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穆棱又找上二人,二人心中已有宏图,再看这小事也不甚纠结,索性将圣石的事挑明,穆棱没法不认,只解释说被宁屈逼迫不得已才如此,又同二人回忆三人结义时的情形,说得真挚感人。二人只想着收复失地报效李璧,便也不深究,不论心里怎么想,面上翻过了这篇。
冬日渐深,天气愈发严寒,铁甲冷难着、兵器凝难握,就连火炮上都结了青霜,难以使用。东门仍未修葺,李璧只着人在堵门的木车上不断浇筑冷水,不过几日便结成寒冰,比重木门还要坚固。大雪扑面、寒风凌冽,这样的条件出门都难,拉什人勉强组织了两次进攻试探,终究还是放弃,窝在那所猫起冬来。大家暂时松了口气。
拉什兵消停了,沃伦诸人也闲了下来,大家商议过后请薛瑞前去大兴汇报情况,徐无为也随行。大家本以为这事会落在李璧身上,毕竟陶夭还在大兴,李璧该很是想念才是,但李璧顾及薛瑞家人也在大兴,且一家人分离许久未能见面,便将这机会让给了薛瑞,还挑了些首饰玩意儿带给薛瑞的妻女。
男儿志在四方,薛瑞又是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思念家乡、想念妻女的话从来都没说过,听说李璧让自己去大兴还有些疑惑,等李璧私下找来将礼物给他,他才知道李璧心意,心中大受感动。这些日子他看得清楚,李璧虽是皇子却毫无架子,才华横溢却不自视甚高,不懂的事不横加干涉,只在后方默默支持,遇到难事又能决断、承担,是守军诸将最坚实的后盾,堪称英明。这样的人,就算身无官职爵位,也大有所为。
薛瑞心里有了主意,见到陶夭后更加恭敬殷勤,陶夭本还以为可以一解相思,见是薛瑞不免有些失落,好在徐无为给他带来了好消息。众人在雪原的遭遇惊险万分,之后更是一路奔逃,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可就算如此紧张,徐无为还是紧紧抱着采来的火莲没有丢弃。在沃伦未开战时徐无为无所事事,便研究这火莲的用法,等战事结束、伤员死去或者痊愈,徐无为对药理认识更深,对火莲的用法也有了更多的想象,他迫不及待向李璧陈情、跟着薛瑞前来大兴,就是给陶夭试药来了。
陶夭兴奋不已,连连让徐无为配了药来,这药也奇怪,清清明明透着褐色,盛在白瓷碗中有股子花木香气,入口却极苦涩,让陶夭险些吐了出来。虽然难喝,却是陶夭的希望,便是土木石灰陶夭也喝得下去。在朝廷正式批文下达之前,陶夭便待在大兴,一面处理公务一面由徐无为调养。一个月后,朝廷印文下达,命令立刻押解宁屈回盘龙受审,辽东副使提拔为辽东使,薛瑞为辽东副使,调任大兴;穆棱任大兴守将;隋睿被加封忠勤伯,其大将军之职由其旧部暂代;钟青加官都尉,前去呼伦特尔辅助新任大将军;西风和阿伦皆被授爵,参与守城的夷人全都赏赐金银物什,愿意从军的也都各自安排;宋原被破例任命为忠义将军,驻守悖恩。还有其余大小官吏,皆为陶夭和陈耳借辽东副使一手安排,虽陶夭未有私心,可整个辽东俨然他夫君二人天下。
陶夭本害怕宁屈前去盘龙会将他矫造圣意的事抖出来,整日惶惶不安,没想到天气太冷,宁屈常年养尊处优,在路上竟然伤寒症不治死了!虽未能罪有应得,陶夭却安心很多,未必还偷偷在府中祭奠了宁屈一番。余潜渊看看一无所知的陶夭,瞧瞧镇定自若的陈耳和心怀愧疚的徐无为,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
“快点、快点,轻着些、轻着些,早就告诉你们手脚要利索,粗手粗脚怎么能伺候主子!若在以前,你们这样的只能在院子洒扫,连主子的面都见不着!如今有了天大的恩德在主子面前当差,竟还这般不仔细,胆敢冲撞了主子,仔细你们的皮!”
