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两日除陈三相邀,李璧等都呆在客栈,李璧更是整日写写画画。陶夭虽不爱似在绣楼一般待在一处不能走动,但有李璧作陪,在屋中也快乐。陶夭跑来看李璧写作,只见宣纸上密密麻麻都是些单词,他好奇地问:“二哥,您不是要给皇上写折子么,这是什么?”
李璧把写坏的纸撕碎扔掉,将纸笔递给了陶夭:“脑子乱得很,写不好,你来帮我试试。”
“可是写什么呢?”
“那日在陈家绸缎行看他们布置绣娘做事,我忽然有了个想法:世上所有的事都是由一件件小事组合而成,例如织锦,咱们看起来从蚕到布麻烦困难无从下手,可在绸缎行,就是浸泡、缫丝、印染、织布,过程清楚明晰,织出来的锦缎有那里不好也可轻易追根溯源,更可以分别加强、提升织锦数量、质地。我想,织锦如此,别的事呢?天下难事都拆成小事、了解其顺序勾连,是否就可以找到问题、难处之所在?譬如东明赋税改革导致银贵钱贱,若如同织锦一般拆解,是怎样的?”
陶夭明白了李璧的意思,他咬着笔杆沉思起来。织锦先泡水、再把桑丝抽出来,纺顺、染上颜色,按照花样织布,嗯,这,这,这不就是这样么……银贵钱贱,赋税改革,也拆成这样?
“赋税由物变为银……”陶夭犹豫着在纸的两边分别写了“物”和“银”两个字,又在“物”下面写了“民”,在“银”下面写了“官”,“百姓用物换银……去钱监用铜钱换银,诶,他们的铜钱哪里来的?”
李璧也拿了支笔,在官民中间写了“商”和“钱监”:“铜钱自然是把粮食布匹卖给商人换来的。百姓用物同商人换钱,拿钱去钱监换银,用银交给官府。但为什么银少了呢?”
“因为钱监拿多了!”
李璧摇了摇头:“不对,钱监贪的是大户换的钱,并非百姓换的钱。”
“可是,可是银子贵不就是因为肖大人不准跟外面换银子吗?”
“若全国皆行银赋,又可以从何处调银呢?”
陶夭用笔挠了挠头,是啊,那又怎么办呢?陶夭突发奇想,在字与字之间画起了连线:“民给商物,商给民钱,民给钱监钱,钱监给民银……”民与钱监的连线要穿过商字,很是不简洁,陶夭索性又换了张纸,将民放在中间,四周写了钱监、官与商,又开始画了起来。
“民给商物,”一条线将民与商连起,上面写物,下面写钱,“民给钱监铜,换来银,”钱监与民连了起来,左边写铜,右边写银,“银子又给官府交税……”官民相连,中有银字。
“二哥二哥,你看是不是这样!”
李璧瞧了半天,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又提笔将商与钱监、商与官连了起来,线上下标了字。
“赋税除民与官商钱监之外,商与官和钱监也有联系,要画全了才是整个赋税循环。”
陶夭赞佩地点了点头,绕着这画转了好几圈,还是没什么头绪:“这,这也看不出啊……”
李璧笑了起来,又拿了张纸,这次他将银、钱换成了更为具体的数字,两边互有往来的画了两条线:“简单一些,咱们按一银换一千五百文钱、一旦粮食一银算。若正常来讲,他们应该是这样的。”
“嗯嗯!”
“但东明的是这样……”李璧另画了一个给陶夭看。陶夭仔细比了比:“啊,民商那里不一样!”
“对!东明的问题不在官府,在民商!以往征物时只有百姓和官府单线,将商排除在外,所以商贸并不繁荣。现在将商也加了进来,各方连通,一文钱就能变成两文、三文!但在东明却出了问题,之前我以为是官府压榨百姓所致,其实并非官府,而是商!东明多半土地为桑田,小半是农田,可无论桑还是粮,大头都在陈、石两家!他们不仅钟,而且收卖,且在白银变贵之前就收拢了大片土地和人丁!剩余百姓,尤其是桑户,只能按低价卖丝高价买银;农户虽可卖粮求生,但有地的农户甚少,还有为期十年的低价卖粮契约,也饱受寒苦。所以如要推行银赋,要活络商行,却也不能放任其囤积倒卖、肆意抬价压价。另再是官府当清明为民,若有谋利之心勾结商贾地主,则百姓难安。”
陶夭由衷感叹:“二哥您真厉害!”
李璧笑道:“这只是我一家之言,不知正缪,唉,民生政治学问太深,我也难通其道理,只粗粗思索考一下自己罢了,还是要待父皇、朝臣讨论才好。”
陶夭撒娇道:“那我不管,您就是厉害!等这次回去,陛下一定会奖赏您的!”
