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一处不起眼的小巷院子里,顾汀兰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忙上忙上地洒扫。
院子小而破,但因着添置了一些新东西,倒也显出了几分温馨来。
萧清欢一袭月牙锦袍男装,从门口的马车上下来,走进这个小院里面,与之格格不入。
顾汀兰听到动静,抬头见是萧清欢,心中一喜,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水,连忙走了过去邀人进来关上院门才道:“姐姐,你怎的来了?你快先回马车里坐着歇歇吧,这里脏,别弄脏姐姐的衣裳了。”
萧清欢微蹙着柳眉,语中带着不赞同:“汀兰,你何须跟着阿兄出府别住。”
顾汀兰展颜一笑:“姐姐,我知姐姐志向,不想给姐姐添麻烦。”她在公主府长住,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她身份特殊,谨防万一,她不能留漏洞让姐姐被攻讦。因而几日前,哥哥同她商量搬出公主府别住时,她一口便答应了下来,她虽然也很舍不得与姐姐分开,但深知姐姐任重道远,不是易事,不能有一点儿差池……
萧清欢轻声道:“我让白露去……”
话未尽,顾汀兰已知悉萧清欢的意思,她轻声打断萧清欢的话:“姐姐,不需要仆从婢女的,现如今我和阿兄的身份,怎能引人注目?”
萧清欢环视了这个小院子一圈:“我另派暗卫护你们周全,有事一定要来公主府寻我。”
顾汀兰含笑点头,声音脆生生的:“知道了,姐姐。”
院门口传来声响,萧清欢眼神一厉,侧头看向门口处。
院门打开,是顾长风从街市上买东西回来了,大包小包的,累的气喘吁吁。
顾汀兰笑道:“姐姐太过担心啦,是哥哥回来了。”说着便去接顾长风手上的东西。
眼见顾长风将东西全都放了下来,喘着粗气擦汗,见到萧清欢先是一愣,随后笑着走过来:“枝枝怎么来了?”
萧清欢看着地上那些东西,心中思绪翻涌,这些物什若是给先前的顾长风,怎会劳累至此。自顾府覆灭后,顾长风扔下长枪,改头换面,潜心钻研文书,一身书生模样的打扮,已全然不见往日外祖和舅父的飒爽英姿。
顾长风察觉到萧清欢的情绪,走上前笑道:“枝枝,进去喝杯茶吧。”
萧清欢摇头,见到小院里这番质朴温馨的景象,心中喜忧参半:“我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顾长风点点头,也没强留,送萧清欢出了院门,扶萧清欢上马车时不免叮嘱:“道阻且长,枝枝,万事小心,我们在这里很好,你无需担心。”
他那夜听到萧清欢那番话后,心里一番惊涛骇浪,他从未想过,枝枝早就下定决心,不放过陷害顾府满门的任何一个人。
包括龙椅上的那位。
萧清欢抿唇,什么都没说,进了马车。
轻便的马车开始往前行驶,走出了不起眼的小巷。
萧清欢坐在马车内,神色黯然。
春分见萧清欢脸色,出言安慰道:“殿下不愿小姐和公子卷进纷争,而今出府别住,这是好事啊。”
萧清欢藏下隐隐担忧:“但愿吧。”对于阿兄和汀兰,她总是不免多上几分心。
车帘被一阵风轻轻掀开一角。
两张略微易容过的面容一闪而过,随后进了身后的酒楼。
萧清欢敏锐看清了两人的面容,那不是寻常东临人能有的骨相。电光火石间,念及春分前几日所说,北夏皇子和公主要前来联姻。
“停车。”萧清欢出声吩咐。
马夫听到后立马停了车。
萧清欢紧随其后的跟着进了酒楼,身旁突然出现一道身影,萧清欢抬头看去,见是楚牧川。
楚牧川方从京郊外的军营里出来,策马回府的路上正正瞧见了下马车的萧清欢。
萧清欢今日虽着男装,却并未易容,只略略修饰过。
“你怎在这?”萧清欢不动声色问。
“下值,路过。”
萧清欢点点头,随后疑问:“你怎现在才下值?”
楚牧川神色冷冷的瞧着萧清欢,仿佛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萧清欢心觉莫名,却听楚牧川声线淡漠道:“我往日下值都是这个时辰。”呵,她这是把谁的时间记在他头上了?下值早的,恐怕是她那个在国子监的怀瑾哥哥吧。
萧清欢一噎,迅速装作若无其事的岔开话题:“北夏的皇子和公主到哪里了?”
楚牧川目光凝在萧清欢脸上,无声控诉她此刻的拙劣演技,几息之后,方才从薄唇里吐出几个字:“就是那两个。”前几日苍怀便上报了他,北夏的皇子公主乔装过后,扔下一众人快马前进。他照路程推断,想来近日便要进京了。于是下了值立马往公主府赶,却没想到半路碰到了眼前人,开口便问他怎么就下值了,但凡她对自己上点心呢?
