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 第2章 β

接驳穿梭车发出嗡鸣，Lee调整后视镜角度，发现路铭一的睫毛上凝着霜。看来，诺瓦星人的生物恒温系统还没有适应第九区的气温。

"路先生是第一次来第九区？"

舷窗外与他们并行的三辆穿梭车突然改变队形，其中两辆的推进器喷口闪过加速的黄光。

“是。”路铭一的看着车窗外，对Lee的寒暄并不感兴趣。

Lee对这种冷漠却全然不在意："诺瓦星竟然放心让你一个人独自穿过整个星系？"

路铭一沉默了一回儿，终于转过头，看向驾驶座的人。

"我是说——"Lee见路铭一听着，举了个最近的例子："第九区附近的情况复杂，上周刚有艘观光舰被陨石击中，全船人都……"

"降落的过程的确费了点力气，"路铭一睫毛的霜融化了，覆在蓝色的眼眸上，形成一道雾蒙蒙的水汽，“不过在星系航行过程中，只要保持固定的跃迁频率，事故率不超过万分之三。我想，任何一个考过星航三级驾照的人都能应付。”

“说的也是。”

Lee憋了半天吐出四个字，穿梭车的警报系统突然发出提示音，战术目镜的监测模块也同时闪过三组红色三角警示符。他立刻调整了航道，又朝周烁抱怨："阿烁，这趟差事得算三倍加班费。"

“没问题，”周烁还是头一次见他在和人聊天方面吃瘪，放下战术板，解开军装的扣子，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路铭一，问道："冷么？"

那件外套还残留着人类身体的余温，路铭一接过时，小声道了谢，耳朵却红了起来。

“欢迎晚宴定在七点。”周烁敲击着战术板，“浴场星会派——”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战术板的反光里，映出路铭一正用冰晶修补外套的袖口。那些磨损本就微不可察，如今更是被抚平得几乎看不出来。

前方驾驶位传来一条加密讯息——“长官，您的新婚妻子手艺不错啊。”

“他叫Lee，是我的秘书和警卫官，”周烁扯下神经接驳器的数据线，对路铭一说，“以后我们之间的称呼，直接叫名字就好。”

路铭一点点头，依稀记得，在人类的动作中，这是表达同意的意思。

穿梭车降速，切换为街道行驶。第九区中心的花园别墅区在视野中铺展开来——米白色的联排建筑被常青藤缠绕，铃兰垂在叶间，微风拂过时轻轻晃动。阳光从伞状顶棚的空隙洒下，屋檐下飞起几只鸟，叽叽喳喳地掠过空中。

“这地方得天天扫鸟屎吧。”Lee打了个哈欠，用加密卡刷开院门。

第三栋别墅的入户门无声滑开。中庭挑高，玻璃穹顶下的日光落在浅灰色地面上，显得安静而干净。路铭一最后一个走进来，闻到空气里淡淡的佛手柑气味。

“每周三次清洁。”Lee的声音从下沉式客厅传来。他检查完窗户与门锁，又朝周烁点头示意，“二层是起居和卧室，三层是健身区，监控刚加装完。”

路铭一抬头，看见三楼隐约亮着的蓝光。二楼的自动清洁系统正低声运转着，他转向窗外，恰好看见一台清洁机器人托起一只跌落的小鸟，小心地把它放回巢里。

“你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晚宴开始前我会叫你。”

周烁已让机器人把行李分别送上二楼，主卧的行李被放下后，路铭一才注意到，周烁的箱子却被送进了另一间标着“客房”的房间。

“您不和我住在一起吗？”他问得很直接。

“暂时……”防监听系统尚未完全就绪，周烁不打算在第一天就传出联姻双方不合的消息。

“哎——” Lee从两人身后探出头，插话道：“感情总得慢慢培养吧，哪有第一天就睡一块儿的。”

“哦，我明白了。”这一次，路铭一没有再追问。

“餐点会送到房间。”周烁补充道，“有需要可以叫家政机器人。”

“谢谢。”路铭一淡淡一笑。不知怎么，Lee忽然想起加藤因临走前的那句叮嘱——小心信息素。

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没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只觉得这位诺瓦星人的体温忽冷忽热，一直没有真正稳定下来。

“你的加密卡。”他敲了敲没关严的主卧门。

“对不起。”路铭一接过卡片，“我对人类的情感理解得还不够。”

“没什么。”Lee对诺瓦星人的了解也大多来自社会学课本。此刻路铭一一个人站在宽敞明亮的主卧里，瘦削的身形被午后的日光包住，显得安静而孤单，他莫名生出一点同情，“你先休息，暂时别出门。第九区不太安全，最好别单独行动。”

“帮我把外套还给他。”路铭一背过身，解开周烁外套的扣子。军服滑落时带起一丝细微的静电光。就在那一瞬间，Lee的战术目镜捕捉到他肩胛处不同寻常的轮廓——薄而半透明的结构随呼吸轻轻起伏，像被风掀动的纱帘。

