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牌刚挂上,营业灯亮起,苏冥却已经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疲惫感。
他刚坐定,电话便响了。
接通的一瞬间,耳边灌进一串急促的犬吠声,断断续续,像是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一愣:“员工手册呢,员工手册!!”
翻到一页小字:【若遇非人类客户,请使用“宠物翻译器”辅助沟通。】
他手忙脚乱地按下系统界面上的按钮,一只奇怪的耳机状东西啪地掉在桌上。
他把它戴上,再次接通电话,电话里的小狗反复传递着同一个念头,不想离开主人。
苏冥低头看向工牌屏幕,客户信息已经自动展开:
【客户类型:犬类】
【状态:寿命终止(疾病)】
心口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顺着系统记录一路往下翻,陪伴时间、行为轨迹、阴德来源一条条数据排列得冷静而清晰。
直到他在阴德积分那一栏停住,数值远高于平均水平。记录备注中写着几行简短的说明:“”长期陪伴独居女性进行情绪安抚病重期间仍保持守护行为”
系统给出的结论简洁直接:符合转生判定条件。
他的指尖微微一顿,他又调出了阳间关联档案,原本只是例行核查,却在看到最新一条更新时,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
该名女性,近期确认妊娠。
这一刻,所有零散的信息忽然在他脑中连成一线。
他没有再去查更多规则,也没有继续翻手册,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系统界面停留在投胎选项页,默认路径被高亮标出,而下方,还有一条被折叠起来的备选方案。
那是系统从不主动提示的路径。
他伸出手,解开了那一行。
【投生方式:直系血缘投生】
【目标对象:原饲主】
确认键亮起的一瞬间,他心口发紧,却没有犹豫,指尖落下。
系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进行某种不太常见的计算。
随后,提示音清脆地响起:【审批通过。】
电话那头,小狗开心得连连叫:“谢谢!我可以去当主人的孩子啦”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人间,被上司冷着脸质问、否定、催促的那一幕,那些话还留在脑子里,却在此刻显得格外遥远。
他低头看着桌面亮着的系统界面,看着那条已经完成的业务记录,胸口泛起一种迟来的、柔软的酸意。
至少在这里,他做的每一个选择,真的改变了什么。
清晨的办公室依旧弥漫着咖啡因和打印纸的味道。苏冥抱着厚厚一摞资料,刚把电脑开机,就被上司点名:“苏冥,你昨天交的报表哪里去了?客户那边说数据完全对不上!”
他一怔,心口骤然一紧,可他明明记得,昨晚加班到十点,把所有数据核对了三遍,才发到群里。
他下意识翻开邮箱,果然有已发送的记录。
“经理,我昨晚已经发过了”
“你意思是客户在撒谎?!”上司声音冷厉,丝毫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你工作态度就是问题,不然怎么三天两头出纰漏?!”
周围同事纷纷低头看电脑,气氛冷得像是结了冰。苏冥指尖僵硬,想开口,却被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只能硬生生吞下委屈。
午休时间,他一个人待在角落,啃着凉掉的外卖盒饭。对面工位传来同事的低声闲谈:“其实那份报表不是他负责的吧,好像是小李的数据漏了”
话音戛然而止,像是怕被听到,迅速散开。苏冥心底涌上一阵酸涩,本来就不是他的错,他是替罪羊
算了,算了,晚上吃个烧烤补偿一下自己好了
晚上烧烤没吃成还被派去客户公司送资料,忽然大雨倾盆而至,他抱着文件夹狂奔,鞋在积水里打滑,裤子和头发都湿透了。他死死护着那份唯一能证明他努力的资料,雨水打得眼前一片模糊。
雨下得正急,街灯在水汽里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一辆黑色轿车在他面前缓缓停下,轮胎碾过积水,急刹声被雨幕吞没,只剩下低低一声引擎的回落。车窗随即降下,露出一张线条冷硬、却并不显得咄咄逼人的侧脸。
沈司寒的目光在他怀里那叠被雨水打湿边角的文件上停留了一瞬,又顺着水痕移到他被雨淋得微微发白的指节,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认的事实:
“再淋下去,文件就不能用了,上车吧。”
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命令式的强迫,只是冷静而笃定。
苏冥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站在雨里发呆。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裤子,又抬眼看向车内整洁干净的内饰,犹豫地笑了笑:
“我身上都湿成这样了,弄脏你车不太好吧?前面就是地铁口”
话没说完,便被他不急不缓地打断。
“没关系。”他的声音低沉,却很稳,“车里有办法处理。”
那语气不像是在安抚,更像是已经替他把所有后果都考虑过,留给他的,只剩下一个不需要再犹豫的选择。
他没有再坚持。他抱紧文件,上了车,车门合上的瞬间,雨声被隔绝在外,暖气随之涌上来,带着一点让人放松的温度。他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肩膀也跟着松懈下来。
他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却从储物格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到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车子很快重新汇入雨夜的车流之中。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拿着毛巾擦着头发的苏冥,余光能察觉到沈司寒的存在不是刻意的关注,也不是疏离的忽视,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克制,像是把边界放得很清楚,却依旧站在可以随时伸手的距离里。
这种分寸感让他慢慢放松下来。
“今晚阴司那边”他顿了顿,“我可能状态不太好。”
他目视前方,语气依旧冷静:“我已经把你的排班往后调了一点。”
他一愣,下意识侧头:“什么时候?”
