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我大两岁,我理应叫他一声哥,所以我拨开电话号码的第一句话就他说,哥,我是喻晓。你去北京打比赛啦”
喻晓顿了顿,看向淮景山的眼神里突然蒙上了一层雾,开口道:“结果你们猜他说什么?”
一旁的鹿宇问道:“说什么?”
“他说”
喻晓忽然顿住了,似乎是有些犹豫,又或许不太想面对,大家都好奇的看着他除了一个人
淮景山。
他仍皱着眉看着自己,喻晓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口被人攥住了
疼的他喘不过气来,面对这一屋子人的视线,他忽然后悔了
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后悔没听淮景山的话了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总之,过了大约两分钟后,喻晓才接过了刚才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道:“他说,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喻晓,这么多年过去了别再打扰彼此的生活了”
“然后,电话被挂掉,我在大街上愣了神。看到旁边有个疲劳驾驶的司机没控制住油门,正向一个孩子撞去,我那时候什么也没想,转身就扑过去了”
似乎是想到了结尾,会议室里,大家都轻轻叹了口气,淮景山靠在椅背上,自暴自弃般问道:“然后呢?”
听见问这话的人是淮景山,喻晓倒有些意外,他笑了声,回道:“然后?然后就是孩子没事,玻璃碎了我一身,我被拉去医院处理伤口,然后被医生告知”
说到这里,喻晓顿了顿,开口道:“我的身体留下了创伤性后遗症,温度太低,尤其是在冬天的时候,会发抖,呼吸困难,头痛,眼晕”
“那个时候,我才十七。”
喻晓的语气太过平缓,好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早上几点睡醒的,中午吃了什么,今天心情好不好
太过平淡的语气让所有人都以为,对于以前的那些事,喻晓已经释怀了
所以,释怀了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
长大后的喻晓明白了更多道理
明白了人和人之间应该更体面一些,明白了有些事,或许让它留在过去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想到这里,喻晓再次开口道:“后来我回国了,在国内待了两个月,终于加入了我回国后的第一个战队,MMK”
MMK是灯塔之巅的新星,建队三年就已经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
再加上战队里的Soul是自己儿时的玩伴,和自己还算熟络,喻晓在一众电子邮箱里几乎没有犹豫的选中了它
他当然看到了邮箱里Tnk发来的邀请短信,但他还没做好准备
做好面对过往,面对淮景山的准备
听到这里的rny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MMK?我记得他们打冬季赛的时候打的很猛都打到四强了,不过后面有个理疗手临时被替补换了,最后他们只落了个第四的位置”
喻晓转过头去,同rny对上视线
三秒过后,rny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而后他咽了咽口水,开口道:“等等…..那个被换下去的理疗手……”
他不在说话了,紧接着,房间里所有人就看见喻晓的唇边勾起一抹笑,而后他回道:“没错,就是我。”
此话不异于在平静的水面上扔出一颗炸弹,连许阳这种在不熟的人面前不外露情绪的人也难得皱了眉
淮景山吐了口气,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喻晓。
在荷兰的那些年过的好不好?
有没有因为我说过的难听的话怪我?
为什么回国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我?
身上的伤好了多少?
可现在不是时候。
喻晓明白这些人在顾忌什么,于是他再次开口道:“那是我回国后参加的第一场世界赛,我知道Tnk也进了四强战队,只是我们不在场馆比赛,有件事你们不知道,圈内也没有人往外传过”
听到这里,许阳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果然,接下来喻晓说的话,和他大脑里的思想完美融合
他听见喻晓说:“当时整个场馆的供暖系统突然断电了,你们能想象吗,在一月份的加拿大,场馆居然断电了。”
听到这里的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月份的加拿大是什么概念?
那是加拿大全年最冷的时候,平常开着供暖都难以抵御严寒,更别提突然断电
鹿宇率先反应过来,问道:“那你不是…..”
喻晓明白他的意思,将话接过来道:“对,整个场地冷的就和没穿衣服一样,当时我的手抖的连鼠标都拿不上,更别提打什么四强赛了”
随后,他顿了顿,艰难的喘了口气
总决赛的记忆充斥着喻晓的大脑,他将双手盖在脸上,闷着声说了句抱歉
“喻晓,怎么样,手还可以吗?”
