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 第3章 晚礼服

手柄按键咔咔作响，全息屏却时不时出现卡点，Lee瞥了一眼网速检测："阿铄又在下载什么没用的玩意儿？"

他对着一排战死的小人咒骂，汗湿的发梢黏在额头神经元接口处。

听到路铭一的轻咳时，他正率领小分队第七次攻打敌方碉堡。于是不得不放下手柄转身，战术目镜还残留着游戏界面的残影。

"我刚点了咖啡和布丁。"Lee用脚尖踢开满地数据线，起身时还是差点被手柄的充电线绊倒，“你要吃点么？”

家政机器人滑过走廊，托盘里的芒果布丁微微晃动。路铭一瞥了眼甜品，选择了那杯黑乎乎的热饮。

这屋子原是服务人员宿舍，一张单人床靠着墙边，衣柜门半敞着，里面挂着的作训服倒是按春夏秋冬从左到右码得齐整，一看就是特种兵的职业习惯。

凌乱的书桌则和衣柜的整齐对比鲜明，两台游戏机在【星星眼】的溃败存档界面闪烁，全息显示屏边缘贴着能量饮料的贴纸。三个捏扁的易拉罐躺在桌角，和一摞游戏卡带堆在一起。

椅子腿刮过地板时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Lee左手撑住桌沿，左膝机械关节发出类似生锈铰链的轻微"咔嗒"声，黑色运动短裤下凸起的金属轮廓在阳光里闪过一道冷光。

"阿铄试礼服去了。"他用手背蹭掉电竞椅扶手上的饼干碎屑，推到门口："坐。"

那杯热饮又烫又苦，路铭一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还是逼自己咽下去：“谢谢，我还是先去换衣服。”

Lee从他的表情捕捉到咖啡并不合他的口味，憋着笑说：“楼下水吧还有果汁和纯净水。”

路铭一回到主卧，悄悄把那杯饮料倒进马桶，又换了来时的亚麻长袍。

Lee的膝盖是被高密度合金弹头击碎的，最先进的纳米修复术虽能让他正常行走和跑跳，却也无法恢复到未受伤的全能状态。

他下楼，走向开放式厨房，在厨房的触控面板选了最普通的饮用水和当季水果。

"您的果盘。"圆头圆脑的三号机器人很快操作完毕，滑行到餐桌前，托盘里码着黄色方块和红色三角，像孩子搭的积木块。路铭一用叉子戳起块金黄的果肉，对着窗外的阳光细看——这和《星际果蔬图鉴》的配图实在对不上号。

"这是地球芒果。"三号机灵地解释着，他的发音带着电子音特有的顿挫，胸口的指示灯随着诺瓦星语的翻译节奏忽明忽暗，"种植于第九区温室，糖度17.8，建议每日摄入量不超过200克。"

地球是人类的发源地，二百多年前开始星际移民后，不知是否还有原住民。

冰凉的甜汁在齿间迸开时，路铭一被甜得眯起眼睛。这比他常吃的营养果冻多了些纤维感，果香倒是意外浓郁。三号还在絮叨营养成分表，他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的客人，竟然在和家政机器人搭话解闷。

Lee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半旧的作训服，窸窸窣窣套上一条长裤，在炎热的赫克托星女战士面前赤膊训练是常事，路铭一连门都不进的反应却让他有点害臊。

临出门前他对着门后的穿衣镜抓了两把翘起的发尾，最终还是没换掉短袖上衣：“我又没病，大热天的穿什么衬衫。”

他单脚踩着楼梯活动左腿，人造膝关节发出极轻的蜂鸣。赫克托星北极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都没能让他罢工，此刻温吞的暖风倒催得接缝处隐隐发酸。

这不合常理的征兆让他下意识探头看了眼餐厅——路铭一正把空了的瓷盘推给等着洗盘子的三号。

正准备去找话说，入户门突然响起虹膜认证通过的电子音。

周烁单手扯着领带跨过门槛，身后漂进来三排智能衣架。"请给我的秘书也定一套西服。"他跟身后的设计师说，抬头瞥见Lee靠在楼梯扶手上："你在这摆什么pose呢？"

Lee三级台阶并作两步蹦下来，靴子在光亮的地板上打了个滑。他伸手想给周烁来个突然袭击，却被对方反手制住："星际礼仪课也想重修？"

搓着西装袖口的珍珠母贝扣，布料摩擦的沙沙声让Lee想起弹匣滑进枪膛的动静。当设计师抽走他后腰别的多功能匕首时，他条件反射地绷紧腰肌。

"深灰还是藏青？"设计师托着平板戳他肋骨。

"选耐脏的。"他胡乱戳着屏幕，转身推着周烁的背往路铭一的方向凑。

那人站在孔雀蓝的丝绒帘布前量肩宽，设计师的软尺绕过他腰线时，窗帘缝隙漏进的阳光正好横在他后颈的腺体上。

路铭一闻声抬头，从设计师手臂上搭着的领带里挑出一条：“可以搭配宝蓝色。”

“谢谢，”周烁假装没看见Lee在一旁挤眉弄眼，催促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试试这套。"设计师麻利地捧上一件露背鱼尾裙，珍珠纱随着动作泛起涟漪。