“刚才。”他说得很轻:“好好休息。”
苏冥喉咙忽然发紧,他原本准备好的解释、推辞,甚至一点点自嘲的玩笑,都在这一刻显得多余。他低下头,继续擦着已经不怎么滴水的发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谢谢你。”
车子在大楼门口停下时,雨势仍旧未歇,沈司寒没有看他,只是在他推门前递了把雨伞,语调平直,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关照:“雨还大,走快一点。”
他抱着文件下车,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笑得明亮而自然,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片被灯光照亮的雨水里,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才慢慢收回。
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却不像往常那样冷。
苏冥下了班,疲惫得眼皮都要打架,但一踏进阴司办公处,整个人又立马精神起来。他扛着一个木板,啪的一声立在大厅正中央,还兴致勃勃地写了几个大字【心愿与意见栏】。
“凡是有遗憾未了的,或者公司制度有所不满的,统统可以在上面留言!匿名哦!”
他一边介绍,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眼睛亮晶晶。
几个游魂先是面面相觑,随后有人忍不住试探着走过去,在板子上歪歪扭扭写下一句【希望老板少骂人】。
写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紧绷的怨气似乎一下子散了些。
“对嘛,有情绪就要发出来嘛,不然憋坏了多难受!”苏冥双手叉腰,像个阳光社畜培训师,笑容灿烂,“写完之后我会整理,反馈给上面,至少在阴司这里你们能感受到被尊重。”
他的声音朗朗,带动了气氛,越来越多的魂灵凑上去写字。板子上渐渐出现各种奇怪的愿望:
【想再吃一次烤红薯】
【请给我加薪,不然下辈子也想罢工】
【下次转世能不能别掉头发】
阴司本来冷冷清清的大厅,突然间热闹起来,甚至响起了笑声。
站在不远处的沈司寒静静看着,眼神深沉,他并没有出声阻止,只是单手负在身后,唇线紧抿。他是监察官,按理不该放任这种“添头的规矩”
可看着苏冥兴致勃勃,目光热切,他最终只是微不可察地收回视线,任由那块“心愿板”立在大厅。
不一会一个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魂灵来到大厅。他神情焦急,手里紧攥着什么,颤声道:“小伙子,我能不能见一见我儿子?
他要结婚了,我走得早,没能见到他长大,我想在婚礼那天,哪怕远远看一眼就好。”
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心口一酸,忙迎上去:“阿姨,您别急,您想见,我们一定帮您想办法。”
可阴司有严格规定,亡魂不能随意回阳。沈司寒目光冷峻:“阴德不足,不能擅自破例。”
女人眼眶通红,低声哭诉:“我一辈子没做坏事,只是死得早,没能陪孩子,求求了,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苏冥咬紧牙关,忽然眼睛一亮,转头对沈司寒道:“那换个方式呢?让他以别的形态出现,不触犯规矩,也能完成心愿。”
男人眉头一动,似要反驳,但他已经快步跑去翻阅卷宗,随后眼神一亮:“我记得有功德积分足够的魂灵,可以化作蝶鸟等灵物去人间短暂停留!”
他回到女人身边,笑得像阳光一样明亮:“阿姨,您儿子喜欢什么颜色?”
女人怔住,眼泪模糊了眼:“他从小最喜欢蓝色,说蓝色像天,很自由。”
“好,那就给您化作一只蓝色蝴蝶!”苏冥笃定地说道,“而且我会挑寿命最长的一种蝴蝶,这样您就能多待一会儿,多看看他。”
在众魂注视下,温润的光芒在大厅里升起。女人的身影逐渐化作一只轻盈的蝴蝶,翅膀闪耀着湛蓝的光,像是融了天空与海洋。
他扑闪着翅膀,围着苏冥轻轻盘旋一圈,似在感谢。
“去吧,去祝福他。”苏冥抬头笑着说,眼睛里泛着水光。
蓝蝶一振翅,飞向阴司的大门。
沈司寒目光微动,看着苏冥笑容明亮的脸。他将整个阴司冷寂的大厅照亮,仿佛真把阳光带了进来。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落,婚礼大厅暖意盎然。宾客们微笑鼓掌,新郎站在舞台中央,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着说道:
“在我成长的路上,最遗憾的就是母亲没能陪我到现在。他生前吃了很多苦,却从没抱怨过。”
“我常常想,如果他还在,一定会笑着看我结婚的样子”
会场一片静默,空气里弥漫着酸涩的情绪。新郎用力眨了眨眼,抬头望向天花板,仿佛想把泪水憋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的蓝影从窗外飞入。
一只蓝色的蝴蝶,翅膀透亮,带着仿佛融化了天空的色泽,缓缓停在了他的领带上。
全场一阵惊呼。新郎僵了一瞬,随即颤着手轻轻护住那小小身影。
“妈,是你吗?”他低声喃喃,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蓝蝶静静停在那里,翅膀微微开合,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抚慰。舞台上的灯光折射在翅膀上,蓝色的光晕映得新郎泪光闪烁,整个人都被一种温柔的氛围包围。
新娘捂着嘴,眼眶也红了,台下宾客忍不住擦拭眼角
那一刻,所有人都相信,这是新郎母亲以另一种方式来参加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