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既不成眠,便站在院中不去安歇,思前想后总觉得哪里没有抓准,该是有些偏误,却不知道遗漏了什么。
院中的灯一盏盏熄了,隋希仁照旧来跟他请晚安,顺便问他怎么还不去睡,隋良野只道:“有事要想。”
隋希仁便问:“这里的事很难吗?”
隋良野想想,回道:“不比旁的难,不比旁的容易。你今天读了什么书?”
隋希仁道:“东周列国志。”
“读到哪里?可有什么感悟?”
“第一页。感悟……字写得挺好的。”
隋良野看向他,隋希仁搔搔脑袋,低头不语。
“其实你不爱读书,”隋良野道,“做些别的也可以,只要是走正道,做正直的人,就好。”
隋希仁好奇问道:“我不是好人吗,我觉得我人挺好的,有情有义。”
隋良野看看他,半晌道:“修身养性,再多也不嫌多。”
隋希仁走近些,但看着隋良野,又不自觉后退一步,轻声道:“之前我让你给我算命你不是不算吗,我就去找别人算了,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他说我功名难有指望来着,我怕你伤心,就没敢跟你说,他还说我什么枭神重,好像不够正派……”
隋良野蹙眉道:“谁让你去算命的?人生大事怎么能靠算命的定,大事不必算,枭神重又如何,照这个说法,一般人还要不要上进。”
隋希仁委屈地眨巴两下眼,好像被骂得很伤心。
隋良野瞧着他,只好道:“这种事,少信些。”
“那你还天天算卦。”
“我只是看一看宜忌。”隋良野继续他从江南就开始尝试修复的关系,“或者以后我也不看了,这些事,本也不重要,你从没见过我算大事吧。”
隋希仁嗯了一声,想了想忽然问:“你总想我做正直的人,是不是我爹娘就是这样的人?”
隋良野顿了片刻,才道:“嗯。”
隋希仁噢了一声,挠了挠脸颊,“他们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你娘是个很好的人。”隋良野顿了半晌又道,“你家里人都是。”
听了这话,隋希仁抬头看隋良野,一时两人都无话,但头一次,隋良野闪躲地,移开了目光。
这当口李道林来找隋良野,看到他二人在谈话,转身便要去外面等,隋希仁却道:“你来吧,我要去睡觉了。”说罢看了看隋良野,那边还是一张无表情的侧脸,除了月光映得瓷白的脸,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淡漠,于是转身走了。
李道林便走来道:“上午见了五幺。”
隋良野问:“乌牙有动静了?”
李道林点头,“五幺一直以来就是每天在堂里扫地跑腿,也就三天前到了乌牙府上,照旧是做杂活,因此见他的时候不多,昨天联系了我,说要见面。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只不过乌牙指他晚上去下渡场收账,一般妓院的钱轮不到他收,这也算是个新差事,想着来汇报一声,送声消息给您,他觉得有点稀奇,因为乌牙交代他收罢钱先别走,要等,却不说等什么。”
隋良野也颇感疑惑,“不说等什么……”
“对,原话就是这个。”
“今晚吗?”
“是。”
隋良野沉思片刻,才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李道林应声便出了院子,经过隋希仁房门时瞥了一眼,竟连灯都熄了。
这边隋良野慢慢踱步,墙外传来一阵欢声笑语,隐约辨得出韦诫的声音,想来谢迈凛也在,不多时,果然见几人从门外走进来,其他人瞧见隋良野,便各自进馆上楼,谢迈凛径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朝上看,有一株白色的长枝花正从墙外往里伸。
“你一烦恼就爱站在院子里想事。”
隋良野看他,“屋子里坐久了头疼。”
“好惹人怜惜的毛病,”谢迈凛伸手来摸他额头,“我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隋良野后撤半步,“你从外面来,不知碰过什么,洗把手再说。”
谢迈凛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去栽树了,不对,不是树,君子兰,我还带回来一盆给你,哎韦诫拿走了,明天给你。”然后亮出手给他看,“我当然洗过手了,我向来洁身自好。”
隋良野一把揪住他领口,将人朝自己这边拽,谢迈凛举起两手,好似投降,低头看隋良野轻轻嗅了嗅他的衣领,“好重的香气。”说罢对自己明察秋毫多少有点得意,挑挑眉毛抬起脸看谢迈凛。
谢迈凛注视着他笑,“我们什么关系你管我这个。”
隋良野脸一冷,便放开手,谢迈凛拉住他手腕,“算了你管吧,我大人有大量。”但隋良野已经懒得说话,转身便要回房间,谢迈凛道:“幸亏你是遇上我,换别人哪有我这个耐心对你。”
隋良野回过头,“多的是人。”
谢迈凛摊手,“但是他们都没什么本事呀。”然后走进一步,“你在想什么?”
