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窈走了。
出租屋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以前这间屋子也很吵——祁胜国的骂声、摔东西的声音、李秀兰压抑的哭声、窈窈偶尔被吓哭的抽泣声。但那时候,还有窈窈坐在门口等他的脚步声,还有她小声喊的那句“哥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门口那张小板凳还在,但上面没有人了。
李秀兰把窈窈睡过的那床旧被子叠好,收进了柜子里。她的眼眶一直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比以前更沉默了,做好饭就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候会突然说一句“也不知道窈窈吃没吃”,然后又沉默下去。
祁胜国倒是高兴了。
“终于把那赔钱货送走了!”他喝了酒,骂骂咧咧地笑,“姜家给了多少钱?快拿来!”
那笔钱。
姜怀远留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李秀兰藏起来了。她知道这笔钱如果落到祁胜国手里,三天就会被输光。
“那是窈窈家里给的,不是给你的。”李秀兰死死攥着信封,“这是留着给靳扬上学的,你不能动。”
“上什么学?”祁胜国一把推开她,“那小子读再多的书也是穷鬼命!把钱给我,我要去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你除了喝酒赌钱还会什么?”
“你他妈——”
一巴掌扇过去。
李秀兰摔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信封被抢走了。
祁靳扬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母亲坐在地上,脸上又多了新的伤。
他没有问。他已经不需要问了。
他只问了一句:“钱呢?”
李秀兰摇了摇头。
祁靳扬站在屋子中间,沉默了很久。
“他说要创业。”李秀兰的声音很轻,“拿去创业了。”
祁靳扬没有发怒。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转身走进那个窄小的厨房,开始煮粥。
水开了,他把米倒进去,用勺子慢慢搅着。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笔钱,够普通人花一辈子。
够李秀兰不用再去菜市场捡菜叶子。
够他交学费,不用再在走廊里借着路灯看书。
够他给窈窈买很多很多草莓味的糖。
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被一个满嘴酒气的男人拿走了,说是要去“创业”。
祁靳扬搅着锅里的粥,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冷的。
那天晚上,他照例坐在门口看书。
走廊的灯还是那样昏暗,墙壁上的裂纹还在,空气里还是那股潮湿的霉味。
一切都没有变。
但他旁边少了一个人。
没有人搬着小凳子坐过来。
没有人装模作样地翻小人书。
没有人偷偷看他侧脸。
没有人小声喊“哥哥”。
他翻了一页书,眼睛没动,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
他把那本英语书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到每一个单词都刻进脑子里,看到眼睛酸涩得发疼。
然后他合上书,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窈窈走后的第一个星期,祁胜国把钱“创”完了。
说什么和朋友合伙开餐馆,其实就是被人骗了。钱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没看见,那所谓的“朋友”就跑得没影了。
他去派出所闹,人家说这是经济纠纷,管不了。
他回来又喝了三天酒,把出租屋砸了个稀巴烂。
李秀兰被打得住了一天的院,第二天自己回来了,因为住不起。
祁靳扬把屋子收拾好,把母亲安顿好,第二天照常去上学。
周也在校门口等他,看见他脸上的伤,张了张嘴,没问。
“走,吃面去。”周也把手臂搭在他肩上,“今天我请。”
祁靳扬没拒绝。
面馆还是那家,三块钱一碗,分量很足。
周也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到祁靳扬碗里,什么也没说。
祁靳扬看着那两片牛肉,顿了一下。
“谢了。”
“谢什么谢,快吃,要上课了。”
祁靳扬低下头吃面。
面很烫,蒸汽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那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
日子就这样过。
祁靳扬比以前更拼了。
他本来只在晚上打工,现在周末也去。废品站的活儿干了,餐馆的盘子也洗了,菜市场的货也搬了。凡是能挣钱的活儿,他什么都干。
他的成绩还是年级前三。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只睡几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他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
周也知道。
有一次他半夜去找祁靳扬,在走廊里看见他蹲在路灯下,膝盖上摊着课本,手里拿着一个冷馒头,一边啃一边看书。
时间是凌晨一点。
周也站在楼梯口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把自己的早饭分了一半给祁靳扬。
“我吃不完。”他说。
祁靳扬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
“谢了。”
“说过多少次了,不用谢。”周也咬了一口馒头,“咱俩谁跟谁。”
祁靳扬没说话,把早饭吃完了。
那天晚上,祁靳扬在废品站搬完货,老孙头叫住他。
“小祁,你等一下。”
老孙头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他。
“这个月的工钱,给你多算了五十。”
祁靳扬没有接:“多了。”
“不多。”老孙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你干的活儿值这个数。我听老周说了,你家那点事……你一个孩子,不容易。”
祁靳扬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钱。
“谢谢孙叔。”
“谢什么。”老孙头摆摆手,“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你孙叔就行。”
祁靳扬点了下头。
他走出巷子,经过小卖部,停下来。
橱窗里摆着各种糖果。
草莓味的棒棒糖,五毛钱一根。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买。
转过身,走了。
窈窈已经不在了。
他不用再给她带糖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李秀兰已经睡了。
祁胜国不知道在哪里,屋子里很安静。
祁靳扬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自己的位置,把书包放下。
他路过那个角落——窈窈以前睡的那个角落。
被子被收走了,地上空空的。
但那张小板凳还在。
他停下来。
低头看着那张板凳。
很矮,很旧,油漆剥落了一大片,一条腿还用铁丝缠过。
窈窈以前就坐在这里等他。
每天晚上。
风雨无阻。
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板凳的边缘。
那里被磨得很光滑,是窈窈的小手每天扶着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
在黑暗里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打开书包,拿出课本,坐到门口。
走廊的灯还亮着。
他翻开书。
旁边没有小板凳。
没有人。
他看了几行字,没看进去。
又看了几行,还是没看进去。
他把书合上,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窈窈被抱上车,趴在车窗上,满脸是泪地喊他。
“哥哥——!!”
他已经十二岁了。
他知道什么是无能为力。
他知道什么是穷。
他知道什么叫“为了你好”。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种无力的感觉,要跟着他多少年。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祁靳扬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那颗草莓味的糖,他攥了太久,化在了手心里。
连糖纸都皱了。
他没有扔,把它夹进了书里。
这一页,写着一个字。
窈。
他从字典上撕下来的那一页,给了窈窈。
但他自己又买了一本字典,翻到那一页,把那个字看了很多遍。
笔画顺序,笔锋走向,他都记得。
闭上眼也能写出来。
他翻开书,看着那个字,没有出声。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窈窈。
两个字,没有声音。
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好像有人听见了。
也许没有。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进屋里。
明天还要上学。
明天还要打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和今天一样。
和她走之前一样。
又不一样。
永远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