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白桉又在另一个世界里游走,断断续续毫无逻辑的故事反复发生。她这种多梦的体质,像是和上辈子还有未斩断的缘分。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活在一个虚空的世界里,或许某天睁开眼,才会回到本属于自己的真实世界,一切又会变得不一样。
孙美芸说她这是心理逃避的一种方式,自我保护机制太强。
白桉其实很清楚,那个胆怯的部分一直藏在某处,时不时拉扯自己,让自己陷入持续的痛苦。
一阵敲门声叫醒白桉,她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刚清醒的眼睛还有点不太适应高清的世界,眼前有点发晕。白桉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清外面的人是邻居宋舒静,心随即定了下来。
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型开门,嗓子有点黏糊:“静姐,怎么了?”
宋舒静:“小白啊,实在不好意思,姐有点工作着急走,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下可可?”
宋舒静在附近的诊所上班,经常有这种突发状况。三岁的女儿可可大多时候被她带着上班,偶尔顾不上的时候会找白桉照看一下。
“姐,你去忙吧,我把可可接到我这边玩,你放心吧。”
“谢谢!谢谢!晚上姐给你们做好吃的!”
宋舒静将家里的钥匙交给白桉,迅速下了楼。
白桉回房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8点20分。
她去洗手间快速洗漱完,拿着钥匙去了对面。
白桉打开卧室门,发现小姑娘手里抱着一个粉色兔子睡得正香,并不知道妈妈已经离开。她悄悄退出卧室,关上房门。
宋舒静家的厨房白桉用过几次,还是比较熟悉的,她想着干脆做点早饭,等可可醒来可以直接吃饭。
十分钟后,白桉端着煎好的鸡蛋饼和温热的米糊摆上餐桌,随后走进卧室,轻唤可可起床。
可可一直都很乖,醒来后没什么起床气,看到白桉十分欣喜:“白桉阿姨!”
“快起床吧,你妈妈去上班了,今天阿姨陪你好不好?”
“嗯嗯!”小姑娘脸上露出甜甜的笑。
可可很利落地起身,爬下床穿好拖鞋,跑进洗手间去洗漱。
一个三岁小孩可以掌握基本的生活技能,完全不用大人帮忙,白桉十分佩服。
等她叠好可可的被子,收拾好床铺,转身看见小姑娘已经洗漱完毕,正站在门边看着自己。
“阿姨,我们今天出去晒太阳吧,妈妈说你要多晒太阳才能睡好觉。”
白桉被小姑娘的话逗笑,拉起可可的小手往餐桌走。
“我们吃完早饭就去院子玩好不好?”
可可开心地点头,妈妈说过,白桉阿姨是一个缺乏快乐的人,所以每次见到白桉阿姨,可可都希望能帮她找一些快乐。
妈妈说,可可的存在就是她的快乐,但白桉阿姨的快乐是什么,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
阳光细碎地敷在脸上,树叶在眼前晃晃悠悠舞动,可可哼着不知道名字的歌,一种久违的温暖和安心从白桉心底浮上来。那些积压许久的情绪被阳光一点点化解。
时间慢慢过去,树下那张沉默的椅子上,可可躺在白桉的腿上昏昏欲睡,白桉闭着眼睛,她听见一声微弱的,近似压抑的呼唤:
“爸爸......”
白桉的心被狠狠刺痛,顷刻间,仿佛从心底深处涌出一股血液进入口腔,苦涩、麻痹,蔓延进眼睛,染红了光。湿润的、倔强的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溢出。
有声音从久远的记忆中传过来:
“小桉啊,成家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不能这样做人的。”
“小桉,成叔帮你们盖完这个房子心愿就了了,以后的日子得你和成宇安排着过。”
白桉想起了那个被自己刻意隐藏的地方,还有那些刻意遗忘的人。
还有一个多月,是成叔去世三周年的忌日,那个在她生命里充当了十年父亲角色的人,她其实非常想念。
......
中午十二点多,宋舒静回来了,可可拉着两人的手,一起上楼回家。
白桉感觉晒完太阳身体更困了,准备再睡一觉,却听到房门再一次被敲响。
走近一看,猫眼里出现一个意外的身影。
“李记者。”白桉脸上露出惊疑的神色。
李彦怎么会找到这里?
“小桉,不好意思,我刚才正好看到你就跟上来了。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成宇他......”
......
再次见到成宇,是在派出所里。
他低着头,碎发凌乱地遮在眼前,看不清神色。
民警见白桉和李彦进来,问:“哪位是成宇的家属?”
“是我。”白桉回答。
成宇听到她的声音,猛然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瞬,成宇在她面前说不出话来。
民警继续问:“你是他的?”