一提及正事,隋良野决定暂时不跟他打嘴炮,想来谢迈凛终日在外游荡,或许有点消息也不一定,便把五幺的话述了一遍。谢迈凛一听,想了想道:“下渡场我知道。”
隋良野斜他一眼,“你每日不务正业,知道又光辉吗?”
谢迈凛无奈道:“下渡场离我们那晚抓到崔蕃的山很近。”
隋良野一顿,忽然福至心灵,一把拉住谢迈凛的手臂,“跟我走。”
话分两头,这边李道林虽见隋希仁房间熄了灯,倒也不甚在意,走去院后靠着墙等,没一会儿,隐约听见前面有响动,绕过去一看,原是隋良野和谢迈凛出了门,不知去哪。
他转过弯,正好隋希仁翻过墙来,轻声落地。
“你不用翻墙也可以,他出去了。”
隋希仁走过来,顺着朝前面看,只看见隋良野和谢迈凛骑马远去,“他们去哪儿?”
“不知道。”
隋希仁盯了片刻,回过头,把斗笠一戴,遮住脸,斗笠两侧珠坠摇碰作响,李道林问:“去找郑丘冉吗?”
“明知故问。”隋希仁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确认一下你行踪,假如出了事隋大人让我去找你,我总该有个下手的地方。”
隋希仁冷哼一声,吹了声口哨,他的马从树后小跑过来,“不带春禾角的人去。”他说着拽过缰绳上马,“这么隐蔽的事人多了反不好,况且小事一件,用不着许多人。”
“那你带上郑丘冉后去哪儿呢?”
“回广州府,我让山风盟通知了春禾角,在那里接应我。”
李道林想了想,“这不会给隋大人添麻烦吧。”
“不会。”隋希仁胸有成竹,“凭空消失一个郑丘冉有什么要紧,怎么样也怀疑不到隋良野身上,最多怪罪凤水章办事不力。”
李道林听罢点了点头,“也是。”
“况且,”隋希仁笑笑,“我也过够寄人篱下的日子了,此事一完,我便要和他摊牌,该给他的钱数一分不少,他为我做的,我还给他,至少算清了,我也不欠他。”
说罢拍马而走,李道林看着他远去。
按照凤水章的消息,隋希仁不怎么费力就找到了郑丘冉,郑丘冉正在桥上和姑娘风花雪月。
隋希仁在路边系了马,远远朝桥上望了一眼,众人中他们两人分外亲密,亲密又不失分寸,他正将一朵雏菊戴在她头上,她微微低着头,咬着嘴唇,云霞一般红的脸,他的手抖不停,插花好比种花难,即便如此,两人中间还保持着一人的距离,瞧着就像郑丘冉努力伸出手去够,她也努力去迎,要不是有情人,谁做这种蠢事情。隋希仁也不免感叹,在这样动荡多事的晚上,这一对也算不知者有福。
好夜凉,东南风,看天边云势,再过个把时辰这风便要紧了,行人也是散场时,赏月看花的也都携着家眷准备回府,桥上人来人往,只有郑丘冉和洪三妹不动如山,终于把那花插在了姑娘头上,彼此一同舒口气,对着脸笑起来,又各自别过去。
隋希仁朝他们走去。
穿过人群,他来到郑丘冉身边,一手搭在他肩膀,弯弯身,对他道:“你得跟我走。”
郑丘冉猛回头,洪三妹也吓了一跳,郑丘冉首先把她护在身后,脱口问:“你是谁?”说罢定睛一看,才认出人,“隋希仁?”
隋希仁哼笑一声,“才多久,就忘了自己是谁了。”而后手上用了用力道,要把人拽走,郑丘冉则扒着桥,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往哪里走?”
“来不及解释,路上再说。”隋希仁再伸手,却被郑丘冉拍了开,郑丘冉略带自豪地飞速瞥了眼洪三妹,又对隋希仁道:“我也不是好拿捏的。”
隋希仁叹口气,“有人要杀你,我送你回广州府。”
“谁要杀我?”
