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苦在皇帝身边多年,如何不知他的想法?微微一笑,缓声向皇帝道:“恭喜陛下,二皇君是佛身不说,皇室如今又出了一位佛子,可见李氏江山承天道佛运。陛下宽厚仁德、爱民如子、有慈悲大爱,才有此福报啊!”
皇帝虽受用净苦称颂,可他也不傻,冷言道“你见都未见,怎知他为佛子?福报又从何来?”
净苦并不慌张,眸子放空,似在看着皇帝,又似游离天外:“小僧数年前参佛,有佛陀入梦,昭见佛祖携佛子入红尘,小僧这才入世寻佛。色、受、想、行、识,此为五蕴,空去五蕴,后能超脱三界,佛子为佛陀高徒转生,出身高贵、生而无识,随侍佛祖左右,岂非就是皇孙?佛经有云,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待佛祖归法、佛子空去五蕴,则度厄平苦,天下顺和。佛祖、佛子现世,乃陛下治世之功德感动天地,天地报之太平,岂非福报?”
若是以前皇帝定然嗤之以鼻,可现在他有些被说动,他如今日日想着求佛长生,说起神佛来都多了些敬畏之心,看净苦神色淡然不似作伪,更有些相信:“当真如此?可怎的偏偏都在璧儿家,莫不是什么征兆?”
净苦垂眸不答。皇帝摇摇头:“罢了,国师慈悲为怀,朕也非冷血无情,朕的孙儿朕岂能不心疼?朕不过是气他们欺瞒罢了。冯莫到了没,让他和璧儿一起进来。”
李璧不知殿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福喜被拖出去行刑,殿里也没什么音信。他不由胡思乱想,在殿外踱来走去,想要闯入殿内,又被侍卫拦下。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孙明义领了众军巡逻至此。李璧慌不择路,上前将孙明义喊住:“孙将军,孙将军!求您帮帮我吧!”
孙明义只见一人垂头丧气在殿门外坐立不安,还想着是哪位大人如此无礼,没想竟是李璧!在他印象中李璧一直沉稳庄重进退有度,就算在东明深陷陷阱他也面色不改泰然处之,如今竟风度全无低身相求!
“殿下别急,有何事您尽管吩咐!”
李璧急道:“我儿秋萌不甚坠湖,如今昏迷不醒,我欲请商太医前去一看,可父皇因我先前之罪不肯见我!我托了福喜公公传话,却也没有音信!人命关天啊!我只怕再拖下去,秋萌、秋萌他性命不保!”
孙明义没料竟是如此,心中哀戚不已。事关皇孙性命,福喜怎么敢隐瞒不报,如今还没消息,定是皇帝不肯!秋萌在宫中读书,他也见过几次,能看出不比寻常孩童聪慧,可确实乖巧可爱。自太子过世陛下行事愈发荒唐,为国师大撒金银、喜怒无常打罚内官,前两日还要让自己去搜罗奇人异事寻劳什子修仙长生之道!他只安慰自己陛下是伤心太过,可虎毒不食子,秋萌是陛下嫡亲血脉,陛下怎么当真如此狠心,竟置自己孙儿性命于不顾!亲生骨肉尚且如此,他人又如何?
孙明义转了下刀柄:“这些兄弟都乃末将属下,殿下只管随末将来,末将送您进殿内面见陛下!”
此事牵连重大,皇帝过后追究起来孙明义难逃责难,可为了秋萌,李璧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心怀愧疚向孙明义道谢:“孙将军大恩李璧铭记于心,父皇追问起来我会尽量一力承担!”
孙明义道:“殿下不必如此,皇孙性命重要,真有什么后果明义也无愧于心!殿下快随我来!”
二人一起来到殿外,侍卫看看孙明义,果未阻拦,正要入殿,殿内匆匆跑出一小侍,向二人行礼后道:“二殿下,陛下召您和冯大人一同觐见。”
“冯大人?”李璧向后一转,果见冯莫提着衣摆小步跑来。李璧大致猜到皇帝要质问秋萌未开智之事,闭眼叹息一声,再次向孙明义谢过,同冯莫一起入殿。
冯莫自己也猜到了,一见到皇帝就下跪请罪,态度诚恳,未有一句辩解之词,李璧也同他一样,躬身认罪。皇帝的怒气被净苦卸去一半,见他二人如此,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得呵斥道:“你们可知这是欺君大罪!”