“吗的,这主办方是干什么吃的,比赛前都不检查一下电路问题吗”
“到底怎么回事?喻晓你没事吧,手怎么抖成这样?你还能上吗,要不让替补来吧”
大量回忆涌入脑海,嘈杂的声音将喻晓裹挟
他的肩膀微微发颤,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整个人如同濒死的鱼儿,仿佛下一秒就要永远留在搁浅的沙滩上
喻晓的眼前慢慢陷入了黑暗,整个人毫无预兆的向下栽去,他任命般不在挣扎,放松的由着上半身落下
想象中磕到桌子的顿痛没有传来,而后熟悉的气息传入喻晓的鼻腔
是淮景山。
淮景山此刻正把喻晓的上半身按在自己怀里,右手有一搭没一搭的顺着他留到脖颈的头发
而后,他听到淮景山有些沙哑的嗓音在自己耳边缓缓响起,仔细听,还带着些许颤抖:“没事了喻晓,没事了,是我,淮景山,你睁开眼看看我,我在这儿呢,没事了”
淮景山这几句话把几个人说的一愣一愣的,在一开始察觉到喻晓状态不对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起身往对面方向走了
等看到喻晓的手盖在脸上的那一刻,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再一次加深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动作了,人在回忆起痛苦事情的时候下意识的防备
在喻晓栽到桌子上的前一秒,淮景山长腿迈过去,在鹿宇伸出手之前,先一步把人拽进了自己怀里
他给喻晓按了按后脑,而后,就是喻晓听见的那几句带着颤音的声音
他刚刚实在害怕吗?喻晓想
看到这一幕,许阳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猛地扭头看向淮景山
在看到淮景山吐出一口气掐住自己的掌心后,大脑里所有的事情都被连在了一起
淮景山当年去罗马,说是去留学,实际上是两家里的资金链出了问题
淮景山作为淮家唯一一个还未满十八岁的少爷只得被送出国去逃难
这场危机来的突然,当时的淮家和喻家在生意上频繁往来,为了不波及到自己,还有喻家唯一的小儿子喻晓,二人只能一同被送往国外
没人敢保证国内那群坏道骨子里的企业家会丧心病狂到什么程度,两家一咬牙,把年仅十六岁的淮景山和年仅十四岁的喻晓一个送到了罗马,一个送到了荷兰
那几年的日子并不好过,如果说淮景山再刚到罗马,就赶上了灯塔之巅罗马总决赛的开始,并在后期加入了Tnk的青训队伍是不幸中的万幸的话
那喻晓在荷兰的日子完全就是不幸中的不幸。
14岁到了荷兰,家里人忙着处理国内的事,给喻晓绑好了副卡就再也没管过他
喻晓是有些早熟的,不过这也不怪他,正常人初中年纪被一个人扔到国外,不跟着别人跑路都算好的了
十四岁到十六岁,这两年是喻晓过的最清闲自在的两年
其实他还挺庆幸十六岁那年看见了淮景山打比赛的,不然照他这样,以后干什么事儿都发愁
十七岁生日那年喻晓终于得到了淮景山的联系方式,他笑眯眯的拨通那个才记住两天的电话号码,刚叫出一声哥,就被对面的人泼了一身冷水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喻晓,这么多年过去了,别再打扰彼此的生活了”
那时的荷兰刚入冬天,正是最冷的时候,喻晓就这样攥着手机不可思议的愣在原地
刺耳的声音响起,他看到眼前一辆黑色小轿车毫无征兆的朝着一个方向撞去
而那个方向,站着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男孩。
小男孩似乎是和家长走丢了,站在原地哭的稀里哗啦
几乎没做思考,喻晓下意识冲向男孩所在位置车主终于踩下了刹车 但也为时已晚
黑色轿车还是失控的撞向了二人,车窗破碎大片的玻璃哗啦哗啦碎在了地上,喻晓就倒在车旁边,抱着那个男孩硬生生扛下了那些玻璃片
小男孩的家长很快来到现场,有喻晓的保护小男孩几乎没怎么受伤,可喻晓的情况不太乐观
即使被撞的不严重,但被玻璃划破的脊背在只有零度的天气下还是疼的刺骨
120把喻晓接走的时候,他几乎痛到昏厥
趴在病床上看着医生把自己后背的玻璃片一块一块夹出来的那种痛觉,他至今难以忘记
医生把他的伤口包扎好,并告诉他,他的身体留下了创伤性疾病
在温度过低的室内或室外身体会发抖,喘不过气,皮肤上会起大片的红色印记这些都是正常现象
但这是一位电竞选手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全服总决赛每年都在冬天举办,如果他的身体在严寒下会出现各种不适反应,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
他不能去到寒冷的地方,也一辈子站不上世界赛的舞台