茯苓远远就听见宝禄掐着嗓子训斥家里奴仆。前些天李璧整日不回家,也不准他们去侍奉。宝禄又心疼又伤心,觉得李璧疏远了自己、什么事都不肯告诉自己了,他又不舍得对李璧抱怨,便将气都撒在了小的们身上。后来李璧回来劝慰了两次,他虽不再抑郁,这教训人的毛病却也留了下来。
茯苓笑着为小的们解难:“他们小地方出来的毛头小子,怎么能比得上咱府里人细致呢?也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您费心调教啊!今儿腊八,又是咱大君回来的大喜日子,何必跟他们置气呢!我看厨房腊八粥熬的差不多了,您要不去看看!”
说道陶夭宝禄又苦了脸:“咱们大君娇生惯养的,一个人在大兴待了那么久,不知得受多少罪……今日雪这么大,不知他还回得来回不来……诶呀,二爷见大君还不回来肯定心急,我得去看看二爷!你去厨房瞧瞧粥煮的怎么样,定然要浓浓的、细细的,记得放桂花蜜,咱大君最爱这口!我去看二爷了!”
宝禄顾不得那些小的们,慌慌张张跑到前厅。李璧果如宝禄所想,站在廊下看着院中漫天飞舞的大雪发呆。前几日大兴传了信,说陶夭安顿好了事务,要和余潜渊、陈耳等回来,大约腊八前后就能到。李璧与陶夭数月未见,心中思念之情难以言表,如小孩般整日盼着腊八。结果前两天还难得天晴,昨夜竟下起大雪,一夜过后,院中白绒铺地梨花满开,一团干净世界,陶夭却迟迟不来。
“会不会被大雪堵在路上了?不会跑东门去了吧?东门都被冰上了,无论如何都进不来城啊!不会被守门军拦住了吧?守军很多都是新调来的,怕是不认得他,要不,我还是去接接他罢!”
宝禄自己虽着急,安慰起别人却一套套的,他给李璧披上裘衣,说道:“徐侍卫不已经去了么,现在才刚过了午,路上不好走大君自然要慢慢的才好。您的腿伤才刚好,雪大地滑,万一再摔了、大君可要心疼了!屋里架了炭盆,虽已努力挑最好的,但还是有些烟,要不您先进去看看,若不适应奴才再想想办法,赶在大君回来前把它准备妥当!”
宝禄这么说自然是为了把李璧骗回屋里的。沃伦这边为了守城物资用去了□□,战事暂停后府里才从大兴采买了些物品。毕竟是偏远小城,大兴的东西也不怎么好,就是最好的木炭烧起来都有烟火。不过宝禄以照顾李璧起居为毕生所求,怎能容忍李璧生活在这样的屋子里,他向数名工匠请教、几经研究在屋里做了炭炉,炭炉的位置固定,炉子下面有特质的烟道将烟排出,屋子里只留暖气不留烟雾。他还想借鉴夷人的火炕,想着法子让屋子无炭而暖,不过今年是来不及了,只能等日后慢慢研究。
李璧听说炭火有烟不由叹了口气,以前在盘龙何时会在意春夏秋冬?夏有冰冬有炉,炭火从来无烟无味,暖得悄无声息。如今来了这辽东,连烧炭都得自己适应了。他在军中这些天已经习惯浓烟的炭炉,可陶夭如此娇贵,本不该受这般苦。
“要不多点几个炉子,屋子暖了后再把它们搬出去。小竹身体本就不好,再吸了烟尘,怕是要咳嗽的……”
李璧在沃伦买的屋子并不大,前后也就三进,他在前厅与宝禄说话,门口的声音都听得到。忽闻有车马之声,接着便是护卫们吵闹说话,李璧心中一喜,抛下宝禄跑过庭院跑到院门口,果见众人簇拥之下从马车上下来一人,那人发如黛肤胜雪唇似蜜,一双眼睛盛了三千琉璃世界,闪耀动人。李璧忽然想起,有人将雪拟盐,有人将雪比柳絮,可在他而言,纷纷白雪就是片片相思,绕绕缠缠,将两个不同人变成一样的心。
李璧不由向前走去,那人也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正好扑进李璧怀里。其余人物皆被白雪覆盖,此时此刻,世上只有他二人紧紧相依!
“我回来了!”
“我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