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笑了起来:“这是我一位故友所赠,他家中突遭变故,自己也被人追杀险些丧命,好容易逃出生天仍心心念念自己家里冤情,特请我为他家求个公道。可惜物是人非,他家中奴仆四散,我也无从查起,怕是要辜负他所托了。”
白烟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李璧也不管她,自己接了衣物收拾起来。等他穿戴完毕,就听白烟哽咽着问:“您,您,您究竟是谁?”
“故人之友。姑娘,我要出去了,你擦擦眼泪,别被人瞧见。”
陈府大的很,除了池石花林竟还有百禽兽园,真教陶夭大开眼界。待到夜里,陈三在自己院中设宴,没丝竹管弦,无长袖翩跹,三人围坐一团吃喝高谈,也很是尽兴。宴至中半,陈老爷竟来了。
“贵客临门,老夫俗事缠身不能接待,还请不要见怪。”
李璧笑答:“是我兄弟二人叨扰了,我不在这几日,小竹多亏您府上照料,我兄弟铭记于心。”
陈老爷看李璧虽气度昂然,但言语高傲自负,心中轻视,面上却道:“府中下人莽撞,险些伤了小公子,老夫心中也很是过意不去。听说陶公子来东明是想做些丝绸生意,若信得过老夫,不如跟老夫说说看,也好让老夫弥补一二。”
做生意不过是个托辞,陶夭连绫罗和绸缎都分不清楚,李璧也不事生产,只怕比自己强不了多少。陶夭有些紧张地盯着李璧,没想李璧竟侃侃而谈:“小竹已同您说过,我家外祖乃盘龙‘烟云绸缎行’,经营的都是上等绸缎,其余商行也都经营许久,我们初出茅庐无甚背景,与他们竞争怕是不好站稳脚跟。听闻东明产丝百万,成锻万匹,还有许多因质量或印染问题被弃毁。本朝服侍礼仪宽松,我想将这些劣等绸缎买来,运到盘龙,卖给普通百姓,赚些小钱。”
这门生意陈家大少就曾提过,虽被陈老爷否决,但陈老爷心里清楚,这门生意若当真做起来获利不小。陈家老大在家中掌管丝绸生意多年才敢尝试这新路子,这人年纪轻轻,若未曾了解丝绸行,该不会想到才对。难道他真是烟云绸缎行外孙?
“陈家产丝也织锦,劣等丝绸咱这里有的是,若公子有心,改日让老三带你去看看,生意细节可同老大谈过。陶公子年少有为,来日定能成大器,到时候还望提携提携我家这不成器的老三才是!”
陈老爷与李璧相谈甚欢,陈三在后面偷偷凑到陶夭面前说道:“你那二哥还真有些本事,这卖劣等丝绵的事我大哥之前才提过,他竟也看中着商机了。”
陶夭昂起脑袋如小孔雀一般骄傲得很:“我二哥最厉害了,你要能学得他一二分本事,那也不会整日游手好闲了!”
陈三有样学样,抓了把瓜子投他:“你得意什么,那是你哥!别想些有的没的!”
这幕正好被李璧看在眼中。好歹送走了陈老爷,三人重新回席,李璧为陈三倒满了酒,举杯道:“这几日全赖陈兄照顾小弟,我身为小竹兄长,需要敬陈兄一杯。”
陈三举杯一饮而尽:“客气客气,照顾朋友,应该的。”
李璧又倒了一杯递过去:“小竹向来羞怯,你肯包容于他,我很是感谢,这杯也敬你。”
陈三又饮下一杯:“他虽胆小骄横,但朋友吗,包容一下是应该的!”
陶夭立刻辩驳:“我,我才没有!是你太荒唐,我才扔你的!”
李璧眼色又暗了几分:“以后我们兄弟做生意还要多依靠陈兄照拂,陈兄,再饮一杯吧!”
一夜下来,陈三喝得晕晕乎乎,被人扶下桌去,李璧也饮得不少,顺势在陈府休息。因在别家客居,陶夭不好与李璧同住,眼看着丫鬟们要给李璧沐浴更衣,他再赖着不走太过怪异,这才依依不舍离了去,也不肯回屋,就站在房廊上,点着从李璧房里出来的下人:“怎么白烟还没出来呢……”
白烟正在李璧床前跪着呢:“我家公子现在何处?他也来了么?”
李璧答:“你家公子被人追杀受了重伤,正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疗养,你不必担心。你若信任我,就说说云府的事吧。”
“奴婢不知您的身份,不知您是否当真要为云府申冤,但公子对奴婢恩重,奴婢就算为他死了也甘心!老爷却有贪腐之罪,此事咱们云府的人也无话可说,但老爷的死,却并非自尽!”
李璧靠在床头,眼中毫无醉意:“哦,你知道些什么?”
云府出事那天白烟身子不爽利,她本就是服侍云随远的贴身丫鬟,云随远离家出走,她便无所事事,索性睡了一日,连饭都没吃。半夜她饥饿难耐,这才披衣起来去寻吃食。
云府发迹时间短,府中不过二十仆人,晚上除了一人守门,其他人全都歇了,厨房也没得东西,倒是堂里经常会留些点心。云老爷虽然贪婪,但驭下宽松,白烟便想去堂中拿两块点心,也没打灯笼,就这么摸黑寻去。经过书房旁,她忽然见到似有人影,毕竟是偷吃,不便被人瞧见,白烟赶紧躲进一旁草丛。
来人有两个,一身黑衣,若非站在白墙之下,还真看他们不清。他们似在找些什么,拿刀在草丛划拉了几下,白烟吓得腿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被他们发现。
两人越靠越近,白烟几乎要喊出声来,谁知他们其中一人竟在白烟藏身附近的湖石处坐了下来:“算了,歇歇吧,账册怎么可能放在这种地方!而且究竟有没有还两说呢,难道他们嘴就那么硬,被砍了手脚还不肯招?定然是没有!如果有就在书房或卧室,到时候一把火烧了,一样能跟大人交差。”
“那也不能就这么坐着啊,被那鬼发现了,吃不了兜着走!快起来,我们去那边看看!”
