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说着,喘了口气,弓着身子用力把慕明往上掂了掂:“趴我背上,你这样是想累死我吗?”
慕明很听话地趴在向阳背上,向阳满意了,继续往前走。
慕明很瘦,全身都是骨头,他趴在向阳背上,肋骨咯得向阳背疼。
向阳自己也瘦,但他因为喜欢玩,虽然瘦,身上却也是有肉的,只是肉很结实罢了。
慕明不一样,他这纯粹就是因为营养不良引起的消瘦,浑身上下一两肉都没有,就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幸好现在天气转凉,慕明穿的是长衣长裤,这要换成夏天,向阳指定又得哭爹叫娘。
“你说说你,也不知道多吃点,”向阳又开始老妈子模式:“怪不得这么瘦,还不长个。你妈煮的饭有那么难吃吗?我看她长得挺漂亮啊,应该不至于吧?”
向阳也才十岁,背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还带俩书包。哪怕慕明再瘦,他也吃不消。
于是向阳走几米,把慕明放下来找地方坐着歇一下,起来背着再走,走几米,再坐着歇一下,然后再走。
慕明有点过意不去,要下来自己走。
“别乱动!”本来就累得不行,慕明还要扭扭捏捏的,向阳有点生气:“脚不想要了?本来只是崴了一下,你这一路走回去万一瘸了怎么办?我看你以后怎么找老婆。”
慕明:“可是你走不动了。”
“胡说!”向阳嘴硬道:“我哪里走不动了?!我这是刚才让那帮孙子打的,要不我一口气就把你背回家了!”
估计是累傻了,向阳一时都忘记了被人打和背不动比起来,好像两个都很丢脸。
“对不起。”慕明听见这话心里很愧疚,向阳都是被自己连累的,要不是自己,向阳也不会遭这无妄之灾。
“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向阳一本正经道:“那以后帮我把家庭作业写了吧?”
“老师知道了告诉你妈,你妈会打你的。”慕明倒不是不愿意,他是真的关心向阳,要是让李锦华知道自己帮向阳写家庭作业,那向阳恐怕会被李锦华把腿打瘸。
向阳一想起李锦华,屁股就隐隐作痛,不敢再提这事了,悻悻地闭了嘴。
向阳走了一会儿,看了看,离公交站在不远了,咬了咬牙继续走,突然,向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慕明:“我今天好像看见李凯了,是不是他?”
虽然黑灯瞎火的,但向阳还是在那几个人当中看见了李凯,其实他本来也不敢确定,但那人一直有意无意地避着向阳,向阳就有点怀疑,最后那下班回家的男人手电筒一照,向阳看清楚了那人的长相,就是李凯。
慕明应了一声:“嗯。”
“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向阳说:“你怎么招惹上他了?”
李凯向阳是知道的,毕竟大家都是同班同学。
向阳虽然调皮捣蛋,但多少有个度,他再没谱,也不会主动去欺负人,顶天了就是不搭理罢了。
就像当初把慕明错认为女孩子那样,他虽然知道不是慕明的错,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把气撒在慕明身上,然而他撒气的方式也只是不理慕明罢了,从来不会想到别的报复手段。尽管是闹翻了,他也不会主动去伤害别人。
但这个李凯不一样,这个人性格很偏执。
当初向阳刚转学来的时候,跟他接触过,刚开始玩得还挺好。
直到有一次上体育课,几个人在一处打球,一个二年级的小男孩不小心跑进篮球场,不小心撞了李凯一下,李凯发育的有点早,身高比同龄人都高,其实两个人撞在一起,李凯压根什么事都没有,反倒是那小孩子摔了个屁股蹲。
当时李凯火冒三丈,将那小男孩从地上拎起来接连甩了好几巴掌,抽得那小男孩不断大哭都没停手,最后还是向阳和顾客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阻止,李凯才作罢。
那时候一起跟李凯玩球的,除了顾客和向阳,剩下的几个男生都是跟李凯关系好的。
看见李凯打人,其余几人都习以为常,像是没看见一般,向阳和顾客当时什么都没说,但那之后慢慢地就和李凯疏远了。
“我没招惹他。”慕明趴在向阳背上,轻声说。
“嗯,那是条无缘无故咬人的疯狗,”向阳赞同地点点头:“你这包子脾气,被徐明磊那么欺负都不敢吭声,确实不大可能去招惹李凯那条疯狗,想来他就是看你好欺负。”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要是团体生活,总免不了矛盾和冲突。
哪怕是学生也不例外,一个班上总会有那么几个讨人厌的人。
人都是参差不齐的,有学习好的,就有学习差的,有内向文静的,自然也有调皮捣蛋的。
但不管是学习好的,学习差的,亦或者是内向文静的和调皮捣蛋的,只要是生活在一个集体当中的人,他们都会社交,都会处理各种人际关系,从而达到保护自己的目的。
一般群体当中太过特立独行的人,不是被排除在外,就是被欺负的对象。
这也就是叶庭云一直担心慕明的原因,慕明太过孤僻不合群,短时间还好,可能不会有什么影响,时间一长,就容易被人孤立,被人欺负。
慕明本来就不是个知道反抗的人,不但爹不疼妈不爱,身边又没有关系好的同学,自然就成了被欺负和被孤立的目标。
李凯又恰恰是那种没事都要惹点事出来的人,能盯上慕明其实不奇怪。
“那我当初问你谁欺负你,你为什么不说?”向阳问。
慕明没说话,向阳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慕明说话,问道:“说话啊。”
慕明又沉默了,向阳已经对他没脾气了:“算了,有我在呢,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向阳走一步歇三秒的,总算走到了公交站台,他小心翼翼地把慕明放在长凳上坐着,这才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摘下脖子上的书包坐到慕明旁边大口喘气。
慕明伸手用袖子给向阳擦汗,向阳叉开脚,不断喘气,慕明问:“累吗?”
