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回府已是一月之后,这一月里除公事之外他脑子里想着的只有陶夭和未出世的孩子,每夜入睡东明二郎山的一幕就不断重现,让他夜夜惊惧寝食难安,好容易熬到沃伦,匆匆赶进府里,没见到陶夭相迎,只听下人说大君在后院,李璧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边往后院走。
这府邸还是去年初来沃伦买的,后院不大,只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前主人怠于整理,除桃、梨、青松等树植外只有胡乱生长的野花野草。去岁多事,李璧也无暇顾及,但家有娇妻,李璧怎么都想把府里打理精致些,今春还同陶夭念叨是否要种些花草。等李璧到后院一看如今,除房屋两边的树木外花草全被铲除,花圃被垦成田埂,长出些绿油油的嫩芽。院子里徐无为坐在廊下,红玉蹲在田埂外,余潜渊站在田埂里,宝禄和茯苓两人拎着水桶,而陶夭正弯着身子给幼苗浇水呢!
怀有身孕本就身重,就算不整日卧床也不能躬身做事啊!若除了什么意外怎好!李璧一颗心猛得提到了嗓子眼,他也不敢唤陶夭名字,唯恐惊了陶夭害他摔跤,只得轻轻走上前去,在陶夭起身时将他整个抱住,拎出田埂。
陶夭吓了一跳,水瓢都扔在了地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这才放下心来,由着身后的人将自己抱出小田放在地上,这才笑眯眯转身,拉着李璧道:“二哥,你回来了!你看,这些都是我们种的青苗!”
看着眼前盛比春光的笑容,李璧好容易才板起脸,将院中的人一一扫视,教训道:“你还有孕在身,在屋里嫌闷走走逛逛也就是了,怎的反倒干起这些粗活来了!宝禄茯苓,你们就这么侍候大君的吗!”
宝禄和茯苓苦着脸不敢说话,陶夭面颊微红,替他们辩解道:“是徐先生说无妨的!徐先生说,骈胎不易,我要更加强健才行,我这才做些轻松的活计……这不,我还特意请了先生前来呢!”
李璧一愣,握住陶夭的手:“什么?骈胎?是,是骈胎?”
徐无为等人见到李璧便都起身前来相迎,听李璧相问,徐无为笑道:“您没听错,大君此胎为双生子!”
余潜渊也笑:“恭喜二爷、大君有瑞璋之喜!咱们府上可就要热闹起来了!”
李璧双手微颤,盯着陶夭看了半晌,险些流下泪来:“双生子,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孩子,他又回来找我们了!”
众人未料李璧会如此激动,皆散了去,只余陶夭将人领回屋里,摸着他的脖颈柔声道:“我也觉得是他,先前我们粗心大意害得他没能来到这世上,过了这么许久,他终于原谅我们、又回来找我们了!二哥,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也要放宽心才好。”
李璧半跪在陶夭身前,将耳朵贴上陶夭小腹。此时陶夭怀胎不过三月有余,孩子尚未成型,可李璧只这么靠在陶夭怀里,感受陶夭身上的温热,就觉得舒坦安心。他环住陶夭,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啊,荣耀、痛苦、欢喜、悲伤全都过去了,该是重新来过了。
时间过得飞快,到秋天的时候,不光朝中粮食丰收,辽东全境的收成比去年翻了一倍,沃伦城历经战火百姓逃散,但土地太过肥沃,又有何玉和二郎山的百姓卖力耕种,想要定居沃伦的夷人也学着做农,一年下来收获的粮食竟也填满了官仓!方文生同工匠们研究一年,勉强做出同拉什兵一般的火器,虽然与拉什火器相比更易炸膛、威力也有所不及,但已是极大的进步。到十月,余潜渊从拉什回来,绕经盘龙,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拉什国王向朝廷提出和谈。
“和谈?”
余潜渊点点头:“拉什人想用辽东的土地换西北昆山地区。”
李璧不禁冷笑:“他们是在做梦么?”
张真问:“朝中是何反应?”
余潜渊答:“自然是不同意。怎么会同意呢?说起来也奇怪,拉什人真要和谈未该在去年兵临城下的时候,如今一年过去,我朝各地丰收、国库得到回补,不似去年困窘,他们竟然来提和谈?还想换地?他们不怕陛下一怒之下再开战吗?”
