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莫比先前憔悴一些,月白长袍宽宽大大,黑色卷发松松系着,嘴唇紧抿、眼睑低垂,腰板挺得笔直,显出倨傲却力不从心的疲惫。
陶夭揪心不已。他经历过国土被践踏的屈辱、经历过求助无门的绝望,他多么希望有人能从天而降、做拯救世界的英雄,当初向辽东使苦苦哀求的自己不正是哈尔莫这般模样么?他多么希望可以帮哈尔莫一把!但国事绝非儿戏,他怕他的怜悯和同情将这个王朝拉入泥潭。他只能默默叹息,靠在李璧身边。
李璧立即明白陶夭为何对尼飒放心不下。这位哈尔莫王子英俊帅气风度翩翩,相比桀骜骁悍的阿尔,这位王子有股文人玉碎的脆弱,陶夭出生书香世家,最易被这种气质打动。李璧轻轻勾了下陶夭的手指表示安慰,又让宝禄大声通传,看哈尔莫敛起倦容、又扮上骄傲潇洒的模样,这才同陶夭一起迈入大堂,朝哈尔莫点头致意、入座坐定,请哈尔莫坐下,这才道:“这位便是哈尔莫王子吧,百闻不如一见,果然俊朗不凡。”
哈尔莫知道这次机会来之不易,他不愿浪费精力在无意义的寒暄之中,直截了当地说道:“二殿下才是大名鼎鼎,我来盘龙最大的心愿就是见您一面。您也曾在辽东生活,也知道拉什兵的霸道可恶,我想从您这里求一句实话,贵国究竟帮不帮我们?”
李璧道:“某退居家中,怎知朝事如何?不过哈尔莫殿下,您自己的国家是什么样子,您真的知道么?您若不知,您做什么都必定无果;您若知道,您就不会再问某此事。”
哈尔莫倍感不安,急问:“您此言何意?”没等李璧回答,他又望向陶夭,琥珀色的眸子流出浓浓的哀伤,“我来贵国有月余,与家乡远隔千里,通信甚少,对尼飒的事毫无头绪。可那里有我的亲人、有我的子民,是我此生的牵挂,如果您有什么消息请您告诉我!哪怕是绝望的深渊,我也绝不后退!”
陶夭终究还是心软,征得李璧同意后告诉哈尔莫:“我们得到消息,尼飒国已臣服拉什了,您现在,您现在要想的怕不该是我们会不会同你们结盟,而是您以后要怎么办,回去还是留下?”
这消息毕竟是从阿尔那里得来,又是个噩耗,皇帝还想着把哈尔莫留在盘龙,所以还没派人告诉他这个消息。哈尔莫这才明白诸人的转变由何而来,他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为自己的家四处奔走、放下尊严乞讨哀求,最后才知道别人早就舍弃了那个贫苦之家,给别人当狗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尔莫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在大堂中回荡,像一首寂寞的挽歌。
“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是我太傻,太过愚蠢!我不该相信他们的鬼话!权力就该紧紧握在自己手里,心软和退让不但让自己变成一个笑话,更葬送了我的国家!我真傻,真是太傻!”
李璧静静看着哈尔莫发泄、控诉,没有多说什么。陶夭有些不忍:“您不要这样,事已至此,只能考虑未来如何了。您还能回去么?如果您不想回去,要不就留在这里吧,盘龙虽不是你的家乡,可只要你愿意,也可以成为你的安居之地。”
哈尔莫隐去眼角的泪水,将恨揉进血肉:“我要回到我的家乡,我尼飒的尊严不允许被如此践踏!那些背叛者不配做出决定!我要把拉什兵赶出国门,我要他们用鲜血偿还对我的背叛!”
陶夭没再说话,他仍不适应血腥与战火,可国仇家恨,他更无法劝哈尔莫放开。为何世上会有诸多痛苦?
李璧问:“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哈尔莫意志坚定:“或许在你眼中尼飒只是一个小国,依附别人才是识时务,可于我而言,我们可以选择和平,但绝不会被迫屈服!”
