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夭是被李璧吵醒的。他懒在床上翻了个滚,伸手抱住已坐起身的李璧:“怎么这么早就要起……”
李璧戳了戳陶夭的肚皮:“怎地越来越娇了,在别人家还这么放肆。今日还要同陈三去商行呢,你拖着不起,人家家下人来了瞧你睡在我屋里,这像什么样子!”
“我都告诉他们别来喊我们了!”陶夭口中抱怨,却也扶着腰站了起来,穿好衣服,又坐在椅子上歇着,手还不自觉地扶着腰。
李璧关心道:“怎么了,难道扭伤了?”
陶夭摇了摇头:“最近老是坐马车,弄得我腰酸腿痛的,不过也没什么事。”
李璧走上前为了揉了揉:“要不你别去了,让徐峰送你回客栈,丝绸行又没什么好玩的。”
陶夭反身又抱住了李璧:“不要,我要跟您在一起!”
李璧无奈又满足:几日不见,王君真是越发黏人了。
陈家的绸缎行说是商行,铺面后却有一间三进的院子,里面有许多织女,有的烧水、有的缫丝、有的染色、有的织锦,大家都在一处却各司其职,纺锤风旋梭如流星,比宫中织造快了不少。
李璧上前看绣娘织锦:“你家这倒稀奇,缫丝织布都有了。尤其这织布,我家巧手能工也织不了这么快的。”
陈三笑着拿起梭子给李璧,只见梭上有凹槽,里面还有个小木轮:“这是改进过的,别家织机都不长这样,包括这院子内的分工、用人,都是我大哥几次修改最后的结果。我还以为一件的事分这么多人做会变慢呢,没想到现在一天织的锦缎是以前的两倍!这是还是那么缘故,二爷你知道么?”
李璧思量片刻,笑了起来:“无非熟能生巧。将一件事拆成简单的几部分,各自熟悉便能加快速度。”
陶夭点了点头,又问:“可不是说朝廷现在有冗官么?为什么朝廷的官员不是这样呢?”
李璧道:“分工,也要简化。朝中诸事通行不畅应该就是官职分工有问题,杂官太多,真正要做的事却没分到人身上……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啊!”
陈三斜了他一眼:“朝廷的事跟你们也没关系啊,倒好像你们是多大官似的!”
李璧趁机问道:“官民一体,官府勤勉,咱们也好办事啊,我看你家同肖大人往来亲密,不也是这个道理吗?”
“那能一样吗,我们给钱了啊!管他官府怎么样,你得给钱啊!”
陶夭瞪大了眼睛看他:“你、你、你,你怎么就说出来了!”
陈三很是不屑:“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秘密!大家大户,谁能不给官府孝敬啊,不想过了?整个东明都是我们养着呢!”
“可、可、你、你们家势力那么大,怎么会呢?”
“我们家又不缺钱,花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还要想别的办法呢?”
陶夭呆愣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李璧道:“看来你觉得贿赂官员是正常的事,朝廷官员都是贪腐之人了?”
陈三怪道:“难道不是吗?钱生权、权生钱,循环往复,我们就跟拉磨的驴似的,困在这圈里,自己牺牲,别人享受。”
朝廷里的人多了去了,李璧、大哥都是朝廷的人,他们哪一个不好?陶太爷虽然迂腐刻板,但为人为官清正廉明,绝非宵小之辈!这些人都是陶夭的亲人,全被陈三骂了去,陶夭怒道:“才不是这样!怪不得你整天无所事事,原来你是这么想得!历朝历代许多仁人志士都为天下某福祉、为百姓某安生,历经磨难也矢志不渝,你竟然就这么想他们!别的不说,秦大人为了百姓抓山贼、为了救我不惜得罪你们陈府,这种好官就在你眼前,你看他不起,还诽谤他!分明是你被富贵迷了眼、再也瞧不见其他了!”
“你可别提你那秦大人了,山匪都多久了,剿匪是因为山匪劫了石家粮仓,石家告上官府,他才去查的,这么多天过去也没见他抓着人啊!救你那是他发疯了!我跟你说,你离秦索远些吧,他手上可是沾着血的!”
“对付穷凶极恶之人自然要使些手段,秦大人是团备,职责就是保护州府百姓,为此当真杀了坏人,那也不是他的过错!”
李璧看陶夭如粗努力为秦索辩护,不由抱紧了胳膊。他不怪陶夭维护秦索,他只恨陶夭最害怕的时候自己没能在他身边。
“秦大人和肖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听说秦索是江湖人,惹下杀身之祸,投靠到肖大人手下,肖大人对他很是仰仗,还给他娶了老婆。”陈三转向陶夭,“人家有老婆,连闺女都有了!”
陶夭又要生气,被李璧拦了下来。李璧又问:“我看秦大人精明强干,有他在安东应安全无虞,为何石家还会被劫粮仓呢?”
