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究竟为什么会分手?”向阳听得津津有味,问道。
“毕业聚会那天我们吵了一架,”江维泽说:“我要回老家,她想留在首都发展,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欢而散。”
顾客听了看看向阳,又看看慕明,最后再看江维泽:“吵了一架就分手了?这也太儿戏了吧?!我爸跟我妈三天两头吵架呢!我大伯家里的锅碗瓢盆每天都砸得当当响!他们要是像你们这样,早离八百回了!”
江维泽笑了笑,笑容有些无奈,眼神中带着点无可奈何,想来也因为当初吵了一架就分手而感到遗憾:“那天大吵一架后,我回去想了几天,最后决定跟她一起留在首都,可是当我回我们当时的出租屋找她的时候,她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向阳问:“搬到哪里去了?!”
江维泽:“我不知道,我们吵架那天晚上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她连毕业证都没来拿。”
顾客:“你没去找她吗?”
“找了,我甚至去她家找她了,可她父母都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江维泽端起手边的白开水喝抿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经年日久的懊恼不经意间在他脸上荡过:“后来我问过跟她关系不错的几个朋友和同学,我甚至去找过当时带我们的导师,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我再也没见过她,只是听别人说她去某个城市上班了。”
“为什么?”向阳不明白,为什么慕怀清要这么做,分个手也不至于分得这么……彻底吧?
“慕明的妈妈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江维泽说:“在爱情这一方面,她向来奉行的就是要么是恋人,要么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在她看来,分手后还可以做朋友这样的事情是对她的侮辱,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都怪我,当时吵了架我不该冷落她,让她认为这是分手,”江维泽说:“我如果早点去找她,就不会变成后来这样。”
顾客:“那后来呢?”
“后来我回了老家,接受父母的安排留在老家发展,”江维泽抬起眼眸看向慕明,眼神很温柔:“我想那时候你妈妈已经怀孕了,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跟我说……”
“那个女人是你老婆?”一直没说话的慕明终于开口了,这是他遇到江维泽以来跟江维泽说的第一句话。
慕明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江维泽,他的眸子向来是清澈明亮的,然而当他面无表情盯着人看的时候,那清澈明亮的目光就会莫名地变淡,仿若透明的湖面,淡淡的,于是那隐藏在湖底的厌恶和鄙视就如浮光掠影一般,无遮无拦地显现出来。
江维泽被慕明的目光吓到了,这是他第一次为一个小孩的目光感到心惊,那深深的眸子里荡漾的厌恶和鄙视那样触目惊心,竟然让江维泽隐隐的有点害怕。
江维泽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移开目光,他仿佛不死心似的紧盯着慕明,迫切地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别样的情绪。
他不奢求能从慕明眼睛里看到对父亲的期盼,或者是这么多年没有父亲的委屈,哪怕是愤怒和恨意也好。
江维泽心想,哪怕你恨我也好。
可是他注定是要失望的。
慕明对他没有恨,没有愤怒,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对陌生人的防备,和谨慎,就只剩下厌恶和鄙视。
那眼神如刀,**裸的,刮得江维泽心疼的同时,竟然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什么女人?”江维泽终于心虚了,或者是害怕了,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仿佛想要拼命掩盖什么。
“去我家和学校里面闹的女人。”慕明连语气都是淡淡的。
“有人去你家里闹?是谁?”江维泽有些懵,看样子应该不知道那女人去慕明家和学校闹这事:“那你妈妈……”
“呵,”慕明嘴角微微一勾,冷笑一声,把江维泽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静静地注视着江维泽,露出一个满是嘲讽意味的笑,平静的眼底陡然有了凌厉的光芒,带着审视的意味:“我没有爸,我也不需要爸,我希望你们一家,以后不要出现在我和我妈眼前。”
江维泽:“……”
向阳和顾客还是第一次见慕明这么霸气,两个人嘴巴都张成了圆形。
慕明没再看江维泽,说完看向在一旁看热闹的向阳和顾客:“我们走吧。”
两个人傻乎乎地看着慕明,听见慕明的话像是得到了命令一般,条件反射般起身,跟慕明一起走了。
江维泽坐在餐桌后,看着慕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明明,你好帅啊!”三个人走出麦当劳,顾客两眼放光地看着慕明。
向阳老气横秋地拍了拍慕明的肩膀,老成持重地说:“没给兄弟丢脸!”
慕明:“……”
慕明无语地看着这两个货,顾客想了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真不认他?”
“我没有爸。”慕明面不改色道。
“你傻啊!”向阳呼了顾客后脑勺一巴掌:“他这么些年不闻不问,当然虽然他不管可能是因为他不知道啊,但是这是事实啊!关键他都结婚了!有老婆孩子了!现在认他那我们算什么?!私生子?!那慕阿姨不就真成了小三啦?!”
