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隋良野也没推开谢迈凛,因为谢迈凛又晕过去了,他赶紧让人骑马将他带回去,选来选去不放心,交给五幺,五幺不大乐意,“我被捕了,您忘了?”
隋良野只能亲自把他带回去。
堂内曹维元和韦氏兄弟一个两个大呼小叫,不得了的样子,赶紧把谢迈凛接下来,曹维元走得靠后些,对隋良野道:“隋大人,什么人做的?”
隋良野简明扼要地形容了那马与人,曹维元沉思片刻,又道:“多谢隋大人。”
隋良野点了点头,想想又补充道:“放心,他没事。”说罢上马直奔押司。
崔蕃已经被叫醒,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盯着桌上一碟放了几天的红豆饼,两手平摆在碟两侧,肩膀绷得好像两座坟头,脖颈前倾垂着头,死气沉沉,一言不发。
隋良野只在庄持夫两步远后进了门,两人对视一眼,门口的蔡利水四下看看,吩咐人把前后押门看守好,迈进门,关上了门,庄持夫给他们让出座位,站在一旁。
蔡利水和隋良野同样安静地走来,坐下,一个往地上放了包裹,一个在桌上摊开纸,极富耐心地摆上三支笔,拿出砚台,磨墨。
崔蕃的眼神移到蔡利水磨墨的手上,便盯着不放,墨磨好了,蔡利水放下手,交叉在胸前,和隋良野一起看崔蕃,崔蕃好似出了魂一般,只瞧着那碟墨水。
蔡利水问:“还不招吗?”
崔蕃开口,声音嘶哑,他脖子上有道疤,这干枯的声音好像从这道疤里挤出来似的,“我家里人如何?”
蔡利水道:“除了二夫人和你儿子,其他人已经到了陆河。”
崔蕃问:“那他们怎么办?”
蔡利水和隋良野都不答话,崔蕃冷笑道:“你们不是正人君子吗?留孤儿寡母当诱饵?”
隋良野道:“我们是好人,所以你要配合我们,大家一起做好人。”
崔蕃终于抬起头,盯向隋良野,“你是好人?你使了什么手段逼洪培丰?你来广东什么目的?没有你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是你来了以后才有这些事,现在你说你是好人?”
隋良野道:“对。”
蔡利水瞥了眼隋良野,对崔蕃问道:“你脖子怎么回事,有人下手了?什么时候?”
崔蕃冷笑,摸了摸脖子,“不重要,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蔡利水道:“你按我们说得做,不必死。”
崔蕃仿佛听了个笑话,“你们留下我家里人,我还有得选吗?我招,洪培丰也会杀了他们,我死罪也逃不了,其余家人免不了被连坐。我不招,无非就是被洪培丰杀了。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蔡利水沉默,看了眼隋良野。
隋良野道:“你说错了。你招,洪培丰杀不了你家人,死的人是你和洪培丰;你不招,死的人只有你。”
崔蕃摇头道:“你们斗不过洪培丰。”
隋良野站起身,将地上的包袱提起来,调底往桌上倒,珰铛地响落在桌上,那里面是信件和姓名木牌,霎时堆了一桌,把崔蕃的两只手埋了进去,蔡利水眼疾手快地把笔墨纸砚收了起来。
崔蕃看着这些东西,缓慢地抬了抬手臂,从信封和木牌中升起右手,手掌上落了一只木牌,好巧不巧,天意一样,是甘字牌。
隋良野重又坐下,“你死不死已经不重要,无论如何你逃不掉。”
崔蕃盯着这木牌,“你觉得是天意要我赎罪?”