隋希仁瞥了眼洪三妹,没答话,洪三妹一头雾水,但郑丘冉却大概猜了出来,犹豫着转身,神色复杂地看着洪三妹,犹豫再三开口道:“其实我是……”
隋希仁抬手要捂住他的嘴,但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连忙转身,却只见寻常路人。
不妙。
隋希仁一手拉郑丘冉,一手拉洪三妹,拽着便下了高桥,朝暗影里走去,他在前面行,那两人在后面吵吵闹闹,不消几句话,郑丘冉已经把来龙去脉说了大概,洪三妹震惊不已,正同他质问。
质问来质问去,无非就是你负我我负你的丧气话,你骗我我骗你的怨气话,你恨我我恨你的赌气话,听得隋希仁不胜烦,所幸走到了树下墙边,他一心朝左右望,那两人早用力挣开了他,对着吵起来。
洪三妹眼眶发红,绞手绢跺脚,怨道你怎么如此骗我我哥哥是好人你想害我一家人,郑丘冉两手一摊解释道我骗你我有苦衷你哥哥不是好人早晚要杀头的。洪三妹抬手打他一巴掌,把他打愣了,自己开始哭,哭得好伤心,哭得郑丘冉眼眶也红,说道你不要哭你一哭我也要哭了。
隋希仁无语地转回头看了一眼,听人说头回在阳都见到郑丘冉,这小子正为了“家国大义”在吃饭喝茶的地方找路人麻烦,说人家是叛国贼,要带人家去官府。不食人间烟火的愣头青,如今人随事易,刀还是同一把,但再也不会纠缠在虚无缥缈的“家国大义”上了,现在在哭儿女情长,真了不得啊郑丘冉,活一天有一天的体验,万般热情柔情都体会一遍,也算不虚此行。
想着想着隋希仁叹口气,想来自己和郑丘冉差不多年纪,但却没有这么多无聊情感,究其原因,还是要怪隋良野,冷漠无情的隋良野,偶尔露出情绪,也是忧郁苍白,就如同他整个人,神游物外,有种赤身**在酒里泡晕过去的颓丧、神游、超脱,仿佛闭上眼就随风化成烟,无来无去地融进红尘,抓一把放在手心,手心就躺着一个不醒的流浪小人,光秃秃赤条条,苍白到透明,吹口气就是别离。
隋希仁想了一会儿他,就被他的忧郁淡漠传染,连心都静得可怕。
因为心境,所以集中注意力,耳边什么也听不到,眼睛里也没有众人,于是很容易,发现那个跟踪的小个子。
隋希仁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小个子不是善茬,他两束腿挂的可是铁锤,脚跟点地,却仍旧健步如飞,走起路来肩膀甚至不摇不晃。
隋希仁回头,郑丘冉已经牵上了洪三妹的手。
“走。”
郑丘冉却抬头,“我不能自己走,我要跟她在一起。”
洪三妹道:“你们都不用走,我可以和我哥哥说,哥哥很疼我的。”
郑丘冉道:“小姐,你一定要跟我一起走,你哥哥他是大坏人。”
洪三妹道:“你再这样讲,我不理你了!”
隋希仁一把推开郑丘冉,“快点走。”他也不想带洪三妹,毕竟是洪培丰妹妹,洪培丰还能把她怎么样?