陈耳道:“这行为,与拉什在辽东的部署相差甚远……潜渊,你去拉什一趟,可知道拉什国内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余潜渊道:“还真有。此行前去拉什,我花销不菲,搭上了拉什贵族,才知道咱们城外那个领头的叫阿尔,是拉什国王情妇所生,虽有爵位却为拉什皇后不喜,将他排挤到了乌拉尔。拉什的乌拉尔本是流放囚犯的地方,这阿尔到了以后竟然连通当地公爵整顿军务,趁我朝疲惫入侵我朝,让拉什国王很是高看。不过他越张扬皇后就越不喜,皇后的儿子封地临近咱们西北,他们卯着劲想学阿尔咬西北一口,但他们没阿尔的能力,找不到机会。眼看阿尔势力扩大,他们无法坐视不理,这才想出议和换地的法子。拉什国繁荣之地皆在中、西部,辽东和西北相比较他们自然喜欢西北,所以国王也同意了这昏招,月前向盘龙递了国书,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众人都不住摇头,心想,能干出这种事,拉什国朝廷恐怕也只有城外那个阿尔可堪大用,就这么一个人偏偏就在辽东,真不知幸是不幸。
李璧道:“这对我们来说倒是个好机会……他们国内不合,对辽东的补给定然不足,这一年咱们休养生息,他们虽也有耕种但不得要领,听探子回报他们的收成不及咱们一半,他们兵将不少,要自己养活只怕不易……”
徐峰本在一边静听,听李璧此言犹豫着问:“二爷您想……可大君身孕已有八月,徐先生说双生子怕会早产,这开始已不能轻忽,此时起战事,若有万一可怎么办?”
李璧攥紧拳头,目光坚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正因我儿出生在即,我才不愿拉什兵在我城外作威作福!徐峰,你去通知宋原、莫罗和哲哲,午后来府上议事,我会劝小竹先行前往大兴,待这边事毕再回来。”
徐峰遂领命离去。下午众人齐至府上,商议动兵之事。这一年虽未开战双方龃龉却未中断,宋原等安排了巡逻小队在沃伦城外巡视,时常遭遇同来巡视的拉什兵,初时守军总是吃亏,损失惨重,后来宋原听取李璧建议化整为零,将百人小队分为五人一组,抛弃铠甲改用棉甲换取速度,装备火器、箭弩和轻型护盾,遇到拉什兵就散开游击,慢慢的不再全然被动,竟也能从拉什兵手里抢些东西。就这样过了近一年,夷人战士与守军愈发融合,加上李璧推行的治军之策,守军虽未战却战意十足,尤其是夷人战士,他们日日登城眺望故乡,时时想着重回家园。
李璧常去军中,自然知道这些,也正因知道才敢于宋原商议出兵。毕竟朝廷无命令,守军火器同拉什火器还相差甚远,他们不敢太过冒进,只制定计划,先抢回那所!
晚上李璧劝陶夭暂避大兴,陶夭却不肯:“乌仁刚生育不久,她不也留在沃伦么?沃伦的百姓都知道我是您的妻子,我这时离开,他们又会做何感想?岂非动摇军心?”
李璧忙道:“怎么会呢,我还在,他们不会乱的!听话,你就先去大兴吧,我、我怕你出事!”
“您怕输么?”
怕,怎能不怕?他们向朝廷说得好听,守住了沃伦,可在此之前,他们一路奔逃,抛弃了大片土地,折损一员大将,死伤无数人,仗着城墙坚固救援及时这才换来沃伦守卫战的胜利!如今他们要去进攻拉什兵,李璧怎能不怕!李璧避开陶夭的眼睛,张了张嘴,终究道:“阿尔不是凡人,我只怕自己太过自信,反倒害了大家……”
陶夭笑了起来:“怎么会?拉什兵是入侵者,咱们是反抗者,拉什兵是劫掠者,咱们是护卫者,他们抢掠他国的野心怎么能同我们收复家园的决心相比!您推变革、稳民心、充仓廪,为的不就是今日吗?自古邪不胜正,咱们军民上下同心,此役必胜!二哥只管前去,我同百姓在城中置备酒席,等你们凯旋而归!”
李璧大受鼓舞,紧紧握住陶夭双手:“好,好!我李璧定不负卿之所望!你和孩子在城中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