李璧缓缓点头:“好,既然如此,某有些拙见,不知王子可愿意一听。”
哈尔莫立即竖起耳朵:“我早就听说了您在拉什的大名,正想向您请教退敌之策!”
李璧答:“我朝有句古话:‘君子以自强不息’,以某愚见,你该暗中回国摸清朝中情形,联络同样不屈之人,着力兴农增丁。但尼飒毕竟是小国,想凭借自己与拉什抗衡确实有些困难,但你的朋友不在东方,而在西方。听说西方有诸国,虽小却骁勇好战,王子该去那里联弱抗强。外结诸国,内修政治,这才有翻身的机会。”
这些哈尔莫早先也有考量,李璧所说又不甚详细,并不能全然解他之惑。但哈尔莫也明白,既然尼飒已降,拉什前来求盟的传言八成为真,李璧能提点一二已是不易。君子以自强不息,求助多少人最后仍要依靠自己才是。哈尔莫站起身向李璧恭敬一拜:“受教了。来日若能驱逐拉什,哈尔莫再来盘龙请见诸君。”
李璧与陶夭也都起身回礼。
蕙女和菩娥悄悄赶来时,就只见到哈尔莫与李璧二人拜别的情形。黑卷的长发微微跳跃,深邃的眼眸哀伤决绝,他着月白长袍翩然而去,像是月中仙,冷寂又孤寒。蕙女看痴了,眼见哈尔莫要离开,竟不由跟着他走了两步。
“前路坎坷艰难,只能祝您求仁得仁……”陶夭正与哈尔莫话别,忽闻屏风响动,回头望去,竟见了蕙女一张俏脸。陶夭瞧见了,李璧和哈尔莫自然也瞧见了。李璧沉下脸来,呵斥道:“宝禄!还不快送郡主回去!”
宝禄本候在门外,竟不知蕙女她们支走了青松从后门钻了进来,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躬身请离蕙女,菩娥见被发现也害怕得很,拉了蕙女要走,可蕙女就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不肯挪步。
未出阁的女儿偷窥前堂是极大的失礼,若在陶家只怕要被陶太爷打死,可陶夭受惯了陈规的苦,在他看来女儿们想和男儿一样看看外面的世界是极为正常的事情,虽不合规矩,可哈尔莫又不是汉人,他又不日便要离开,也不怕毁了姑娘们的声誉。陶夭想了想,索性将蕙女和菩娥从屏风后拉了出来,向哈尔莫道:“这是我家两个女儿,年纪尚小,还不懂得规矩,请您别见笑。蕙女,菩娥,快来见过王子殿下。”
菩娥羞着脸向哈尔莫福身,蕙女见哈尔莫望向自己,这才回过神,脸上要滴出血来,忙也拜了下去,不敢再盯着哈尔莫,却仍忍不住偷偷瞧他。哈尔莫胸中皆是国仇家恨,哪里顾得上两个小姑娘,朝她俩回了尼飒礼节便匆匆拜别诸人,蕙女看着他的背影,如失了魂魄一般。
李璧毕竟皇家贵胄,自己女儿如此不懂礼数,有再多缘由他也无法视若无睹,可陶夭明显不放在心上,他只能冷哼一声,甩袖离去。菩娥见李璧生气,赶忙向陶夭解释:“母君,是菩娥没见过外夷人、听说他们都是金头发绿眼睛,这才求着姐姐带我来看的,请母君罚我吧,不要怪罪姐姐!”
陶夭见蕙女仍失神落魄立在原地,有些不好的预感,可也只能摸摸菩娥的头,宽慰道:“没事的,爹爹怎么舍得生你们的气呢!我去劝劝他,你陪着姐姐,咱们一会一起用膳好不好?”
菩娥乖乖点头。
李璧其实很好哄,蕙女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又不是迂腐之人,陶夭柔声劝了两句他也就消气了,倒是秋萌好容易完成课业却发现心心念念的美人已经离开,失望、委屈极了,又让陶夭费了许多心思才让他重新高兴起来。可比起他们父子,什么都没说的蕙女才更让陶夭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