隋良野看他,“赎不赎罪也不重要,死人不会复生,现在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就是洪培丰得死。”
蔡利水看了眼隋良野。
崔蕃反应片刻,才哼笑一声,“你好大的决心。”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崔蕃盯着他,实在看不出这样貌里有这样冷硬的毅力,“如果我招,我有什么好处。”
蔡利水刚想开口,隋良野已经出声打断,“不要跟我谈条件,现在没有条件可以谈。我明白地告诉你,你的家人我们自会保护,这些不需要你提出来,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是好人,不打算让他们被洪培丰这样的蛮横匪徒肆无忌惮、目无王法地斩杀,仅此而已,至于他们后来的境遇,那要看法条怎么说。而你,总之是要死的。我很忙,我没有时间同你耗,我今晚一定会抓到洪培丰,不管有没有你的指证,假如没有,无非我继续费功夫,没有问题,艰难的事我做得多了。我只给你一刻钟,现在我要去看看一个人醒了没有。一刻钟后,如果你招,那么你就完完整整地告诉我洪培丰做过什么,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证据,还有什么人;如果你不招,我们就放了你,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也可以回府上去见你二夫人,只要你躲着洪培丰,我相信你起码能多活上个把月,足够你了,这些木牌上的人,连一个月也都没有,你也不算委屈。”
隋良野说罢就站起身,拍了拍蔡利水,“一刻钟后派人知会我一声,我在武林堂。”
蔡利水点头,起身送隋良野离开。
他一走,蔡利水重重叹口气,坐了回来,周遭一片宁静,今夜无人安睡。
他们两人相坐不开口,庄持夫站在门边,望着天边的月亮,前半夜风那么大,现在却偃旗息鼓,连云都移得慢吞吞,一个差役把沙漏放在窗台上,蔡利水回头看了一眼,就转回来,抱起手臂,闭目养神。
困倦在深夜中蔓延,庄持夫几乎靠着墙入睡,朦胧中他听见有人开口,声音不大,他转过头。
崔蕃说了一句话,咳嗽了一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那满是血丝的眼,用汕头话道:“洪培丰那年……”
且说大火趁着东南愈烧愈烈,又在高山,远远便可看见火光烟气,突兀地在夜里升腾。
到了主路的隋希仁三人策马疾驰,一个转弯看见了背后起势的烟火,隋希仁急忙拉住了马,另两人也跟着停了马,郑丘冉催着马赶来,“怎么了?”
隋希仁指指那边,“那是山上吗?”
郑丘冉眯着眼望了望,“噫,那好像是抓到崔蕃的山。”
隋希仁喃喃道:“那隋良野也许去了。”
郑丘冉道:“虽然帮派里的事我不大清楚,不过也感觉到最近有大事,这样看来,或许就是今晚,怪不得今晚一起对我发难,走吧!”
隋希仁盯着那点火光轻声道:“我得回去……”
郑丘冉一怔,“什么?”
隋希仁下定决心,“你们俩走吧,我得回去。”
郑丘冉大惊失色,“这路上一定有追来的杀手,我们两个人恐怕不好应付。”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隋希仁看他,“我不关心你们。”说罢也懒得纠缠,赶着马边径直往回走,一句话也不多讲。
一头雾水的洪三妹也赶来,问道:“他怎么回去了?我们回去吗?”
郑丘冉道:“我们是万万不能回去的。”他目光坚定,拉过洪三妹的马辔,“我们走吧。”
到了武林堂后门,隋良野并未下马,堂差已经赶来扶住马颈,伸手准备接应,隋良野摇了摇鞭,“不用。”
很快曹维元便走了出来,请个安告诉道:“他醒了。”
隋良野点了点头,转头朝来路看了眼,问身边同骑马的衙役,“有多久?”
答道约一刻钟。
曹维元问:“大人,您进去一趟?”
隋良野道:“不必了,你们照顾好他。”
此时天光微亮,从身后的路上闪出一匹马,一个衙役飞快赶来,临到还未勒稳马,已扬起手,“汕头按察的逮捕令,请武林堂堂差随同一并去捉拿洪培丰。”马刚停稳,衙役翻身下马下拜,“隋大人,烦劳了。”
隋良野道:“你到前门宣差吧。”说罢拽过绳,“我回押司。”紧接着拍马而走,身旁的堂差急忙跟上。
转瞬间,曹维元只剩了自己站在后门处,望着天边熹微的晨光,叹口气,心道这一夜算是过去了,料想也该回广州了,长舒了口气,走回去,关上了门。
屋内谢迈凛正靠着床喝药,韦训在旁边道,“还是得泡进热的水里面,茂名不是有温泉?什么时候去一趟。”韦诫道:“有理,南方的天气不养人。哎,你见到隋大人了?”
曹维元点头,“他来问了一声,有事就走了。”
韦诫哼了声,转对谢迈凛道:“那还是该进来看看,要不我去请他?”
谢迈凛面无表情,慢慢地把碗里的中药喝完,放下茶碗,“无所谓。”他揉了下太阳穴,对他们道:“你们先出去吧。”
三人互相看看,起身向外走,谢迈凛道:“曹维元,你等一下。”
曹维元便停在门边,等另两人出去便关上门,走了回来。
“你把凤水章找来。”
“现在?眼下乱得很,什么吩咐,要不然我去做?”
