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姜家的。
她记得去了一个地方好像是“户口本”、“妹妹”、姜家小姐” 这一些词
她只记得那辆车很宽敞,座位很软,和她坐过的任何车都不一样。但她没有心情去感受这些。她的眼睛哭肿了,嗓子哭哑了,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蜷缩在座椅上,抱着那只破兔子,一动不动。
沈知意——她的亲生母亲——坐在她旁边,想抱她,又怕她抗拒,只能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窈窈,以后妈妈会对你好的。”沈知意的声音还在抖,“妈妈欠了你六年,以后都会补给你的。”
姜窈没有回应。
她把脸埋在兔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要哥哥。”
沈知意的手顿了一下。
姜怀远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姜珩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妹妹瘦小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
车子开进了一个姜窈从未见过的地方。
很大的铁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片很大的院子,种着花草,还有一个喷泉在哗哗地流水。
房子也很大,大到姜窈觉得这不是家,是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宫殿。
车停了。
有人来开门,有人来拿行李,有人弯着腰喊“先生”“太太”。
姜窈被沈知意牵着手,一步一步走进那栋大房子。
她的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双鞋是李秀兰在夜市给她买的,十五块钱,已经穿得很旧了,鞋头磨得发白。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眼眶又红了。
“明天妈妈带你去买新鞋子,好不好?”
姜窈摇头。
她喜欢这双鞋。这是李秀兰给她买的。李秀兰挑了很久,说“窈窈穿粉色好看”。
她被带进了一个房间。
很大,比她以前住过的所有地方加起来都大。
有一张真正的床,不是铺在地上的旧棉被。床上铺着浅粉色的床单,放着好几个毛绒玩具,比她那只破兔子大了好几倍。
有一个衣柜,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新衣服——裙子、外套、睡衣,全是新的,标签都还没拆。
有一个书桌,桌上摆着削好的铅笔、崭新的本子、一盏兔子形状的小台灯。
沈知意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窈窈,这是你的房间。你喜欢吗?”
姜窈站在房间中间,抱着她的破兔子,没有说话。
她不喜欢。
这里没有走廊的灯光,没有煮面的味道,没有那个坐在门口看书的少年。
她不习惯。
“我想回去。”她说。
沈知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姜怀远走进来,把妻子扶起来,轻声说:“给她一点时间。”
他们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姜窈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慢慢地走到床边,爬上去,把那只破兔子放在枕头上,自己缩成一团。
被子很软,很香,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李秀兰用的那种肥皂味。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埋在里面。
她想李秀兰。
想那间昏暗的出租屋。
想门口那张小板凳。
想那个人的脚步声。
想他说的那句“还行”。
想他叫她“窈窈”。
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无声无息地浸湿了枕头。
“哥哥……”
她小声喊了一句,没有人应。
晚饭是在一张很大的桌子上吃的。
菜很多,摆了满满一桌,比姜窈见过的任何一顿饭都丰盛。
沈知意给她夹菜,夹了满满一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多吃点,你太瘦了。”
姜窈低头看着那碗菜,没有动筷子。
她在想,李秀兰和哥哥今天晚上吃什么。
祁胜国有没有又发脾气。
哥哥有没有吃上饭。
“怎么了?不好吃吗?”沈知意紧张地看着她。
姜窈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
菜很好吃。
但她吃不出味道。
姜珩坐在对面,一直偷偷看她。
他是姜家的长子,今年十三岁,比姜窈大七岁。他和姜窈长得很像——都有那双大眼睛,都有那头微微卷的头发。只是姜珩的卷发更淡一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一直在想,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到底是什么样的。
从车上到现在,她没有笑过,没有叫过一声“妈妈”或“爸爸”,甚至连看都没有认真看过他们一眼。
她只是抱着那只破兔子,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姜珩想跟她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姜窈被带去洗澡。
沈知意想帮她洗,她不肯,一个人抱着衣服进了浴室,把门反锁了。
浴室很大,有浴缸,有花洒,墙上贴着白色的小瓷砖。
姜窈不会用这些。
她在出租屋里洗澡都是用盆接水,李秀兰帮她兑好热水,她就蹲在盆里洗。
她站在浴室里,看着那些陌生的东西,站了很久。
最后她打开花洒,冷水浇下来,她打了一个哆嗦,又关掉了。
她没有洗。
只是用毛巾沾了水,擦了擦脸和手,换上了那套新的睡衣。
睡衣是淡粉色的,纯棉的,很舒服。
但她觉得不自在。
她穿惯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那是祁靳扬穿小了留给她的。
沈知意敲门:“窈窈,洗好了吗?”
“嗯。”
门开了。沈知意看见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的睡衣穿反了,扣子扣错了位。
“妈妈帮你吹头发好不好?”
姜窈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沈知意拿起吹风机,开最小的风,一点一点地帮她吹干那头卷发。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怕弄疼她。
姜窈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很大,很亮,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
吹完头发,沈知意把她送回房间,帮她盖好被子。
“窈窈,晚安。”
她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关灯,出去了。
房间里暗了下来。
但不是出租屋那种暗。
出租屋的暗是昏黄的,走廊的灯光透进来,有一点暖意。
这里的暗是真正的、彻底的黑暗。窗帘太厚了,外面的光一点都透不进来。
姜窈缩在被子里,浑身紧绷。
她害怕。
她把兔子抱得更紧了。
“哥哥。”
没有人应。
“哥哥。”
还是没有人应。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无声地哭。
哭了很久,哭到眼睛疼,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然后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是祁靳扬从字典上撕下来的那一页。
写着“窈”字的那一页。
她带出来了。
她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心脏跳得很快。
纸很软,被攥过太多次,边角已经起毛了。
但她不舍得扔。
那是他给她的。
是那个叫做祁靳扬的少年,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
祁靳扬。
哥哥。
她在那个又大又软的床上,抱着破兔子,攥着那张纸,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大房子。
没有喷泉。
没有毛绒玩具。
只有一间昏暗的出租屋,一张铺在地上的旧棉被,和一个坐在门口看书的少年。
他回过头来看她。
“窈窈。”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