冯莫道:“子曰有教无类,微臣奉命教导皇子、皇孙,霏皇孙未能有所成是微臣教学无方,微臣该更加努力才是,怎能反怪皇孙资质有限呢?何况天道酬勤,霏皇孙虽不如其他皇子、皇孙聪慧,可微臣布置的课业他都努力完成,从未因自己先天不足就自暴自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微臣相信假以时日霏皇孙定能有所成就!”
听到冯莫夸奖秋萌,李璧又骄傲又难过,他勉强咽下苦泪,向皇帝深深一拜,道:“父母爱子之心天下同一,儿臣自有了儿女才知父皇对我等拳拳爱意。儿臣也为人父,秋萌虽比同龄孩子开悟晚些,可儿臣认为他只是大器晚成!他并不是、并不是真的痴傻!等他长大,他一定不会再像现在一般!父皇!身为人父怎忍心见骨肉被辱、怎忍心看儿女遭难,怎忍心白发人送黑发人!父皇,儿臣不孝,屡次惹您生气,您或打或罚儿臣绝无怨言,只盼今后儿臣和霏儿仍能尽孝膝前,让您享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皇帝一时间又想起太子,悲从中来,看着李璧失魂落魄的样子滚下两滴父子情泪:“白发人送黑发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朕无愧祖先,无愧天地百姓,上苍为何对朕毫无残酷!夺走了朕的太子,竟还要夺走霏儿不成!快,命商隐前去当阳郡主府,定要救回霏儿!”
李璧大喜,连连磕头谢恩,慌忙领了圣命请了商太医赶回府里。
陶夭一回府便召来仆役小心翼翼将秋萌抬到青阳苑,他守在秋萌床前寸步不离,隔一会就会上前探摸秋萌额头,不断祈祷希望秋萌能平安度过今夜,千万不要发热。枫儿端了水来,上前道:“大君您宽宽心,公子洪福齐天,一定会没事的!倒是您别累坏了身子,会让公子心疼的!奴婢在这儿守一会,您喝杯茶、歇一歇吧!”
陶夭整了下秋萌的额发,微微摇头:“这才多久,当初秋萌病重,我守了他三天三夜,我怕我若不守着,他就要被黑白无常勾去了……没事的,我的身体我知道,你去照顾冬满、蕙女吧,他们也受了惊,怕心里难受。”
枫儿叹息道:“郡主还好,七公子他一回来就跪在屋外不停哭,奴婢们劝也劝不住……”
陶夭觉得有些疲惫,可他知道冬满一定十分难过才会如此,秋萌是他的心头肉,冬满也是他的宝贝,他不能放下秋萌,更无法忽视冬满。他叹了口气,道:“叫他进来吧,我来劝劝他。”
冬满抽抽噎噎走进屋来,绕过屏风,也不敢往床前靠,挨着炉子跪了下来,将荣王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陶夭:“母君都怪冬满,都是冬满太任性,留下了哥哥一个人!哥哥一定是为了捡那个珠子才掉进湖里的!我不是个好弟弟,我没有保护好哥哥,我是个坏人!”
其实陶夭知道,因为秋萌冬满受了不少委屈,他心疼,却也无可奈何。他忍了泪,张开手臂,冬满慢慢起身,一头栽进陶夭怀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骂他的,我不是真的讨厌他,我很喜欢他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好后悔,万一哥哥没了,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骂他!我受不了!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我明明要保护他的!对不起,对不起!我想要他醒过来,我想跟他道歉!哥哥还能醒过来么,哥哥快醒过来啊!”
陶夭紧紧抱住冬满不住流泪:“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是个好弟弟,秋萌也很喜欢你,你是无心之失,他会原谅你的!咱们都想着他,他一定会好的!等他好了,你再好好地跟他道歉好不好?”
冬满点点头,从陶夭怀里爬下来,趴在床边紧紧盯着秋萌:“我会看好他的,谁也不能带走他!他还没和南追成亲呢,他一定不会走的!要是,要是南追在就好了,南追一定会把他找回来的!”
徐峰护着李璧和商隐的马车一路快马加鞭赶回郡主府,正要进门就见门口窜出来一个小乞丐:“徐叔叔,徐叔叔!等等我啊!”
徐峰猛然停步,两步上前将小乞丐抱了起来:“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