谢迈凛抬眼看他,“把他找来。”
曹维元便道:“明白。”转身出了门。
谢迈凛下床更衣。
凤水章并不难找,乌牙的府邸一片混乱,洪培丰的大宅都被攻了进去,现在正冤有头债有主地要把所有地头蛇一网打尽,除了他们紧张,汕头当地的官员也天不亮就开始活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看抓人的快,还是跑路的快。
混乱里,凤水章正坐在乌牙的正厅里吃饭,周遭乱哄哄,骂的骂,喊的喊,哭的哭,还有个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儿在桌子下玩皮球,凤水章八方不动地安然吃饭。
曹维元旁若无人地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当下竟是一个人都没工夫搭理他,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乱起来,连个把门的都不剩了。
凤水章注意到他,努努下巴,“吃点儿?”
曹维元拿起筷子,夹了木耳,“老爷找你。”
“老爷?”凤水章才反应过来,“我到现在都不习惯叫他老爷。”
“也是,从我认识他他就是将军了。”
凤水章道:“现在不是了。”
曹维元倒杯水喝,“天才啊,前后五百年也没有这样的人了。”曹维元道,“他情况不大好。”
凤水章抬起眼,“会死吗。”
曹维元犹豫片刻,把水喝完,“再来几次,估计就不行了。”
凤水章笑道:“这就是前后五百年出一个的代价。”
曹维元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的黄瓜块吃完,又问:“你想过吗,他走之后我们要去哪。”
凤水章道:“你要是说钱的事,我觉得他不会亏待我们的。”
曹维元道:“我不是说钱。”
凤水章托着额头,“你想过吗?”
“……没有。”曹维元夹起笋片,却没有吃,盯着瞧了会儿,“我有点害怕。”
凤水章看着他。
曹维元反应过来,把笋片吃了,“我不知道……”
凤水章道:“你是聪明的那个,你不该害怕才对吧。他是人,不是神像。”凤水章苦笑了声,“很多人愿意看他死的。”
曹维元笑了下,“这我知道。”
凤水章放下筷子,“走吧。”
送凤水章进了门,曹维元转身要走,却被谢迈凛叫住,似乎要他在场,曹维元觉得有些奇怪,但未多做表示,找了个角落站着。
这会儿谢迈凛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倒茶,看着十分虚弱,凤水章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茶来倒,顺口问道:“好点吗?”
谢迈凛不答话,看着他伺候。凤水章扭头问曹维元,“你喝水吗?”
曹维元摇摇头,靠着柱子站。
凤水章放下水壶,“你找我?”
谢迈凛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凤水章有点紧张,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尽管这已不是军营,谢迈凛已不是将军。
“在江南要杀我的人是你吧?”
曹维元本正往窗外看花,听罢这句话猛地甩过头,看见凤水章两手双手死死抓着膝盖,身体僵直。
谢迈凛道:“你在崔蕃手下买马卖马,你给那个青面獠牙面具男子挑的马吧?好剽悍的马,受了伤还要冲锋。即便在崔蕃那里驯马,习惯还是改不了啊,凤水章。就像在我手下一样。”
凤水章一言不发,面无血色。
曹维元死死盯着两人。
谢迈凛慢悠悠喝了茶,嫌浓,看了眼杯,放下来,“加点水。”
凤水章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而后意识到这是在跟他说话,伸出手来拿水壶,手抖个不停,他拿起水壶,水壶也一起抖,谢迈凛便伸过手,接过去,碰了他指尖,凤水章浑身打了个激灵,关于年少时的规训猛地压过来,差点将他压垮,但是谢迈凛毫无反应,添了水,又慢慢喝茶。
沉默悬在凤水章头顶,他明明浑身发冷,却满头是汗,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与其说是恐惧惩罚,不如说是恐惧来自大将的失望。
终于,他听见了谢迈凛的声音,平平淡淡。
“为了什么?”
凤水章抬头,看着谢迈凛,过去现在就好像两个人,权力或者真是一种可怕的皮囊,当谢迈凛穿那张皮的时候,他甚至不是个人,如今他已没有那件金碧辉煌的庞然大物,只是坐在他面前,好像一个陌生人。
凤水章可以不必怕他,不必恐惧他。
凤水章舔舔嘴唇,“你记得姜穗宁吗?”
谢迈凛花了点功夫想起来,“然后呢。”
凤水章道:“他死了。”
谢迈凛安静了一会儿,笑起来,“你为他报仇啊?”