郑丘冉被拖着不情不愿,洪三妹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跟上来,隋希仁一回头,小个子竟然已经到了,越近越快,到了巷子口,猛地冲进黑影来,抽出背上的横刀,脚踏在墙上,一个跟头就翻将过来,隋希仁挡在郑丘冉身前,横过剑鞘欲挡,谁知小个子并不冲他,那跟头却堪堪翻落在洪三妹面前,双臂一挥,人在空中??臂腿两边朝中间拉,带着刀便横劈下来,正对着洪三妹的脖子。
哪能经得起这一击,隋希仁想也不想,也登墙翻身,一个翻身扫堂腿踢开小个子,那小个子胸口挨了一脚,撞了墙,脚步乱了片刻,又稳稳地落了地。
隋希仁猜测来人必是冲着郑丘冉,对洪三妹下手不过调虎离山,于是转身回到郑丘冉身边预备下一击,没想到小个子竟然再向洪三妹发招,仍旧下死手,这倒叫隋希仁看不懂。但郑丘冉已经呜呀呜呀地冲将去,同小个子过上了招,虽落了下风,倒也能来回几式。没多会,小个子的帮手便来了,将郑丘冉引开后,再冲洪三妹发招。这下隋希仁算是明白了,洪培丰是打算要这对儿鸳鸯一并归西。
当下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天下竟有这样的兄妹。
拔剑出手,先救洪三妹。
洪三妹刚刚还是害怕,如今看这架势,心中已是有几分明白,颓然地立在墙边,头也不抬,悲戚戚心碎,看着小个子满怀杀意的眼睛,不得不想到她的哥哥,不禁悲从中来,顿觉没了家,自此便是漂泊。
隋希仁解决掉这两个刺客,抓过鸳鸯拔腿便走,对着河对岸吹了声口哨,那马便抬起头张望,哒哒地过桥来寻他。本想无需人帮忙,现在看起来不得不求助,听说晏充他们在陆河,赶得及的话就将此二人一并送去照管,也是好事。
想定便需再寻一匹马,正巧经过一家客栈,便打算偷一匹。
他将两人安顿在暗处,弓着身闪进客栈的后院,眼疾手快,不多时便牵出一匹黑马,好容易拉到两人身边,自己的马也到了,隋希仁催促两人上马,又警戒地招呼着四周。
催了半晌,还不见动,原来是那两人又吵起嘴来。
一个道你不跟我走,你还有哪里可以去。
一个道哪里都好,天地间流浪。
你相信我,我郑丘冉发誓一定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点伤害。
洪三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抿着嘴说不出话。
隋希仁有意劝和,便道,“那就让郑丘冉娶了你,一辈子不离不弃。”
本以为洪三妹要信这誓约,但洪三妹只是转过头看隋希仁,“我手足兄弟尚且要我命,结发夫妻又有几分可靠?”
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只是如此讲来,天下情还有可信的吗。
郑丘冉定定地望着她,对她道:“我郑丘冉发誓,无论生死,却不伤害你,我郑丘冉做人死心塌地,哪怕你我分道扬镳,反目成仇,我发誓,一定不伤害你。”
却不要问如何分道扬镳,反目成仇,或许永不会有这一天,但同党相护固然容易,敌者有界确实难得,洪三妹看着他,咬着嘴唇,要下决定。陡然间,一对年轻人便有了生死同命相依为靠的前程,对她尤其是。
隋希仁该催,但看着她想起幼时的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定下不成文的相守契约,都在某天某处某瞬间,实在是忠贞盟约。只可惜总有人要先打破。隋希仁知道她会怎么选,自己那时也是完全倚靠在隋良野身边。
她点头,忽然如释重负笑了,郑丘冉一把抱住她,风势愈大,他们俩相依在风中站定,隋希仁拉过他,“快走。”
鸳鸯一匹马,他一匹马,在起风时朝陆河马不停蹄地奔去。
风大起来时,隋良野和谢迈凛已经到了山脚。
自打抓了崔蕃,此地封了一个多月,后来没有发现任何新物,渐渐地也就松了管,如今他们站在入山口,看管的衙役正在打盹。
隋良野也没叫醒他,径直朝山上去,谢迈凛倒是关心起来,“你说山上的那两个和尚怎么吃饭?”
“下山了。”隋良野道,“在押司审了几天,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就放出去了。”
这下谢迈凛便明白了此趟的目的,“要去庙里吗?”
“对。”他们越过官府插下的短木,小心地避开告示牌,路口的短木插得尤其密集,一眼望过去好像密密麻麻的断碑,树影中更显得阴森森,风穿过树林似乎势头也并未减小,可见今夜风有多厉害,隋良野抬头看树顶,偌大的树冠被风吹得齐朝一边倒,谦卑地好像低着头任由凶风在脖子上踏,想来夜半可能有雨,便加快了步伐。
谢迈凛悠哉地跟在他身边,长腿一迈几步便赶了上来,不管是多事的夜还是暴烈的风,对他来说都事不关己,于是闲庭信步,打量了一眼心事重重的隋良野,噗嗤笑出来。
隋良野本还在想事,听见谢迈凛笑,转过头瞧他,“怎么?”
“做大人就要操大人心,你看着忧国忧民的。”
隋良野轻轻摇了头,“我没在想国也没在想民。”
谢迈凛好奇道:“那你在想什么?”说罢一顿,环视周围,捂住自己衣口,“难道你费尽周折就是要带我来这里重温旧梦?天啊,商纣王都没有你这么好逸恶劳。”
隋良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真羡慕你每天什么正事也不想,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淫///欲。”
谢迈凛点头道:“温饱思淫///欲,我没有你那么多事要操心。”说着赶上几步,撞了撞隋良野的肩,“所以,去庙里找什么?”