“奖赏是其次,别办错事就好……”
案子进展就这么停了下来,李璧虽不着急,陈老爷却有些急了。这日,陈府新训成了一批歌姬,陈三请陶夭、李璧一同来观赏。
“这些可是我悉心挑选、由名伶教导多日,你们今日可有眼福了!”
看陈三一脸得意,陶夭有些嫌弃:“你们家已经有许多歌姬了,怎么还挑,你们怎么这么多宴会……”
“无聊呗,我无聊,大伯、大哥他们也很无聊。今天这宴还是大伯要办的,虽少些乐子,但歌舞更盛一层,你们肯定不枉此行!”
今夜的宴席确有不同,席上只有陈家众人,李璧陶夭作为唯二的客人被请为上座。开席前李璧不咸不淡地同陈老爷聊天。待舞乐声起,两排轻衣薄衫的娇艳女子翩跹而来,舒展腰肢、摇曳风情,然李璧兴致缺缺,一双眼睛只往陶夭身上瞟,看他同陈三玩闹就不屑,看他偷瞧自己就开心。
真幼稚啊,李璧自我反省道。
“怎么,这些女子入不得陶公子的眼?”
“并非如此,这些歌姬样貌姣好,舞姿优美,实属上乘,不过,”李璧笑了起来,“家中还有娇妻,粘人得很,若知道我看了别人,又要偷偷难过了!”
陶夭闻言忙垂下头来,心里还有些不服气:我才没有偷偷难过呢!
此时正好仆人路过,不小心将酒水泼在了陶夭身上,陶夭忙跟着陈家下人去换衣服,李璧看了眼徐峰,示意他跟着一起。
待陶夭离开陈老爷才道:“爱惜妻子说明品行端正,陶公子确是谦谦君子。不过男人么,三妻四妾也属常事,只要不影响夫妻和睦就好,毕竟后院寂寞,给娘子找个玩伴也好啊。刚刚的舞您不喜欢,您看这个如何?”
李璧漫不经心抬眼看去,只见一人举油纸伞着黄色春衫款款而来,那人衣着虽宽松,但体态丰腴,衣襟微敞,露出一瞥春色,显然是名女子;那人逐渐走进,移开纸伞,一张笑靥芙蓉面映在李璧眼中。
这张脸貌美精致、妍丽可人,有两分陶夭的影子,还精心妆了花钿点了笑靥,春波送来,满眼媚态,席上陈家少年都瞪直了眼睛,呼吸都不敢,只怕惊了这梦里人。
陈三却摇了摇头:风情太过,已是风骚了!
李璧一口血卡在喉头,喷不出咽不下:这,这,这女子不是那群放浪书生画中之人么!
陈老爷见李璧盯着女子瞧,以为自己投对了筹码,在女子跳舞时对李璧道:“这是府上采买的奴仆,漂亮得很,在我家做个奴婢实在可惜,陶公子若不介意,不如将她带回去给夫人做个伴?”
孙明义转过头去,只当自己眼瞎耳聋什么都不知道。陈三则难以置信地望着陈老爷:这女子虽比不得陶夭,但在庸俗男人眼中算是顶级了吧,这样的姿色,竟要送给陶二?
李璧冷笑一声,看向陈老爷:“陈老爷一片美意,可惜德薄,不敢受此美人。陈老爷,我正好有些事要向您请教,不知可否移步?”
陈老爷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引着李璧离开,留下陈家子弟面面相觑,不知这陶二怎的就如此受家主重视。
陈老爷带李璧进了一耳房,遣仆人到院门守着,自己合上屋门,朝李璧跪了下来:“草民陈勤久参加肃王殿下!未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家人狂妄冲撞王君,草民惶恐万分、悔恨难当,还请王爷降罪!”
李璧悠悠上前将人扶起:“您乃皇后娘娘兄长,是孤的长辈,又忠厚仁善,父皇特赐‘忠善之家’,王君不懂事误入贼人手中,也是您府上出手相助,孤怎敢受您的大礼!”
陈老爷连忙解释:“绑人的事是安东地痞做的,因我家有些钱财,又,又在采买仆役,他们自作主张将人抓来,我那管家也是头脑不清,竟想扣下王君!幸得秦大人出手救出王君。管家禀告草民时草民也震怒,特特派了子弟前去道歉安抚。草民御下不严让王君受惊,草民万死难辞其咎,请王爷降罪!”