凤水章默认。
谢迈凛问:“我想知道,你把我的一切行踪向皇上汇报,那杀我是不是皇上的命令?”
凤水章道:“不是。”
“那就是你为了姜穗宁要害我。”
凤水章默认。
谢迈凛歪了歪头,“为他。他是你什么人?”
凤水章沉默。
“谁是你的主子?”
凤水章下意识地抬头看谢迈凛,而后转开脸,谢迈凛伸手捏住他的脸转回来,“我问你,谁是你的主子。”
凤水章干咽一下,声音沉下去,抿着嘴却不愿意回答出谢迈凛要听的答案。
谢迈凛问:“姓姜的是你什么人。你操他?”
凤水章很快回答:“没有。”
“没有?”谢迈凛抬手给他一巴掌,又把他的脸扭回来,“你他妈为皇上监视我?你他妈为了表子要杀我?”
凤水章抬起声音,“他不是表子,如果真有人是表子,隋良野才是正儿八经的表子。”
谢迈凛反手给他一巴掌,指着他,“不准顶嘴。”
凤水章抿了抿嘴唇,闭上了嘴。
谢迈凛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向皇上告密的?”
“……从最早离开阳都。”凤水章顿了顿道。
谢迈凛冷笑道:“妈的狗东西,吃里扒外,卖主求荣……”
凤水章急道:“我没有求……”
谢迈凛又给他一巴掌,凤水章晃了晃,嘴里一口血,听见谢迈凛命令道:“不要打断我讲话。”
凤水章把血咽下去。
谢迈凛笑了声,“我回来以后对你们太好了。所以你觉得你可以做这些事。”他觉得好笑,指指自己,“为了外人,向我报仇?”
凤水章低着头,盯着谢迈凛的鞋尖,忽然低声喃喃道:“我没有主子,你不是我的主子。”而后他抬起声音,一字一句,“我只是觉得他死得很可怜,我在他身边很久,他在牢里只想见你,他太年轻,太无辜,他唯一的错就是爱上你,而且你应该知道……”凤水章抬起头看到的是谢迈凛不耐烦且厌恶的表情,但还是继续道,“他心里只有你。”
谢迈凛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无语至极,“他妈的说这些?这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敢背叛我!”
凤水章死死盯着谢迈凛,“很重要,因为我过不去。他死的时候太恨你,我在他身边,所以传染了。”
谢迈凛看着凤水章的眼睛,很久没说话,缓慢而失望地看着他。
凤水章不能跟他对视,垂下眼,平平常常道:“我背叛了你,你杀了我吧。”
谢迈凛缓缓摇头,饱含失望,“你自己了结吧。这点骨气你总该还有。”谢迈凛不愿意看他,只是摆了两下手,“出去。”
这时凤水章才发现自己可以动,面对谢迈凛时,他却总觉得自己钉在了凳子上,绑缚住了手脚,毫无抵抗之力。
他站起身,摇晃了一下,头晕目眩,扶着桌子,谢迈凛并不看他。他站在原地平复呼吸,有种从深水里爬上来的错觉,他最后看了眼谢迈凛,拖着步子走了出去。
曹维元还处在震惊中,朝谢迈凛走了两步,谢迈凛道:“做你该做的事吧。”
曹维元出了门,快跑几步追上了凤水章,一把拉住他,将他翻过来,“你他妈疯了?!”
凤水章看清是他,面无血色的脸色挤出个苦笑,“谁知道呢。”
“我们不能……我们不做这种事……”
凤水章苍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当年近卫也走了很多。”
“那不一样,当年近卫离开他是因为他先抛弃了近卫。”曹维元急切道,“况且我们不一样,我们跟随他不是因为他对,他厉害,他威名赫赫,我们跟随他是因为……”
凤水章看着曹维元,曹维元说不下去。
是啊,为了什么呢?
早已不打仗了。
说到底,说到底,这个主子又是必须认的吗?
凤水章道:“其实我只是有点困惑,我没办法只听他的,什么也不想……”
曹维元咬着嘴唇,半晌道:“但是给皇上报信,也太过了。”
凤水章道:“我想让谢迈凛死。”
曹维元不说话。
凤水章道:“不忠不义,看来该死的人是我。”
曹维元抬起眼看他,“我给你十二个时辰,如果你下不了手,那……”
他无需说完,凤水章已经明白,点了点头,“谢谢。”
风水章坦然地离开,曹维元却站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