这动作没什么特别,谢迈凛从前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和人打打闹闹是再平常不过,只是隋良野从未和同龄人相处,只觉得这亲昵却又不暧昧,挺好的,又有些怪怪的。
见他不答话,谢迈凛背着手,肩膀贴在谢迈凛肩膀后,连体似的,便走边低头看他的脸,“找什么?”
这种暧昧隋良野便熟悉些,倒也不讨厌,“上次你说,你不后悔。”
谢迈凛花了点时间想想是什么时候,想到笑了下,“原来我说话你都记得这么清,我都差点没想起来。”
隋良野道:“但不是所有人都不后悔的,你见过崔蕃了,他就是个放不下的人。”
谢迈凛琢磨道:“人要是迷信,信生死有报应,就别杀人,哪有人一边杀人一边拜佛的,自欺欺人,装腔作势。”
隋良野道:“杀人是为了活着的时候活得好,求佛是为了死了以后过得好。”
谢迈凛很不屑,判定这样的人只是承受不起代价的废物,“我还以为你会说,他求佛的时候佛对他讲‘只要你能活得好,该做什么就去做吧’。”
隋良野认真思考片刻,“倒也不会那么明显。”想到这里,他转头看谢迈凛这张玩世不恭的脸,不由得想问,“你就没有这种时候吗?冥冥中有预兆,虽然还没到,却知道远处有该你做的事降临……”
谢迈凛听了这话,缓缓地转头看过来,隋良野自己倒先觉得这话已经神乎其神,虽然他平日占卜,但总归没让人觉得他真的走火入魔,这话要说给同朝人讲,他的名声就要完蛋了,他这个升迁速度早就得罪了不知多少人,正愁抓不住他把柄,倘若让旁人听见,必要说他惑主妖官,大逆不道……
一句话就让隋良野十分现实地开始焦虑,万事一旦挂上前程,就马虎不得,他自己不清楚,但脸色已经出卖他,就和所有在宦海浮沉的同侪一样,压抑是一种天性,越是冷漠面上越忧国忧民,越贪图享乐面上越端正严肃,真心或动机,别让人看穿。
他由一句话想到前途又从前途想到宦海,无限延伸,无比焦虑,忽然谢迈凛双手捧住他的脸,不知怎么凑到他面前,仔仔细细盯着他,“喂!”
隋良野回过神,定定心,推开谢迈凛,后者自然地退后一步,面带笑意,“从前你发愣的时候就是真的发愣,甚至有点呆,现在你发起愣来,就像有许多心事。”
隋良野抬眼看他,还没答话,又听谢迈凛道:“有,我也有‘天命在我’的时候,”他沉默片刻,虫鸣声填补上这空隙,隋良野耐心地瞧着他,他盯着远处的一点灯火,走得稍微靠前一些,开口道:“那时候我站在,”他吞咽了一下,“国境线上,选择在我手里,胜利在我手里。然后……”他顿了一下,“我可以回去,也可以进去。我的那匹马,马蹄碾过地上的那道红线,我记得很清楚,土把那条线弄脏了,我觉得天命按住我的肩膀,在我耳朵边告诉我,就是现在,就此时此刻,‘进去吧’。”
谢迈凛有些恍惚,这话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事实上他的野心和**从来不宣之于口,说出来的感觉太奇怪了,好像脱光了站在太阳下,他觉得喉咙干,猛地停住脚,迫不及待地转头去看听这话的人的表情,他想象会有一种震惊或不理解,但隋良野脸上只有一种很纯真的倾听神色,目不转睛,专心一意地等待他讲话,谢迈凛又干咽一下,这瞬间他觉得他和隋良野像是两个小孩子,童言无忌地讲真心话,尽管这真心话的内容如此恐怖。
他清了清嗓子,“你呢?”
隋良野点点头,很认真的,像做出个约定,“有。”他道,“对明知不可为而为,要按卦象,或者但凡想一想,就不该做,但是还是做了。”
谢迈凛忽然问:“你说隋希仁吗?”