“这几日府上如何待我们夫君二人我们清楚的很,您不必如此。”李璧好歹将陈老爷掺了起来,请他入座,自己也坐了下来,“此次出行隐秘,孤不便暴露身份,这才不敢对您明言。如今您既已认出本王、事情又已了解,孤正好有几件事向您请教,还请您不吝赐教才是。”
陈老爷连连点头。
李璧问:“自改为银赋后东明商旅繁荣,街上繁华盛景比盘龙还盛,只是孤发现这安东城内银贵钱贱、官府不许百姓私下兑换银钱、切将粮价与银价绑在一起,这是为何啊?”
陈老爷回答:“王爷有所不知,咱东明商贸兴起后,农工等行业也随之兴旺,百姓谷满仓实,手中也有了闲钱不再似以往吝啬,常常买些东西。买东西的人多了,这东西自然就会贵一些,相较而言铜钱就便宜些。咱这白银有限,铜钱换白银自然也就要多用些。初时并未限制民间银钱兑换,但有那黑心贼人见有利可图,将白银融了私铸不足色的银锭换给百姓,百姓有了成色差的白银都不肯再用足银,一时间市面上全是粗制散银。这怎么行呢?官府的足银散出去,全变了这些劣银,其中差头都被贼人赚了去。肖大人将私铸银锭之人抓了示众,但其中暴利总有人扑着去做,肖大人索性绝了此路,不准民间换银,若有违者全按私铸银钱论处,这才杀了私铸白银的风气。
“至于粮食与银价,商贸来钱容易,百姓纷纷弃农从商,那段时日若非草民连襟石家撑着,东明都没有农田了。民以食为天,粮食始终是民生大事,肖大人不能坐视东明无粮,这才强行提高了粮价。”
“这么说来,肖大人是位爱民好官,陈、石两家也为国为民贡献不少啊。”
陈老爷忙道:“不敢不敢,只是,只是略尽绵力罢了。”
“那陈老爷与钱监兑银,比例几成?”
陈老爷不慌不忙答道:“银价时有变动,这事又一向交给管家处理,草民并不知道。”
“陈家与肖大人往来倒是频繁得很。”
“肖大人毕竟是父母官,咱们在人家地界谋生,自然会往来多些。”
“陈老爷可知道云府的事?”
“草民知道云大人是王爷府上娘娘尊翁,若王爷认为云大人贪腐另有隐情想再做调查,草民愿全力相助!不过草民所知甚少,怕助力有限……”
李璧冷哼一声:“按辈分,您是孤王的舅舅,孤王不该责备于您,但孤王也是皇子龙孙,天下百姓具为我家子民,有些话虽然冒犯,孤王也不得不说了。陈国舅,你与石家勾结官府巧取豪夺霸占东明耕田土地,并以低价兑钱、将差头送入东明官府腰包,事情败露后派秦索杀云清波灭口,是也不是!”
陈老爷没想到李璧竟将此事查了个**不离十,但他并不惊慌:“王爷,您可冤煞草民了!陈家自认算得上是皇亲,往日行事都小心谨慎,就怕堕了皇家威名!桑田的事,着实不怪草民啊!那时草民家绸缎得了贵人们青眼,要得极多,草民家的桑丝不够,这才高价四处采购桑丝,谁料百姓们竟田也不种都来养蚕,蚕丝数量太多,草民家又用不了这么些,本想放弃采买,但百姓一年生计都在于此,没办法,才咬着牙降低了些价钱将蚕丝全部买回,有些桑户实在过不下去,将田地抵押给我家,我家也全都收下,只等着他们来赎,可桑丝产量太多,价格提不起来,他们的地也没能赎回去。可这都是自愿,我家从未逼迫,这、这怎么能说我们是与官府勾结呢!至于换银和云大人的事,草民当真不知啊!”
李璧的手指在桌上不自觉地敲了敲,许久才道:“您可知云大人府上有本账册?”
陈老爷猛然盯住李璧,又迅速垂下眼去:“这,什么账本啊?”
“口堵耳塞,东西不辨,独木易折。蛇鼠交走,搬弄银钱,可笑虚弓击长天,竖子也敢称王?”
陈老爷心里一慌:“草民,草民不知何意……”
李璧轻叹了声:“您是国舅,该知道什么当做什么不当做,犯下此等错事,你让府上贵人们怎么办?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吧。”
李璧转身离开,陈老爷立刻抓了纸笔将李璧方才所言写了下来,苦思冥想。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口堵耳塞,东西不辨,独木易折。蛇鼠交走,搬弄银钱,可笑虚弓击长天,庶子也敢称王……庶子……口耳……东西……虚弓击长天……
陈总管进来后发现陈老爷站在桌案前一动不动,他上前查看,只见陈老爷面如金纸冷汗淋漓,浑身都止不住地发抖。
“老爷,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快,找大夫来!”
“住口!”陈老爷厉声呵斥,“快,快,快把肖鹏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