Lee喉结滚了几下，才勉强稳住声音：“那是……翅膀？”

路铭一转过身，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是。”

他说得很自然，随即展开双翼。空气被轻轻搅动，他整个人离地悬停，姿态克制而轻巧。那对翅膀看起来脆弱，却稳稳托起了他的身体。

出于礼貌，他只飞到与Lee视线齐平的高度，便又落回地面。

他的身后是一张两米宽的大床。

Lee盯着那对翅膀，脱口而出：“睡觉的时候……不会硌吗？”

路铭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神情带着些孩子气：“不会啊。”

Lee这才反应过来——诺瓦星人的心脏在背侧，他们的睡姿本就和人类不同。

“你休息吧。”Lee指了指房间里的家政机器人，“有事叫她。”

关上门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的画面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不是没见过诺瓦星人，可路铭一展开双翼的那一刻——那种流动的光泽与安静的轻盈，与他记忆里的任何影像都不一样。

他快步走向周烁的客房套间。外间书房里，通讯与办公设备已经就位。周烁站在屏幕前核查数据，蓝光映着他冷静的侧脸。

“加藤因的穿梭艇已经抵达中转港。”他说。

Lee整个人陷进中控椅里，屈指敲了敲左侧的监控屏：“社交应酬能不能分担点？”

话音未落，全息界面弹出一条加密提示。他盯着那条发往诺瓦星的追踪记录，嗤笑道：“连报平安的消息都要监听？过于谨慎了吧？”

不过，路铭一用的到底是什么通讯装置，居然这么快就建立了联系。

“把你自己的事做好。”周烁头也不抬，“身份确认了吗？”

Lee的战术板在空中展开，蓝光一闪。他敲了敲凤凰号的三维模型：“整艘船就他一个**信号，想造假也得多找几个演员吧？”

画面随即切换到资料页，“换算成人类年龄二十六，只比我小一岁。”

周烁翻过一页：“路家的正统继承人是他α姐姐，已经成婚，去年她的配偶刚生了女儿。可惜路家没有Ω，否则也不会让他来联姻。”

Lee故意把一行数据标红放大：“男性β，受孕概率不到百分之三。哥们儿，压力不小啊。”

“你就关注这个？”周烁有些无语。

“行行行，说正事。”Lee收敛了一点，又忍不住压低声音，“我有个小问题，诺瓦星人的信息素到底怎么回事？我一点味道都没闻到。”

周烁盯着缓慢推进的下载进度条，淡淡道：“《星际物种生理学》当年就该让你重修。”

下一秒，Lee的屏幕被强制弹出一本电子教材，《阿斯泽拉基础生物学》的烫金字体亮得刺眼。

“初中教材？”Lee在椅子上弹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周烁顺手把页码也推送给他：“信息素是化学反应，不一定有人类能识别的气味。对诺瓦星人而言，是分化后的一种激素，只对伴侣起作用，通常在亲密阶段释放。”

Lee飞快回了他一个电子干扰包。周烁的屏幕炸开一片虚拟烟花，同时跳出“下载中断”的提示。

“赫克托星第三十九届文化课状元，”Lee笑得一脸欠揍，“附赠对抗赛亚军高清录像，要不要我给你刻个纪念盘？”

周烁修复完漏洞，语气依旧平静：“需要我再给你解释一下什么是α、β和Ω吗？”

“免了免了。”Lee耸肩，“等你哪天对抗赛拿冠军再说。”

周烁没接话。那次比赛他确实让了对方，但见Lee老老实实翻起教材，便继续处理自己的军务。

路铭一擦着湿发走出浴室。智能系统切换到睡眠模式，灯光一盏盏暗下。他钻进蚕丝被里，却发现身体的疲惫与意识并不同步。

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只剩通风口的白噪音，偶尔出现一瞬细微的停顿。

他闭上眼，又在三分钟后睁开。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两个人的名字。Lee的反应直白又夸张，确实有些好笑；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周烁始终如一的冷静与疏离——那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毫无兴趣”的态度。

出发前的两百多个标准日里，他系统地学习过人类的行为与情感表达。相比信息素的吸引机制，那些牵扯着荷尔蒙与多巴胺的反应，反而更难理解。

他能判断友谊，比如周烁与Lee之间，大概就是这种关系。

可伴侣之间的爱情，是否应当像父母那样，建立在长期而稳固的羁绊之上？也许父亲当初该派一位更符合人类期待的对象——至少，是个Ω，而不是自己。

路铭一翻了个身，抱紧自己的身体。

他只希望方才的一切应对足够妥当。

毕竟，若想赢得周烁的认可，首要前提，是不能让他重要的同伴怀疑甚至讨厌自己。

陷入沉睡前，路铭一在终端里写下三条备忘：

001：重要人物Lee，四星级军官，左腿腓骨处存有弹片残留；

002：三号别墅地图，家政型机器人×12（型号HT-3000），安保型机器人×16（配备脉冲式非致命武器）；

003：通讯警示，全频段通话处于监听状态，建议改用神经元直连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