Lee伸手勾起后腰处的镂空设计，撇着嘴嫌弃："这开口都快到定沟了，战甲都没这么省材料。"

“这都是为诺瓦星人量身定制的露背款，真丝和亚麻混纺的面料，透气又舒适。”设计师解释道：“夫人的身材很好，不需要修改尺寸就能穿。”

听到“夫人”这个称呼，周烁不由松了松刚系好的领带，Lee也噗嗤笑出了声。

路铭一却坦然接过鱼尾裙，比在身前询问两人的意见：“这一件如何？”

Lee的脑海中描摹着他穿上这件礼服并张开双翅的模样，恐怕只有仙女能形容，不对，应该是仙男。看来他还需要适应不同于人类两种性别的诺瓦星人。

"备用方案。"周烁随手一挥，挂着西装的两排智能衣架便调整到路铭一面前。

“推荐白色。”Lee笑道。

路铭一去试衣间换衣服，Lee则满不在乎地在沙发上完成了换装，设计师给他打理发型的时候也坐不住：“差不多得了。”

周烁则把更新后的《出入港安全细则》同步到他的全系屏幕上：“喏，闲得无聊就看看这个。”

Lee推开给他头发上加热板的设计师，看见一袭白色西服的路铭一从试衣间出来，感觉身上更热了，只想出去透口气，大步朝门外走去：“这下可以出发了。”

六台护卫穿梭车呈蜂群阵列，周烁乘坐的穿梭车排在中间的位置，头车是障眼法的空车，而Lee则和路铭一乘坐第三辆尾车。

“分散风险，免得被一锅端了。”Lee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特地解释他们不坐一辆车这件事。

路铭一垂眸整理胸前的两枚徽章，阿斯泽拉星系的统一徽章和诺瓦星的冰晶徽章："周烁很抗拒这场联姻？

"他需要时间。"Lee突然提高车载音响音量，人类和外星种族通婚也就不到三十年的历史，别说周烁，他也需要时间适应。

跟随着头车驶入晚宴大厦的停车场，Lee战术靴跟轻轻磕了下底盘。数十台微型侦察机便从地盘下方的仓库分散开，对三百米内可能存在的狙击点的热能扫描。

“确认无误。”Lee收到反馈后才下令：“下车。”

从车门到电梯轿厢不过十几米的距离，T-700S型安保机器人荷枪实弹位列两排，护送三人抵达电梯门口。

周烁的指纹在验证器烙下灼痕，防弹电梯门开启，Lee却撤到一侧：“你们先上去。”

周烁没有追问，两名安保机器人进入电梯确认安全后，他才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路铭一仰头盯着电梯顶部的星空投影，想找个合适的话题，周烁的手却突然覆上他手背。三十六度的人类体温，还有因常年握枪形成的茧，都让他有些不适。

路铭一的体温调节系统发出警示，这超出了他的认知，毕竟作为人类的周烁没有释放信息素的功能，和Lee一样，他身上只有一股干燥的清洁剂味。

"或许这样更合适？"周烁松手的动作让路铭一松了口气，见他屈起手臂，西装的袖线紧绷，便知道他也同自己一样紧张。

“他需要时间。”路铭一想起Lee在车上的话，挽起周烁的小臂。

红毯尽头不断闪烁的闪光灯让路铭一眯起眼睛，他下意识扯了扯过紧的领结，水晶翅骨在西装面料不安地煽动着。周烁却重新抓住了他的手，像是给他支持一般，在他耳边低声说："看镜头。"

路铭一笑得脸都僵了，进入宴会厅后，余光突然捕到香槟塔旁晃动的银灰发梢——Lee正倚在雕花廊柱上，转着高脚杯与某个暗红身影谈笑风生。

加藤因的礼服和那款鱼尾裙材质类似，肩部的珍珠链条装饰随着她举杯的动作掀起细小波浪。

水晶吊灯的光晕里，周烁第三次被举着香槟的官员截住寒暄。路铭一注意到他行进的速度都变快了，而每一次握手不过停留半秒钟。

“在这里等我几分钟。”周烁把路铭一安顿在距离主席台最近的卡座，并留下了一直跟随在他们身旁的四名安保机器人。

动感的电子乐响彻整个宴会厅，穿过人潮，他好不容易挤到香槟塔前。

"解释。"周烁夺过Lee手里的香槟杯，“在电梯门口是什么意思？”

加藤因抿着酒，精心描绘的眼尾微微上挑："有好戏看咯。"

Lee战术目镜的蓝光在镜片上急促闪烁三次："刚才在车上，路铭一说——"他语速快得像是要甩掉烫手山芋，脑门也渗出细密的汗珠，"说他研究过人类同性婚配案例，问我们是不是那种关系。"

周烁整理西装袖口的动作突然凝滞，把香槟杯还给他，无奈地跟上前来催促他的侍者的脚步，去主席台后台做发言准备了。

加藤因的耳坠随着低笑轻颤，直到周烁彻底没入人群，Lee才仰头灌下整杯香槟："加藤女士，加藤姐，给点面子成么。"

"你父亲若知道你玩得这么花，"她笑得停不下来，"右腿也得给你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