顾客说:“可是看他那样子,现在好像过得挺不错啊,有钱不要白不要啊!”
“嘶……”向阳吸了口气,神色有些凝重:“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啊……”
顾客:“我说的没错吧?!有钱为什么不要?!再说这都是他欠明明的……”
向阳:“那你说怎么办好?”
顾客:“照我说,就应该让明明认他,然后忍辱负重,想办法把他的钱都搞过来……”
两个人越说越离谱,慕明静静地听着,没搭理他们,低着头自顾自走着路。
三个人走到马路边,打了辆出租车,回家了。
慕明抱着一大摞书打开家门,家里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裹挟着粉尘斜斜地从窗外透进来,形成几道宽阔且黯淡的光线,错落不一地落在客厅里,晕开了屋里那久不经人气的阴霾。
慕明站在客厅,往慕怀清的房间望了一眼,慕怀清的房门从来都是紧闭的,虽然门是关着的,慕明知道慕怀清其实是在房间的。
慕怀清和慕明母子俩同住一个屋檐下,诡异的是两人基本上一天都不一定能碰上一面。
慕明从来不知道慕怀清的工作是什么,也从来不知道她的工作地点和工作时间。
只能靠着慕怀清每天出门和回家的时间来猜测母亲的上班时间,慕怀清每天的上班时间大概在8点左右,大多数时候晚上会加一会儿班,但有时候也不会,一个星期有两天假。
不过按照慕怀清最近的作息时间来看,她最近大概率没上班了,因为慕明发现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加班了。
快期末了,向阳收了心,放学后也不往外跑了,每天跟慕明凑在一处写作业。
他来的时候,慕怀清会稍微热情一点,但只有一点,因为她的热情仅限于跟向阳礼貌地打个招呼,不过她每次都会叫慕明拿零食给向阳吃。
向阳已经跟顾客约好了放暑假回老家玩,因为顾客跟向阳关系好的原因,顾客父母跟李锦华两口子处得还行。
向伟光还跟顾客的爸有生意往来,两家人关系还不错。
顾客爸妈得知顾客是想跟向阳回老家,同意了顾客的要求。
向阳这几天正在打主意撺掇慕明跟他一起回老家去玩,结果他一开口,慕明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好。”
“呃……”慕明回答得这么干脆,向阳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你能做主吗?”
“能。”慕明点点头:“什么时候回去?考了试就走吗?”
向阳:“……你不用跟你妈说吗?”
“她不会管我,”慕明说:“不用跟她说。”
“……”向阳一时有点懵,慕明说的话他听是听懂了,但是又完全没听懂,向阳沉默片刻:“什么叫不会管你?”
“她从来不会管我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也不会……”慕明说着,话音蓦地一顿。
向阳:“也不会什么?”
也不会管我还回不回来,更不会管我是死是活。
慕明心想。
“没什么。”慕明摇头,他垂下目光,说话的声音有些低,吐字不太清楚,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一样,听起来有点像是呜咽。
片刻后,慕明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向阳,脸上又恢复了向阳熟悉的平静,唯有一双灵动的眼睛亮晶晶的,缀着星光:“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哎,这个先不急,到时候买个票的事,”向阳摆摆手,还是觉得应该请示一下慕怀清:“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妈说一声。”
慕明:“不用说。”
“不行!”向阳说:“必须说!要不然也太不尊重人了!”
向阳思考片刻,问慕明:“你妈现在在家吗?”
慕明颔首:“你要做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向阳说着,起身跑出书房,穿过客厅,跑到慕怀清房门前,调整呼吸,敲开了慕怀清的门。
少顷,慕怀清打开房门,向阳站在门口,仰着脸,调整面部肌肉,竭尽全力挤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阿姨,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可以吗?”
“什么事?”慕怀清大约被向阳挤眉弄眼的样子逗笑了,她的嘴角略略勾了勾,平静的眼底如微风拂过一般,微微荡漾了一下,虽然声音听不出什么变化,但向阳能感觉到她现在的心情应该还可以。
“那个……”向阳有些支支吾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慕怀清的时候,比面对叶庭云的心理压力还大,一看见慕怀清就心里发慌:“我放暑假要回老家,我想……我想邀请慕明去我老家玩,可以吗?”