楚牧川心里不禁憋着一口气。
酒楼内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声。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随后是一段谩骂:“你个□□,一双钩子一直盯着我哥哥看做什么?”
“信不信本……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萧清欢闻言,走向酒楼内,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娇俏少女,身着石榴红衣裙,正满脸怒容的斥骂着另一个女子。
被斥骂的女子穿着晴山色衣裙,左脸上已经红肿起一大片,在那张清秀的面容上,显得尤为骇人。晴山色衣裙女子捂着左脸呜咽,大庭广众之下,竟是一句辨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石榴红衣裙的女子不解气般,竟直接抬脚踹向那女子。
那女子眼见将被踹的跌倒在地,一双有力的手便从后伸出,扶住了她。
石榴红衣裙女子美眸一眯,看着眼前扶住人的萧清欢:“怎么,你想英雄救美?”
萧清欢将女子扶稳,淡漠看向石榴红衣裙女子:“倒也不是,只是大庭广众之下,这位姑娘做了什么,能值当如此大打出手?”她近距离看到眼前女子的长相,已经能确定她便是此次来东临和亲的公主百里闻姜,那么身边那个身着靛蓝色衣袍的男子,就是她的哥哥百里闻诸了。
百里闻姜不屑勾唇:“凭她一双钩子一直盯着本……我的哥哥不放!”
“怎么,世风日下,你们东……你们这些女子妇德妇容是这样学的吗?”
萧清欢美眸扫向百里闻姜身旁的百里闻诸:“就因着多看了你哥哥一眼,便能被□□羞辱,大打出手了?”不由以彼之矛反唇相讥,“你方才与我说话,不知已经多看了我几眼了,看来,你也是□□啊。”
周围一阵哄笑声,方才他们便瞧这个女子就不大爽利了,现下有人出气,只道大快人心。
百里闻姜噎住,一张俏脸气的通红,眼里是骇人的怒气。下一秒,众人没反应过来之际,便见她已经抽出腰间长鞭,向萧清欢挥了过去。
长鞭的破空声响起,往萧清欢的脸上过去。
萧清欢闪身避开,伸手直直握住长鞭,往后一拉,百里闻姜猝不及防的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长鞭落到萧清欢手中,凌厉的一甩,尾端落在百里闻姜的脸上。
百里闻姜脸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她只觉脸上一股热意流淌,伸手往脸上摸去,便见一手的猩红血液。
周围又是一阵叫好声,已经有些见多识广的瞧出来了,百里闻姜和她身旁的男子恐怕不是东临人,这外邦人来他们东临,还敢如此嚣张?
百里闻姜嘶吼出声:“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百里闻诸慌忙将摔在地上的她扶起。
百里闻姜恼恨的神色却在听到百里闻诸的话后立时变成了委屈:“哥哥,你看他!哥哥,你给我杀了他!”
百里闻诸心中也很是恼怒,拥着怀里的娇软少女起身,怒视着萧清欢,直接出言点破:“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他也看出了些,眼前的男子虽身高比之寻常女子高出一截,但却是女扮男装,他身高在男子中算是高的了,站起来后,意图俯视萧清欢给予威压。
楚牧川剑眉一挑,走了过来,站在萧清欢身旁,冷眸望过去:“阁下又是什么意思?”
楚牧川身姿颀长,本就是战场上淬炼出来的冷冽肃杀,站在这个酒楼里,颇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架势。
百里闻诸的气势与之相比后,顿时便落了下风,他察觉到那股骇然的杀意,眼前人是真的想动手,步子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百里闻姜已被仇恨糊了眼,愤恨的怒斥:“你又是什么人,敢管我哥哥的事?”
萧清欢冷笑出声:“该要问问你们是什么人才是,你们现在站在东临的土地上,而不是北夏。”
百里闻诸瞳孔紧缩,随即眼神狠戾的盯着萧清欢。
百里闻姜还想再次开口,却被百里闻诸制止住了:“妹妹。”
百里闻姜不解,于是眼神愈发恼很的看着萧清欢和楚牧川二人。
萧清欢幽幽看了眼二人,随后和楚牧川出了酒楼。春分则带着那个晴山色衣裙女子出了门,叮嘱她快些找个远一点的小医馆瞧瞧身子。
百里闻姜恨不得冲上去撕了萧清欢,却被她哥哥死死的钳制住。
百里闻诸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姜儿,不要冲动,她已经看出来我们是北夏皇室的人了。”
百里闻姜愣住,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又促使她癫狂:“那我也要杀了她!杀了她!”
百里闻诸压低着声音安抚她,掌心不断的抚摸着她的发髻,如情人般轻哄:“好好好,我们杀了她,找机会一定杀了她。”
“眼下我们先去医馆好吗,姜儿,你脸上一定不能留疤。”
百里闻姜回神,急色道:“快,快去医馆。”她脸上是决计不能留疤,如果留了疤,哥哥不喜欢她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