本来想救她,谁料还没来得及,就出了这事,愤怒之下骂了书生两句,那书生竟冲了上来将公子打死了!”
李璧又问:“如你所言,钟青必是喝醉了酒,否则也不会当堂行凶了,是吗?”
小厮道:“是,正是喝醉了酒,才会如此!”
“可据钟青的同乡所言,钟青那日本与他们在客栈小坐,是妙曲的小丫鬟跑去喊他,他才前去侍兰阁,当时钟青并未饮酒。老鸨,钟青那日可在阁中饮酒?”
老鸨跪俯在地回道:“喝,喝了吧,来我阁里的哪有不喝酒的呢?”
钟青道:“妙曲侍女小兰向我求救,待我来到阁中,妙曲已经香消玉殒了,我怒气冲天,跑到楼上打死了高阳礼,此间并未在阁中饮酒。”
李璧看向盘龙府府尹:“府尹大人,当初你审问钟青时,他可有醉态?”
府尹瞟了眼高禧厚,磕磕巴巴地回答:“这,这时间有点久,下官,下官记不清了……”
李璧道:“是有一段时日了,不过钟青满身血污、颠倒醉态,大人应有些印象才是。”
府尹道:“这,审犯人时犯人在堂下,下官在堂上,离得有点远,他身上的血倒是看得见,酒味儿却不怎么闻到,这杀人之后难免有些激动,是喝醉了还是刺激太过,下官就没能分辨。”
李璧又问小厮与老鸨:“想必你们初见钟青时他身上还是干净的。”
老鸨与小厮没有答话,反倒是钟青道:“我赶到侍兰阁时妙曲浑身是血倒在街上,我吓了一跳,急忙上去查看,这才发现她殒命,这血迹该是这时候沾上的。”
李璧翻着案卷问:“高公子乃颅骨受损至死,身上多有骨折,但流血不多,若他将妙曲扔下楼去、接着又打死高公子,那他身上的血从何而来?”
高禧厚冷言道:“许是钟青打死我儿后跑到楼下查看那女人情形,才染了血污呢!此案重点在我儿被打死,王爷何必纠结那歌姬是怎么死的!”
李璧道:“事情经过不同,判罚轻重也有不同,不追究曲直原委,又如何讨得公道?孤再问一次,按你们供认,钟青那日到侍兰阁喝了酒,酒醉后当众欲行不轨,妙曲抵死不从,钟青一怒之下将人从楼上扔下;高公子义气不忿,上前理论,被钟青打死,之后钟青跑到楼下查看妙曲情形,然后被捕,是否?”
小厮、老鸨等忙道:“是,是,大人明察,正是如此!”
李璧点了点头:“即是如此,传听音。”
老鸨擦了擦汗,偷偷抬眼去看听音,听音却未曾看她一眼。听音来到堂前还未说话,老鸨就忙道:“王爷,您有所不知,这女子喜欢那书生许久,她说话定然会包庇那书生的!”
李璧拍了下惊堂木:“是非曲直本王自有定论。听音,你将所见所闻再说一遍。”
听音又说一遍。高禧厚道:“不过是一贱人,所言具不可信!”
听音道:“在堂这么多人,不都是一张嘴随意乱说吗,听音不可信,他们的话难道就可信不成?听音听闻办案要有证据,人证不可信,听音有物证!”
盘龙府尹慌忙看向高禧厚,高禧厚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死死盯住听音。
听音的物证是一件女人衣服和一小截断袖。
“这衣服是高阳礼强迫妙曲时从她身上扒下来的,就那么胡乱扔在地上,在场有些无赖还抢了妙曲的,内衣……小女子只捡到这些。而这截断袖,是妙曲从高阳礼身上扯下来的!高阳礼非礼妙曲,被妙曲拒绝,拉扯之中妙曲撕下高阳礼的衣袖,还打了高阳礼。高阳礼遂叫小厮按住妙曲,当众扒光了妙曲的衣服,妙曲这才跳楼自尽!这截断袖就同妙曲的衣服一并散落在地上,被小女子捡到。”
“一派胡言!”高禧厚怒道,“你随便找了几块布就说是物证?你当我们都是白痴吗!分明是你故意包庇钟青,不知从哪里捡来几块布,污蔑我儿!”
“高大人,这断袖可非一般破布。”李璧举着断袖说道,“虽染了血,但仍能看出这是蜀州上供的蜀缎。蜀缎不比东明丝绸,质地柔软轻盈,做里衣最为舒适,只是产量少,只供皇家,倒是高大人治河有功,陛下去年特赏了两匹,是否?”
“即是里衣为何会被扯下来!”
“本朝流行广袖,二人挣扎间扯到里衣也无甚稀奇。”
“那也不能断定这袖子就是我儿的!”
“传仵作来一问便知。”
“若有人买通仵作呢!”
“高禧厚!”李璧厉声呵斥,“人证在此,物证在此,你还巧言诡辩!孤敬你是治河的功臣,想给你留一丝颜面,你却如此不知自爱!好,既然如此,就别怪孤不讲情面!高禧厚!孤问你,你十一月初九约盘龙府府尹在太白楼所谈何事!刑部张风的小妾从何而来!大理寺陈明夫人头上明珠又从何处所得!”
高禧厚面如金纸,盘龙府尹“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半天都没能坐起来。
“啪!”李璧又一拍惊堂木:“堂下所跪者,孤王再问你们一次,妙曲究竟如何死的!”
众人瑟瑟发抖不敢再答。
李璧冷笑:“这么多天,你们真当孤查不清楚!治河功臣,都城府尹,三司高官,为一己之私收买证人、构陷他人,你们对不对得起顶上乌纱!来人,把他们统统给我押下去,听候发落!”
肖尚看着高禧厚与府尹被扒了官府拖下堂去,心惊胆战,想着好在自己转的快,没落得他们一般下场。
之后李璧将此事禀明皇帝,上了请罪折,自述监理大理寺不利,岳、赵、肖三人也自行请罪。最终所涉三司官员革去职务;府尹笞四十,谪贬荆州;高禧厚因有情可原,又治河有功,吴太师求情,只贬到中州做守河官。而钟青也免于死罪,流放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