向阳上气不接下气:“不累……你瘦得像只猴似的,才几斤……”
“两兄弟。”旁边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看着二人,老奶奶和蔼地说。
向阳点点头:“对!他是我弟弟。”
老奶奶说:“两兄弟感情真好。”
向阳笑了起来,十几分钟后,公交车来了。
向阳在一个年轻人的帮助下,把慕明背上公交车,向阳总算可以缓口气了:“我眯一会儿,一会到了叫我啊。”
慕明点头,向阳靠在慕明肩上睡着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梭在城市的街道上,道路两旁的景物不断后退,路灯透过车窗投下来,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向阳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温润的光。
随着车辆不断前行,他整个人在光亮和阴影中忽明忽暗。
十几分钟后,公交车到站了,慕明摇了摇向阳。
向阳睁开眼,有点迷茫地四处看了看:“到了?”
慕明点头,向阳揉了揉眼睛,先让慕明把书包背好,又抓过书包挂在自己脖子上,转身去背慕明。
“哎!慢点慢点!别摔了!”司机师傅见这一幕忙道:“啊对对对!小心点啊,别摔跤了!”
向阳在司机师傅不放心的目光和操心的语气中,在一个年轻男人的帮助下背着慕明下了车。
向阳背着慕明回家,又是走一走,停一停,走到自家单元楼下实在走不动了。
最后在自家住的楼下遇到了出来找他的向伟光,向阳像是见了救星一般,大喊道:“爸!”
匆匆出门找儿子的向伟光刚下楼就听见了向阳的呼喊,循声望去,见向阳背着慕明站在路灯下,脖子上还挂了个书包凌空在晃荡,弓着身子吐出舌头大口大口喘气,眼睛却是亮晶晶的,满怀希冀地看着自己。像条迷路了好久,终于找到回家的路的小狗。
向伟光:“……”
向伟光快步走上前去,从向阳背上接过慕明背着。
慕明突然被向伟光背在背上,整个人顿时僵成一个人偶,趴在向伟光背上动也不敢动。
向伟光似乎感觉到慕明的不自在,伸出一只手在慕明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慕明似乎被安抚住了,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些。
慕明自懂事以来,只被两个人背过,一个是向阳,另一个就是向伟光。
向伟光身材很好,成年男人的身材很是伟岸,肩膀宽阔,背脊结实有力,跟身材单薄,总是缺乏力量感的向阳比起来,向伟光的肩背总是很有安全感。
慕明不由自主沉沦其中,像个久不见阳光的小动物般,贪婪地趴在向伟光身上汲取着珍贵的光芒。
有那么一瞬间,慕明甚至在想,大概世界上所有的父亲的背脊都是一样的孔武有力,都是一样的富有安全感。
他想,倘若自己有父亲的话,那么父亲的肩背就应该是这样的。
对,父亲的背脊一定就是这样的。
“慕明怎么了?!受伤了?!”向伟光说:“你们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回来?!”
“嗨!小事,脚崴了一下!”向阳身上压力骤然一轻,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今天上帝家里有事,让我们帮他值日呢,这才回来晚了。”
向伟光显然不怎么信任自己儿子,又问慕明:“是吗?”
慕明侧头看了一眼向阳,向阳使了个眼色,做口型无声道:不想让你妈知道就听我的。
慕明点点头:“是。”
“哦,”向伟光背着慕明往楼上走:“那明明的脚怎么崴的?”
“爸!你别这么肉麻好吗?!”向阳受不了,有点抓狂:“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向伟光笑了起来,他没理自己儿子,反而问慕明:“叔叔这么叫你,你觉不觉得肉麻?”
“不,”慕明摇头:“我很开心,从来没人这么叫我。”
向伟光:“那我以后都叫你明明好吗?”
慕明:“好。”
向阳:“……”
向阳跟在身后,抖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说话间已经上了三楼,向伟光还没放弃询问慕明的脚:“你的脚是怎么崴的?”