“我和他……”
隋良野的话头停了,因为他转过头刚好看见面前的通路,已经延伸到近在咫尺的庙宇,大红的灯笼在风中飘摇,扯着挂绳拽,好像成熟的柿子随时要滚落,庙内没有灯火,黑黢黢的,只有月光透过窗隐约勾勒出正中央那一尊笑盈盈的盲佛。
天空地暗,月黑佛笑,山树摇扭,他们两人一时间忘了在说什么,顿了顿步伐,而后重新向前走。
香火已经灭去,庙门在风中开合,廊檐下倏啦啦响着木牌的碰撞,云朝西北散,月色暗淡,隋良野站在廊下对谢迈凛道:“我说有人会后悔,倒不是说他停下来,而是……”他伸手去够木牌,谢迈凛会意,也抬头去看,“‘崔’字不是崔蕃,是被他杀的人姓崔,也就是说……”
隋良野在最右边的木牌丛深处,翻出了一枚牌,这泛白的旧牌彼时不仅写了姓氏,还有名字,这一块,明明白白地写着“甘”,它旁边,是十六块“甘”的牌,一共十七块,十七口人。而谢迈凛,则发现了一块写着“郑”的牌子,只消转个念,他明白这是针对谁的,但并未开口,默默地放开手,隋良野用手拂过密密麻麻的木牌,发出清脆的哒哒,如同风铃经筒传声,尽是逝者的姓。
“要杀的人,就这样传递消息。”隋良野停在庙口,“但是最关键的,还是崔蕃与洪培丰的信。有一封就有无数封,剩下的一定在这里。”说着迈进了门槛。
庙外风波盛,庙内只有一尊佛相俯眼。
隋良野和谢迈凛一左一右绕去查看,细细搜过,不见任何端倪,半圈走完,两人在佛像背后汇合,各自摇了摇头。
谢迈凛又问:“崔蕃有没有可能把信藏在他夫人们家里,现在他夫人们都不在,去那里找找?”
隋良野道:“她们前脚出发,后脚便派差役去了,没有结果。”
谢迈凛沉思片刻,蹲下摸了摸佛像台下的地面,这庙虽居于土地,门里门外都是泥土,但佛像下倒是规规整整地砌出一块整砖地……不,这是大理石。
隋良野看出这昂贵的建材,又抬头向上一寸寸扫过这尊佛像,泥土壳,铁绣底,与大理石接触的,必然是内部。
他茅塞顿开,对谢迈凛道:“你远一些。”
谢迈凛起身朝后走了两步,隋良野一脚踏上坐台,绕去前面,借地踩在佛膝盖,凌空一跃,飞起一脚,对着佛像的头狠狠一踢,那壳应声而裂,但里面的材料似乎很是坚韧,竟没有碎开,好在隋良野一踢后空中转了身,第二下下落又是一脚踢上正身,这次修整了力度,将个胸膛一击破开,雪花般的信封从佛像体内涌出来,屋外一阵响动,谢迈凛警觉起来,“谁?”说着绕去前面,庙门已被关住,他伸手摇了几下,没有推开,落地的隋良野站在信中,还没有仔细看,留意到谢迈凛这边,跟过来看,手伸去摸门,却被烫了一下,屋外的硝烟从门缝中窜进来,小庙无窗,只有这一扇门。
隋良野和谢迈凛对视一眼。
逃跑倒不是完全不能,只是这些信怎么办。
谢迈凛道:“不管怎么说,得先开了门。”浓烟已经丝丝侵入,他说罢这句话咳嗽了几声,一时停不下来,隋良野来到他身边,“你没事吧。”
废功的后遗症,谢迈凛摆摆手,停下来咳嗽,只是胸腔疼,手脚冰凉。隋良野看看他,转头又看这木门,从谢迈凛腰后拿出短刀,谢迈凛这会儿刚喘匀气,还有闲情开口,“你看,出门还是要带咳咳……刀,像你咳咳,纯靠自己……”
隋良野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别说话了。”
谢迈凛摆摆手,示意不说了。
隋良野甩刀插在门缝中间,预备借力踢门,一脚上去,似乎听见门外抵拴的响动,但门岿然不动,真是大意,竟没有发现这门是这么好的木头,火势一时半会儿虽进不来,但这烟可不是说笑,他回头看了眼谢迈凛,他现在脸色通红,只能尽量站直。
隋良野有些焦急,但这门几下不动,他转身来到谢迈凛身边,抬手撕下自己的衣角,他掀衣的时候谢迈凛十分苦恼地看着他,“咳我现在不想做那种事咳咳……”隋良野抬手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我说了你不要讲话。”然后捂住他的口鼻,谢迈凛的呼吸在他手下,他听不清外面的声响,或是佛像头身滚动的声音,他只是抬头看着谢迈凛的眼睛,起伏的胸膛,感到五脏六腑一瞬间极轻微的阵痛,然后喉咙发涩,不清楚是因为浓烟,还是因为旁的,谢迈凛站不住,靠着墙坐下来,隋良野蹲在他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看那双眼睛神采开始暗淡,那些调笑的狡黠的狂热的兴奋的喜悦的锐利的凶狠的无所事事的纨绔的坏心眼的神采都消失了,涣散掉了,隋良野的手松了,另一只手托着谢迈凛缓缓变重的头。
而后身后门一声大力地响,浓烟中有人冲进来,最前面的赶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大人?”