他说完,满怀希冀,又有些忐忑地看着慕怀清。
“你跟慕明说好就可以,”慕怀清说:“不用跟我说。”
“啊?”向阳的忐忑瞬间被懵逼代替,虽然慕明已经说过了,但他显然没想到慕怀清真的会这么说,一时半会有点懵。
慕怀清这次是真被向阳逗笑了,慕怀清很瘦,大概是今天没出门的缘故,她没有化妆,整个人看起来还有点憔悴,但是五官非常清隽秀美。
她的皮肤很白,可能是因为她太瘦的原因,那白皮肤裹在她看起来营养不良的身体上时,就显得有点苍白,脸色也就跟着变得毫无血色起来。
然而她的眉目却格外的漂亮,眉骨上那双柳叶眉像是画上去的,一对不笑的时候总是冷冷的桃花眼微微往上弯,碎光潋滟,月牙一般,像是有月光碎在她的眼睛里。
这一笑简直顾盼生辉,整个房间竟好像被春风拂过似的,向阳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看见了天地间所有的桃花盛开。
他傻乎乎地看着慕怀清,傻不愣登地说:“阿姨,你长得真好看,比花还漂亮。”
慕怀清笑了笑,问向阳还有没有事,向阳摇头,慕怀清就关上了门。
向阳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呆了好半天,才如梦方醒般看着慕明:“慕明,你妈长得真好看。”
慕明:“……”
一个星期后,期末考结束,三个人约好了第二天就回老家。
顾客和向阳老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还准备好了零食,并且装了两大口袋,放在床边,预备一放假就马不停蹄地回老家野去。
这次向阳和顾客强烈要求要自己回去,坚决不要大人的陪同。
李锦华最开始不同意,向阳就摆出一副大人的模样来:“我现在是大人了,哪能什么事都让你们操心?放心吧!丢不了!”
母子俩在家里你来我往,展开了不下三百回合的辩论,最后向阳搬出向伟光这个场外援助险胜。
父子俩其利断金,加上向伟光也计划着趁向阳这个熊孩子放暑假回老家这段时间,跟李锦华出去旅游,好好过过二人世界,于是李锦华只好退步。
但是她还是不放心,事先联系好了老家的哥嫂,让他们到时候务必要去车站接向阳。
又不厌其烦地叮嘱向阳注意安全,千万不要相信陌生人,在车上的时候小心扒手之类的云云。
向阳听得耳朵起茧子,最后终于在快要崩溃的时候逃离了李锦华的魔音贯耳。
两家大人满脸不放心地把三个兴冲冲的熊孩子送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三个人都异常兴奋,总共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三个人就兴奋了一路。
大客车上了高速公路驶出市区后,沿途多半都是巍峨的高山和依山而伴的农田,田野之间,缀着错落不一的房屋。
向阳一脸淡定地坐在车上,慕明和顾客新奇地扒着车窗朝外看。
“向阳!那是什么?!”顾客每看见一个新鲜事物,就要问向阳一句。
向阳瞥了一眼,说:“水稻。”
过了一会儿,顾客又看见了一个新鲜事物,又喊:“向阳?!那长得很高的绿油油的是什么?”
向阳心想什么东西长得很高?侧头一看,是一块玉米地。
向阳只好又说:“那是玉米。”
慕明倒是没发问,不过他听得很认真。
两个小时后,大客车总算下了高速开进了镇里,进了车站。
三个人跳下车,还没来得及去拿行李,先听见了大伯的声音:“向阳!”
向阳闻言一抬头,瞧见大伯正在不远处朝自己走来。
大伯身后猛地蹿出一道黑影,只见那黑影如脱缰的野狗一般,一阵风似的朝着向阳三人疾驰而来,期间还伴随着一句大喊:“向日天!”
向阳:“……”
慕明和顾客乍一下听见这句绰号都愣住了。
片刻后。
“哈哈哈哈哈……”
顾客发出一串爆笑。
慕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黑影唰一下飞过来,停在了向阳面前,是一个看起来跟向阳差不多大的男孩。
大概是常在外面野的缘故,男孩很黑,一双眼睛却格外得亮,笑起来时牙齿很白。他看起来很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感,却不显羸弱,一看就是个能吃能睡的货。
“日天……”男孩喘着气:“哥哥我等了你半天了……你在摸蛆吗?紧到挨……我和我爸等了一上午了……”
“向晨!”刚下车就颜面扫地,向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暴走:“不许喊我的绰号!”
向晨一怔,看傻子似的看着向阳:“干嘛?老子从小喊到大,现在不能喊了啊?哦哟,当真去大城市里面混了一年了,是城里人了,不得了了……”
“就是嘛日天,”顾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才去城里多久,就不能喊了?”
向阳:“……”
他就知道!
以顾客的尿性!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给自己换个小名!
向晨终于看见了站在向阳身后的慕明和顾客:“这是谁?”
向阳打死向晨的心都有了,但是考虑到还有慕明和顾客在,要是现在动手,万一等下打不赢那就太丢人了,于是只好捏着鼻子忍下这口气:“我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