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夭和冬满一起照看秋萌,眼看天色渐晚,陶夭不免有些着急,忽闻外有人声,连忙引颈张望,果见了李璧领着商太医进来。看见李璧陶夭心中有了依靠,又见了商隐,总算松了松气,正要说话,就见一半人大的黑影闪了出来冲向秋萌。陶夭眼疾手快倾身一扑将他拦住,只听那黑影大声叫道:“伯君我是南追啊!秋萌怎么了,快让我看看他!”
陶夭大惊,将怀里的人上下打量,只见这人穿着不合身的草鞋,长裤卷至膝盖,上身**只批了件小褂,肩上斜背一个小包,浑身上下灰黑难辨,头发更是蓬乱纠结,只有一双大大的眼睛亮得吓人。
“南追,怎么,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乌仁和哲哲呢?”
南追虽然着急,仍解释道:“璧伯伯和伯君忽然带走秋萌,我以为是因为秋萌和我结契的原因……我虽然还小,可也是男子汉大丈夫,许诺的事就一定会会做到!我承诺了要照顾秋萌一辈子,不能就这么跟他分开的!我听说伯君你们要来盘龙,就悄悄跑出城,在大兴跟了一个商队,随他们一起来到这里。伯君,秋萌怎么了?”
南追说得简单,但他不过六七岁的孩子,因听哲哲说起过李璧一家在盘龙处境困难,怕给他们添麻烦,一不敢表露自己身份,二不敢说明要来找李璧,只同商队说自己家中有变,要来盘龙投靠亲戚。商队老板人好,准了南追随行,却也不白养他,把他当小厮杂工使唤,南追也不嫌哭累,主动帮忙做事。不过这老板并不直接到盘龙,要绕过很多城镇,开始时南追初入江湖,不敢自己离开,只能跟着商队,后来愈发着急,打听过离盘龙并不很远后便辞别了老板,自己一路南下。好容易到了盘龙,慢慢打听到李璧府邸所在,也不敢硬闯,就躲在门口,直到看到徐峰才跑了出来。
这些南追虽然没说,可看他的样子陶夭就能想到一路艰辛,对南追又心疼又赞赏。冬满更是大哭一声,直扑到南追身上:“南追你快看看哥哥吧!他最听你的话了,你快喊他起来!”
陶夭松开手,南追立即跑到床边,看秋萌闭着眼躺在床上,想要摸摸他又怕弄脏了他,只好眼巴巴地看着:“秋萌怎么了,他又调皮了么?怎么又生病了?”
商隐上前细细查看一番,向李璧和陶夭点点头:“许大人虽供职王府,但医术精湛,能做的他都做了,接下来便只能靠小皇孙自己了。老臣来时取了上等千年人参,且让小皇孙口含;另开一剂方子,让厨房时刻熬着,熬好一副再煎一副,万一发热得及时用的。”
李璧连忙安排。陶夭道:“多谢商大人!还要劳烦商大人守秋萌一夜,等秋萌度过这关,我们全家结草衔环报答您的恩情!”
商太医安慰道:“大君放心,小皇孙的身子是老臣和无为一手调养,老臣怎么忍心看他出事?他定能挺过去的!”
商太医说到做到,这一夜他片刻都未移,坐在床边同陶夭、李璧一起守着秋萌。冬满和南追也不肯离开,可毕竟年纪小,到了后半夜二人一趴一卧,全都睡在了床边。陶夭让枫儿先把孩子们抱回去,发现冬满竟悄悄把手伸进秋萌的被子里,紧紧拉住了他。枫儿也起了泪,轻轻拽着冬满的手让他松开,许是力气有些大,竟扯动了秋萌。枫儿眼睛一亮,怕是自己看错,又仔细瞧了瞧,秋萌的手指果真动了动,勾住了冬满的手。
“殿下、大君,秋哥他、他的手好像动了!他醒了,他醒了!”
众人赶忙来看,只见秋萌眼皮微微颤动,似是将醒未醒的样子,大家连连唤他:“秋萌、秋萌,你快醒醒,你看谁来了,南追来看你了!”
秋萌嘴唇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南、南南?”
南追也顾不得脏,猛地抓住秋萌:“我在这,我在这里!秋萌我来找你,我说了我一定会陪着你的,我说到做到,所以你也要说到做到,你也要一直跟我在一起!”
秋萌转过头,看到了心急如焚的南追、看到了愧疚自责的冬满、看到了的如释重负的陶夭和李璧,忽然就开心起来:“南南,你、你变丑了!”
众人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南追忙扯着袖子擦了擦脸:“我、我没有,我还是很好看的!那万一我变丑了咱们得结契还算么?”
秋萌咧着嘴点了点头。冬满也上前来,看看秋萌,低下了头:“哥,对不起,我不该说你的,我很喜欢你的,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你要多少珠子我都给你找来!”
秋萌吃力地抬起手,冬满立刻握了上去。秋萌有些吃力地说:“秋秋、秋秋以为没有南南了,想把、把珠珠给南南,陪、陪南南,秋秋喜欢满满,下次送你珠珠好不好?”
秋萌虽不聪明,可他也并非对周边一无所知,来到盘龙后他逐渐明白,回去辽东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他说不定再也见不到南追。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给家人添了太多麻烦,他不想在大家都焦头烂额的时候给大家平添烦恼,只想挑更多更好的珠子,有一天能送去辽东、送给南追,让珠子替代自己陪伴南追,这样他就可以安心待在家人身边了。今天的事让他意识到冬满对自己的厌烦,可他喜欢弟弟,不想让弟弟讨厌自己,他能想到讨好弟弟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最喜欢的珠子送给对方,但以前的珠子已经有了主人,他只好给冬满一个许诺,希望冬满可以看在未来的珠子的份上重新喜欢自己。
冬满与秋萌一体双生,本就与秋萌心意相通,又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越明白就越难过,越恨自己卑劣,竟因为一些小事就怨恨秋萌!