隋良野这才回过神,一手还死死地抓着谢迈凛的衣领,转头看见五幺,身后赶来的是武林堂。
“把他带走!”隋良野立刻让人带谢迈凛出去,门前的火已被扑灭,他们一起出去了几步远,隋良野才想起来,吩咐道,“还有那些信。”
众人赶紧收了东西准备下山,五幺跟在隋良野身边告诉他经过,隋良野今晚安排了武林堂和差役去抓五幺众人,五幺假意受捕,引人上山,乌牙现已被控制,今晚就是大搜捕,洪培丰逃不掉了。
隋良野应了两声,眼神朝谢迈凛那边瞟去,五幺催道:“大人,还差一张洪培丰的批捕令,否则没办法抓洪培丰,万一被他趁这个空档跑掉……”
隋良野转回头,“我有安排。”
那边谢迈凛总算是醒了,坐在石头上挠着喉咙清嗓子,他身边的人要不要喝水,他点头,那人便去给他拿水,谢迈凛又清了清两下嗓子,忽然朝左一抬头,那边黑黢黢的没有动静,谢迈凛独自坐在这里,紧紧地盯着,长年的戎马生涯带来的戒备本能,他觉得那里有马蹄声,他缓缓地站起来,朝那里看,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倏地一声从树林中窜出一匹高头大马,虽然一条腿负了上,但仍旧疾驰如风,马上一个戴青面獠牙面具的男人,左手持一把长刀,右手牵缰绳,凌凌威风,朝他奔来,临近便松开缰绳,在头顶将长刀一转,左手递右手,右手挥刀,势大力沉,劈将而来,谢迈凛看着他,却想起遥远的从前,某个听戏的夜晚,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此人来,无动于衷,不闪不躲。
那边隋良野留意到声响转过头来,五幺看看隋良野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露出了从没见过的杀意,五幺没见识过隋良野除了冷淡之外的神情,这副样子让他想起被人抢走玩具的猫呲牙,不过两三步隋良野便已经站在了那马和谢迈凛的中间,五幺大惊失色,跟着跑过去,留意到隋良野手中已经拿了一把剑,他一愣,摸自己腰间,只剩一把刀鞘,五幺看着一触即发的对垒,心中已经明白,只一招,隋良野会杀了他。
那马上的人却不知此,只是逼近才发现这里有个清瘦柔弱的男子楚楚可怜地站着,马上的人将他的杀意误解成倔强,当即踢马转开,竟绕过了他二人,而后拨马转头,对隋良野道:“让开!”
五幺捏了一把汗,要不是马上的人绕开,此刻只怕已经人头落地。
隋良野不搭腔,注视着来人,终于,马上的人此时注意到,隋良野不是个简单的柔弱男子,又一次抬起刀。
谢迈凛将手轻轻搭在隋良野肩膀,安抚似地拍了拍,然后抬眼对马上的人开口,声音不大,但甫一开口,马上的人便颤了一下。
“我认识你吧。”
马上的人不答话,谢迈凛缓缓道:“要来杀我,就摘了面具。”
马上的人犹豫片刻,伸手捏住面具下底,死死地盯着谢迈凛,谢迈凛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又咳嗽了两声。
那人的手始终没能摘下面具,拽起缰绳,谢迈凛道:“随时恭候。”
那人最后望了谢迈凛一眼,转身拍马而去。
他走远,隋良野正要转身,谢迈凛整个趴在他背上,叹了口气,悠悠然道,“我太辛苦了,奖励我。”
隋良野道:“起开。”
“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