“妹妹。”
三年前,白桉离开家的时候,成宇是这样重新定义他们的关系的。
“过来签个字吧,这次受骗的金额我们会尽力追回的,你们回去等消息就行了,不要自己去找,那些人手段多着呢,下次可不会伤得这么轻了。”
民警递过来一张书面材料让白桉签字。
成宇坐在办公桌旁边,白桉过去签字才发现他的右手缠着绷带,察觉到白桉的眼神,成宇慌乱地将手背过去,极力掩饰。
签完字后,白桉和李彦向民警道了谢,民警留下白桉的联系方式,便让他们离开了。
李彦一大早接到电话才知道成宇来西城的事,他之前就劝过,既然在市里混不开那就安分在家务农,照顾家里人,非要出来打工,一来就被人骗钱。这次他不得已找来白桉,想着劝劝成宇,说不定能回去老实点。
三人站在派出所门口,李彦把白桉拉到一边,低声说:“小桉,成宇老往城里跑也不是个事儿,你劝劝他,再这么折腾几次,家里那点积蓄非得丢光。”
白桉点点头,回头看到成宇双手插在衣兜里,低着头似乎不愿面对自己。
她走过去,问:“身上还有钱回家吗?”
成宇依旧不看她,低声说:“我能挣回来。”
白桉了解他要强的个性,她打开微信转了1000块过去,叮嘱他:“这些钱先给你过渡,如果能找到靠谱的工作就留下来。但如果继续被人骗,我不建议你在这浪费时间。”
成宇听到手机响了,他没有打开,而是抬起头直视着白桉,用生硬的语气问她:
“你是不是可怜我?”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良心过不去。”白桉说完,转身就走。
成宇突然激动起来,冲她喊道:“我说过,那都是我自愿的!我爸也是自愿的!不需要你的良心!那是最没用的东西!”
李彦看两人即将要吵起来的架势,拉住成宇:“小桉是在帮你,收收你的自尊心好不好!”
成宇眼眶发红,哽着说:“哥,她心里还有恨,她还在恨我们!”
李彦看成宇的样子觉得心疼,他知道成宇一次次来到西城想混出来是为了什么,他们两个谁都没有放下过去,过绑在两人之间的绳索还深深烙在心里。
......
白桉累极了,从身体到灵魂都快支撑不住,仿佛早晨吸收的那一点阳光完全消失殆尽。她感觉很冷很冷,于是紧紧裹着被子想把自己藏起来。
那个下午她睡了很久,一直陷在混乱的梦里。直到震动的手机将旋涡一般的梦境敲碎,她才活了过来。
是宋舒静的电话。
“小白啊,你一会过来吃饭,今晚有大厨掌勺呢。”
白桉感觉头重重的很疼,苦涩的情绪压在身体里,完全没有胃口吃饭,她也不想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带给别人,便委婉拒绝道:“姐,我身体有些不舒服,还是不过去了。”
“身体不舒服?”宋舒静开始担心,“怎么了?我正好给你看看。”
“刚刚睡了一觉,一直做梦,有点缓不过来。”
“你多少吃点饭,别让胃难受,吃完饭我给你按按能舒服点。”
可可也在一旁激动地喊她:“白桉阿姨,你快来吃饭,今晚有卤牛肉呢。”
“是啊,这牛肉真的很不错,快过来吧。”宋舒静知道白桉爱吃牛肉,便特意安排了。
白桉起身缓了缓,察觉肚子确实有点饿了,也不好再推脱,便应下了。
十分钟后,她敲对面的门,发觉今天真是充满意外的一天。
“等你很久了。”开门的居然是景苏,他正笑着看她。
“你怎么......”白桉话还没说完,可可就跑过来拉起她的手往家里带,“阿姨,我小叔做饭可好吃了,你快看!”
小叔?白桉更惊讶了。
她还没来得及和景苏了解清楚,就被可可拉到餐桌前,听可可自豪地展示她小叔的手艺。
景苏走到两人身边,解释说:“那天送你回来,发现你和她们住在同一个小区,没想到居然是邻居。”
“我也是才知道你们认识。”宋舒静将米饭摆上桌,招呼白桉赶紧坐下,“小苏之前在外地上班没来过,没想到一来发现都是熟人。”
白桉脑袋还晕乎乎的,不由得感叹:“真的好巧啊。”
景苏夹了几块牛排放到碗里,递给白桉,眼神透着期待:“尝尝喜不喜欢?”
白桉接过,隔着瓷碗传来的温度缓解了她身上的冷意,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一刻,她突然发觉,每次面对景苏的时候,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隔绝痛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