“秦索这个人面鬼确实很有威慑,有他在山匪只敢在城外劫道,我们家也被抢过。但他们又不伤人,要些钱就放过了,大家都没怎么放在心上。谁知月前他们趁秦索不在忽然抢了石家粮仓,还抢走许多兵器,全州府都极为震动!”
“秦大人不在?他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只是有次宴请肖大人,秦索没跟着,我们才知道他被肖大人派去了别的地方,许正是因为如此,山匪才敢抢劫粮仓。”
陶夭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月前该是云公子被追杀的时候,秦大人视肖鹏为恩人,肖鹏又与云大人有纠葛,难道,难道……
陶夭不愿多想,用力甩了甩头。
“对了,”陈三又道,“虽然大伯让你们同大哥商议,但我觉得这生意八成做不了,你们不如跟大哥说说,让他帮你们想些别的办法……”
李璧又不是真的想做生意,胡乱同陈三应付几句,见过陈家大公子后便带着陶夭回了客栈。
陶夭仍是闷闷不乐,连晚饭都吃不下,李璧也没有强迫,要虎子去买些点心备着。虎子回来后瞧见三青也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高兴?”
三青笑了笑:“没事……城里太无聊,我明日去送信,正好透透风。”
“也好。唉,这暗访也找不着什么线索,还不如直接表明身份把他们抓起来审问呢!也不知道二爷什么时候才能玩够……”
晚上陶夭翻来覆去睡不着,转身趴在李璧身上,压得李璧呼吸一闷。
“二爷,这事真的是秦大人做的吗?”
李璧深吸了口气,伸手去摸陶夭的腰,腰身还窄,肚子倒是鼓了些,该消消食了:“未有证据不敢断定,但,你心里不也知道么?”
陶夭将头伏在李璧颈边:“那,他会怎么样呢,会被杀头么?”
“谋害朝廷命官,斩刑是免不了了,家人也要落入贱籍,流放发配。”
“可他救了我!而且,祸不及家人啊!”
“这便是法。法不光惩恶人,好人做了错事也要受到制裁,贫富贵贱好坏一般看待,这才是法。所以才有德治天下,但以德治若君主、官员有德则泽被苍生,君主、官员无德则祸殃天下。若是用法,难以海清何晏却也能保太平。”
陶夭没再说话。
李璧又道:“不过,国法也是王法,官员权贵不得更改,父皇却是可以法外施恩。你既然感念他的恩情,回去后向父皇禀明,父皇定会酌情处置的。”
“真的么!”
李璧捏了捏他的脸颊:“对别人这么上心!放心吧,他救了爷的心上人,爷也会求陛下宽宥的!”
陶夭这才安心。
自离开盘龙一行人忙赶忙全在奔波,如今事情逐渐清晰,李璧将徐峰、孙明义喊来,把目前所知告知二人。
“肖鹏勾结强绅欺压百姓、贪污白银,安东知府、云清波皆参与此事,因云清波握有证据威胁肖鹏,肖鹏派了秦索杀人灭口?”
李璧点了点头:“如无意外,应是如此。”
徐峰道:“倒也合理,只是可惜了肖、秦二人,唉!”
东明如今虽问题重重,但较之以往、乃至如今其他州府,其兴盛繁荣罕有所匹,这里少不了肖鹏的功劳;秦索更几次助人,并不像助纣为虐的酷吏,可偏偏是这二人做下了云府惨案。
陶夭也垂下头:“秦大人几次三番救我,一点都不像助纣为虐的狠心之人;陈府身份贵重,一点都不缺钱;东明繁华不是作假,肖大人若悉心经营定会大有可为。他们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呢?”
“这恐怕只能问过他们本人才知道了。二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璧道:“贪腐之事需查钱监账册,看出入几何,再同几家对质;云家的案子一要找回云府旧仆、二要调集当初勘验笔录及相关人证,这些事需亮明身份才好办。我之所虑,是那本账册。”
陶夭也觉得掩饰身份虽好玩却也不安,每每面对秦索、陈三心中总有愧疚,能快些表明是再好不过了:“您不是说账册里就是他的贪污钱款去向么?到时候抓了他去他家查抄不就知道了?”
“他们没能从云府找到,我们也未必能从肖府找出。其实看肖鹏行事,一没有灭门云府,二云随远回来后他们并未下手,听闻他有账册才下了狠心,这说明他并不想胡乱杀人。即是如此,账册中究竟有什么,他们这么紧张?”
“账册中有朝中大员,莫非是位高权重之人,怕将他牵扯进来,才会如此?”
徐峰沉吟:“王爷,您想找出那个人?可以我们如今的身份,去陈府也不能随意走动,肖府门朝哪边我们都不知道,要想拿到肖鹏严密保管的账册,只怕……”
李璧也很清楚这事:“除非有什么机缘,否则咱们在这里待个一年也找不到。再等两日,看能否有些新的线索,之后可以同秦索和陈家透个底,看他们愿否弃暗投明。再着城外的人调军队过来,用军队查抄所涉官舍私宅,将肖府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