“上体育课摔了一跤!”向阳生怕慕明说漏嘴,急忙道:“校医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肿,让回来自己用跌打损伤的药揉揉。”
向伟光又问慕明:“是这样吗?”
慕明说:“是。”
向伟光这才作罢。
三个人聊着天到了五楼,向阳问慕明:“你妈在家吗?”
慕明:“我书包里有钥匙。”
向阳从慕明书包里拿出钥匙打开门,向伟光背着慕明进客厅,小心地将慕明放在沙发上。
“能行吗,”向伟光四处看了看:“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慕明:“我能行,谢谢叔叔。”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向伟光估摸着慕怀清快回来了,没再纠结,跟向阳回家了。
父子俩一回家,李锦华问:“向阳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回来?”
“帮同学值日,慕明又摔倒了,崴了脚,我把他背回来的,所以回来晚了。”向阳一到家就翻箱倒柜:“妈,咱家的药酒呢?”
李锦华:“什么药酒?”
向阳:“治跌打损伤的,消肿止痛的药酒。慕明脚崴了,我给他送点药去!”
李锦华:“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向阳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拿出药酒去慕明送药去了。
向阳敲了门等了好一会儿,慕明才磨蹭到门口打开门,向阳扶着慕明回屋坐在沙发上,把药酒递给慕明:“这是我爸托人买的药酒,听说效果很好,你试试。”
慕明点头接过药酒,弯着腰,笨手笨脚地往脚上涂。
向阳站着不动,看着他抹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在沙发另一边,抓着慕明的脚小心地搭在自己腿上,倒了点药酒在掌心搓热了。
“忍着点。”向阳双手握着慕明的脚踝,给他揉脚。
向阳这一揉,不片刻就疼得慕明满头大汗,不过他惯能忍疼,愣是憋着一声不吭。
向阳揉着揉着,发现慕明在发抖,抬头一看,慕明疼得面容扭曲,连嘴唇都白了。
向阳简直拿他没办法:“疼得厉害你怎么不吭声?”
慕明说:“不疼。”
向阳:“……”
向阳放轻了点力度,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慕明聊天。
慕明倒也老实,向阳问一句他就答一句,愣是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向阳擦完药后,起身道:“明天早上等我一起,别自己一个人去学校,听见了吗?”
慕明点头,向阳正打算走,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妈什么时候回来?太晚的话去我家吃饭算了。”
两人说话间,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慕怀清打开门进屋。
“阿姨。”向阳见慕怀清回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慕怀清看见向阳,表情凝滞了片刻,似乎有点意外,然而顷刻间,慕怀清就恢复如常,对着向阳点点头,客气道:“向阳,你好。”
“阿姨好。”向阳还是第一次受到这么正式的问候,当即有点手脚不知道放哪放的局促:“慕明在学校崴了脚,我给他送点药酒来,刚擦完药。”
慕怀清神色冷淡地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慕明,那神色平静极了,像是平静的湖面,波澜不惊,没有一丝涟漪,自然也没有半点温度。
她那淡漠的眼神,竟让年仅十岁的向阳都恍惚起来,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有没有把话说清楚,慕怀清是不是没听清自己说的话。
向阳想了想,认为是自己没有把话说清楚,于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慕怀清古井无波地看了看慕明,随后将视线移到向阳身上,微一颔首,露出个礼貌客套的笑:“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用谢,我跟慕明是好朋友,这都是应该做的。”向阳说:“阿姨,那我先回去了。”
慕怀清客气地送向阳出门,关上房门后走回来,竟然再也没看慕明一眼,径直回房了。
慕明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也没什么表情,他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才撑着身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厨房烧水煮了碗面,吃了面后慕明将厨房收拾干净,又跛着脚拿衣服洗澡。
他脚上带着伤,身上也有伤,洗澡很费劲,近一个小时才洗完澡。
脚上的伤被热水一激,似乎更肿了,慕明拿着向阳给的药又抹了一次,这才拖着伤脚去写作业。
虽然跟慕明说好了,但向阳怕慕明又开始闹别扭,何况他腿还伤着呢,为防慕明又自己走了,以后变成个小瘸子,向阳还是起了个大早,打开家门时刻留意着对面的情况,见慕明出门时自己立刻提着书包出门了。
向伟光也起了大早,背着慕明去公交站。
向伟光一直把慕明送到学校,背进了教室坐在座位上,嘱咐道:“阳阳,你在学校看着点明明,别让他再伤着腿。下午放学了在学校等我,爸爸来接你们回家。”
慕明:“谢谢叔叔。”
向伟光笑着揉了揉慕明的头发:“跟叔叔客气什么。”
向阳被自己老爹那句“阳阳”雷得外焦里嫩,生怕自己老爸再说几句,把自己老底抖出来,让自己威严扫地,忙道:“知道了爸!你快回去吧!要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