“不用给我珠子,你什么都不用给我,秋秋是最好的哥哥,我最喜欢秋秋了!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看着三个孩子互表心意,陶夭和李璧欣慰不已,送商隐前去休息,又喊了厨房送来清淡宵夜,也不顾什么规矩礼仪,端了小几来,大家围在床边一起用了。南追饿了许久,两口便吃光了粥碗,抬头问秋萌:“秋秋你怎么病得这么厉害,是不是又不听话?”
众人都看着秋萌,秋萌连忙解释:“秋秋捡珠子,掉、掉湖里了!”
南追板起脸来教训道:“珠子掉湖里你怎么还能去捡呢!我跟你说过的,一个人不能到水里!”
秋萌连连摇头:“不、不,没在湖里!秋秋没去湖里!我也不知道怎么掉进去的……”
陶夭不禁望向李璧,好端端的,怎么会掉湖里呢?
荣王府内,李璧等人离开后李圭陆续送走客人,满心疲惫回到院子,就见李霁仍跪在原处。李圭上前将李霁拉了起来:“好了好了,咱们是主人,让客人出了事是大大的不周,你母亲也是一时生气。都这么久了,她也该消气了,起来吧。”
李霁擦了擦眼泪:“孩儿知道,是孩儿没照顾好霏儿弟弟,若是伯父追究起来父王和母妃都为难,孩儿不怪母妃。孩儿可以去向母妃道歉么?”
李圭看李霁如此乖巧懂事,心中安慰,想着荣王妃怎么也该消了气,四处张望,从花坛里摘了朵粉花递给李霁,朝他眨了眨眼,李霁心灵神会,想着一会母亲高兴的样子,一下午的疲惫消散,迈着步子跟在李圭身后进屋去找荣王妃。
“倦儿,倦儿?”
荣王妃端着张冷脸看乳母照顾小儿子李霄,听父子二人进来一个眼神都欠奉。李圭有些无奈,可看着忐忑不安的李霁,仍是领他走了上去:“怎么还在生气,你看霁儿给你带了什么?”
李霁立刻举出粉花,又期待又不安地望着荣王妃,荣王妃颜色不展,一把将花拍落:“谁让你起来!还不回去跪着!”
李圭不太高兴,拉住李霁,勉强耐着性子道:“霁儿已经知错了,他都跪了一下午,膝盖都肿了!你已罚过了他,就这样算了吧……”
“算了?”荣王妃怒道,“我就是要罚他,就是要告诉他,别像他爹一样卑鄙无耻,竟用些下作手段!”
乳娘忙抱着李霄跑了出去,下人们也都退出屋外,留他们三人掰扯。
李圭也冷了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李霏怎么会落水!他只是笨又不是傻,还会自己往湖里跳么!我亲自安排了两个仆役伺候,他们怎么就没跟着?春晖园虽偏僻,园门也有人守卫吧,怎么偏偏就被人叫走了、连被谁叫走的都说不清楚?究竟是不清楚还是不敢说!”
李霁本也以为母亲是因他没照顾好客人才罚他,没想到母亲竟怀疑这事是他们父子有意为之!委屈涌上心头,连忙解释:“母亲孩儿没有!霏儿和霂儿是因为吴静存嘲讽霏儿是猪才怒而离席的!孩儿知道是吴静存的错,可也生气他们毫不顾忌我的面子,所以才没有立刻追上去!但是孩儿也喜欢霏儿,也喜欢这个弟弟,孩儿怎么会害他呢!”
李圭也道:“一下午人问了三遍,他们说得清清楚楚,两个仆役是因为看小主子们在用膳,跟其他仆人们一起耍乐,没及时发现霏儿他们离开;园子守卫是被一个眼生的小厮给喊去别处帮忙。咱们府上千余人,不久之前又采买了一些,春晖园偏僻,守卫本就松懈,两个孩子都在,他们自然觉得离开片刻也无所谓,怎么就是刻意安排、别有用心了?”
荣王妃冷笑:“谁不知道储君空悬,你与李璧势如水火。该是你的,不该是你的,你费尽心思也得不到!”
李圭彻底被激怒,一把将她拽起:“你不要胡言乱语!一介妇人读一两本传奇话本就以为自己老谋深算、智谋无双了?本王请了客人来本王府上,客人出事,本王能落得什么好处!那李霏痴傻人所共知,本王害他,本王图个什么!储位悬空,本就该嫡子继承大统,跟李璧有什么关系,他还能盼着远在天边的辽东军给他打一个天下不成!他算个屁!倒是你,林倦!内府的事本该你这王妃打理,结果呢?下人松松散散偷奸耍滑,被别人玩弄股掌当枪使你还不自知!霁儿你也不肯多看一眼,整日板着张死人脸给谁看!本王怜你体弱不愿追究,你倒还张牙舞爪起来了,你配当王妃、配当娘么!”
荣王妃猛地挣脱开,发髻上的珠钗都被打散:“我不配,但这是你应得的!从八年前起,你就不配有妻子了!你给我滚、给我滚!”
李圭好歹是位亲王,事已至此哪还能再容忍迁就,也不顾李霁哭喊求情,拖了他就离开:“王妃疯了!关门!不许任何人接近!让她好好安静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