事后喻晓了解到,是因为黑色轿车的司机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在回家途中疲劳驾驶,闭上眼睛无意识踩了油门,才导致轿车会横冲直撞酿成这样的惨状
最终黑色轿车的司机给喻晓赔付了医疗费,小男孩的父母得知喻晓是中国人来到荷兰留学,于是很接地气的送给了喻晓一面锦旗
这面锦旗至今还挂在喻晓在苑春阁的别墅里
时至今日,喻晓想,再来一遍,他也还是会那么做
队员们到现在还记得两年前的一个冬天,淮景山突然收到一条消息,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两个小时
彼时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是灯塔之巅的全球总决赛,他们眼睁睁看着淮景山买下了从国内飞往荷兰的红眼机票,任谁去拦都没用
最后还是温鸣把淮景山送上了去往机场的车 ,并在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说:“去吧,去看一眼,回来好好比赛”
淮景山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冲动
从北京飞到荷兰,来回十八个小时,只为了见喻晓一眼
等淮景山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的眼睛还肿的厉害
他看着喻晓后背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和一对白人夫妻带着一个小孩,四个人在病房里有说有笑
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淮景山抹了把眼泪,转身离开了病房外的走廊
第二天比赛的时候,淮景山带着四名队员在游戏里杀红了眼
十五分钟一局比赛,把把都是压着对手往前打 ,可每把都在最后时刻被对面的母狮战队拿下
最后他们被母狮用3:0的战绩零封,在北京赛区拿下了建队以来第一个亚军
那天的聚会上淮景山喝的酒最多,掉的眼泪也最多
所有人都以为淮景山是因为输给了母狮这样的战队,并被钉在耻辱柱上太过难受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心疼,在后悔
心疼喻晓后背上留下的疤痕,后悔自己在那通电话里带给他的伤痛
喻晓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很快打湿了淮景山价值五位数的衬衫
他双手环住淮景山的腰,任由他一下一下给自己顺着后背
几个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想他们这几天是不是训练过度眼花了?
居然看见队长搂着一个小自己两岁的新人弟弟安慰!
之前淮景山把青训生训哭之后可是会让人家滚回家的啊,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淮景山不是重度洁癖吗?
自己不管多贵的东西,只要染上别人一丁点痕迹就绝对不会再用第二回
现在短袖都快被喻晓眼泪蹭的没样子了,这货居然还给他拍背说没事!
要不是因为现在的气氛不适合发疯,许阳真想冲上去揪着淮景山的领子和他打一架
喻晓的情绪渐渐好转,他把头埋在淮景山衣服里不肯出来
刚才在众人面前的高冷形象一扫而去,现在的队员们只想逗逗这个长得漂亮,眼泪汪汪的理疗手弟弟
太丢人了。喻晓心想
内心好不容易筑起的围墙,就这样倒塌
刚刚立好高冷、不近人情的人设,就这样一朝回到解放前
淮景山看着喻晓红头的耳尖笑了笑,他揉了揉喻晓的头发,抬头对上了许阳的视线
许阳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头拿起手机开始给温鸣发消息
虽然开着静音,但光看他在屏幕上敲击的速度,淮景山也知道许阳此刻愤怒已经值爆满了
最后众人了解到,喻晓在与MMK签约的时限是秋冬两个赛季
因为冬季总决赛需要上场,所以在签约当天就已经和高层、经理、队员等人交代好自己的身体状况
为此,喻晓还拥有了整个灯塔之巅游戏端里唯一一位拥有两位替补的职业选手
但防天防地,却没防住自家人
总决赛当天,MMK为喻晓准备的的理疗师替补为了增添个人履历方便后期转会,竟收取敌方战队的高昂贿赂,将喻晓的身体状况彻底暴露,几个人联合起来切断了总部电闸
替补如愿上场,但因为与敌方战队合约在身,上场后频频失误,导致团队实力大大减弱,最终以2:3的成绩输掉了三强晋级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