白烟听他们说话,三魂散了七魄,等二人离开她都不敢有动作,直到书房和云老爷卧室烧了起来,火势蔓延,她无奈之下才又跑回自己房中,一头扎进屋子。等她恍惚间想起要喊人逃命时,路过的打更人已鸣了更锣。
大人?鬼?
“你还知道什么?云清波出事前与谁来往密切?”
白烟哭着摇头:“奴婢不知……奴婢本就是服侍公子的,老爷为人荒唐,公子不在奴婢也懒得去搭理。那夜祸事来的太突然,奴婢,奴婢实在是被吓住了,什么都不敢做!那夜我们二十人只逃出十五人,管家、老爷身边的小厮丫鬟全没了身影;后被押入大牢,又陆陆续续不见了人,最终陈家来买我们时,就只有十个了……”
“听说其他人都不知去向,怎么他们就把你留在了陈府呢?”
“官府询问时奴婢只称自己抱病,并不知道府中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为我作证,公子的屋子又偏远,他们这才信了。当时管家来挑人,看奴婢还有些姿色,便将奴婢留在了府中,其余人都送去了各处庄子。”
李璧想,当时云随远不明下落,陈府留着白烟怕也有探听随远消息的意思。那大人不是知府就是肖鹏,陈府买下云府旧仆,是为了监视还是为了救人呢?
白烟又道:“上次奴婢为小公子梳头,说了一会话,小公子走后总管便来找奴婢盘问,如今奴婢又来伺候您,怕管家会更加怀疑。自府中出事,奴婢夜夜惊慌,若是死了也是解脱,只怕,只怕会连累两位公子!”
“哦,你认为陈府跟云府案有关?”
“这奴婢倒不清楚……但陈家与官府往来密切,我、我是害怕!”
李璧倒不害怕。虽然他屡次说主犯凶狠,还留了后手在城外,但他始终觉得不会有什么事。自己可是皇帝亲子、天潢贵胄,陈家背后还关联皇后、太子和六王爷,牵扯甚大,他们贪些银子已经顶天了,还会做什么?真与肖鹏起了冲突,陈府必不会坐视不理。这么算来,陈府还算是个安全的地方。
李壁点了点头:“多谢姑娘,我会尽力调查此事,姑娘你也不必过于惶恐,待事情完毕,我就带你去见你家公子。”
白烟眼睛一亮:“当真?可,可我已是官奴,已被卖给陈府,陈府会放我么?”
“你只等着吧。”
有了李壁保证白烟又抱了希望,擦干眼泪后退出无来,一转身就撞上一张放大的脸,这脸虽精致美丽,但忽然出现也够吓人:“竹公子,您怎么在这!她们没服侍您休息么?”
陶夭瞥着嘴坐回廊上,双手垫腰抬头望天:“我让他们都下去了,我要看月亮呢。”
白烟只当他也喝了酒,没多追问:“夜已深了,您早些休息才好,若您不习惯咱们服侍,那奴婢去将您的小厮叫来。”
“不必,我,我睡觉都不用人服侍的!你快回去休息吧!”
白烟道:“咱这院子屋子有限,二爷两位仆人安排下了,您那两位在隔壁呢,我若走了,您再喊他们可就不方便了。”
陶夭恨不能推她几步:“真的不用,你快走吧!对了,今夜喝得有些醉,要多睡会,明早也别来喊我们!”
白烟点头告退,走到院门回头看了一眼,正瞧见陶夭推开李璧的屋门钻了进去。白烟心中感激:为了调查真凶,他们真是辛苦了!
另一边,肖鹏又来了陈府。
“你看如何?”陈老爷问。
肖鹏有些犹疑不定:“三年前述职时我去过盘龙,但那时肃王并无职位,外臣又不好结交皇子,我只远远看过一眼。这人身量倒与肃王有些相似,但四公子不是来信说肃王因云清波的事被禁足府中了么?”
陈老爷拿了张画像反复地看:“这,这画里人跟陶竹也不像啊!当初说是盘龙来的貌美之人,我特特让总管比着看了确认不是……陶竹看着就是个小公子,不像双元啊!”
“这画说是肃王君,但有几分像咱们也不知道,何况那人虽跟着肃王也未必就是肃王君。”
“那人若真是肃王,陛下岂非已经怀疑我们了!”
肖鹏为陈老爷斟了杯茶:“陈兄稍安勿躁。陛下那脾气,当真知道那事就绝不会让肃王并一伙子毛孩子过来。陛下显然是想磨练磨练这帮孩子,也就是说他觉得这是并不严重、几个小孩子就能解决。恐怕他只是对云府的事起了疑心,想要抓一抓蠹虫而已。云清波已死,账册也没找到,许真是他所说,他当初根本没记下那本账册,不过只看了几页,吓唬、胁迫咱们而已。只要没那本账册,最多我落下个贪污之罪,绝不会连累贵府。”
陈老爷要的就是这句话:“真是多谢肖大人!到时候陈府定不会弃大人不顾,娘娘定会向陛下求情的!”
肖鹏竟摇了摇头:“我落魄时承蒙娘娘救济,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云府的事本就是我做下的,认了又何妨,陛下冷酷,不要让娘娘因我为难。”
陈老爷闻言落下几滴泪来:“当初,当初若非……唉!说什么恩德,你对我们陈家才是恩德无量!事情应还没到那步,咱们小心盘算,那群孩子未必能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