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宴来到陈舒宁病房时并没有看到他,走廊的护士说是护工推他下楼晒太阳了。似乎是出于对这对男才女貌情侣的同情,她又多说了几句,告诉林雨宴在病房的窗户正对着医院的休闲区,如果运气好的话应该能正好看见他。
道谢过后,林雨宴走进病房,却发现床上遗留着一本书,是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林雨宴的目光仿佛被烫到一般,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作为与数字打交道的金融从业者,陈舒宁对文字、艺术之类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他喜欢富有逻辑和理性的东西——比起那些世界名著,他更愿意看看每日的金融新闻。
在数字产业的冲击之下,传统的出版行业已然是一片夕阳日暮。再加上短视频行业的日渐兴盛,人们的大脑早已被驯化成只会被迫接受碎片信息的奴隶,长段文字尚且无法静下心读完,更何况是一整本纸质书籍。
林雨宴初中的时候在老师的推荐下读过这本书,时隔十几年,她只记得其中的几个小片段,不过很可惜都不是关于海伦·凯勒本人的,而是关于她的老师,安妮·沙利文。
一段是安妮的沙眼日渐严重,长期的病痛与贫穷让年幼的安妮情绪日渐暴躁,她开始在那个破旧简陋的家中打砸东西,她的父亲看着这样的安妮,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打骂这个可怜的孩子,而是看着歇斯底里的安妮,喃喃自语着什么,将一切不幸和痛苦的根源都自私地扣在了小安妮的身上。
另一段是安妮的被送去了亲戚的家中,她躺在草埔上,一只鸟落在了她的手上。
林雨宴仍然记得当时的自己翻看这本书时的感受,只有对于书中人的无限同情。可是现在,林雨宴心中在同情之余,就无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的爱人陈舒宁,随后骤然涌现出兔死狐悲的情绪和无限的悲凉。
这场车祸对于陈舒宁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她推开窗户,朝下望去,看到了此刻闭着眼睛晒太阳的陈舒宁。
陈舒宁身高一米九一,哪怕在北方也算高的。但此时的他缩在一个与身体严重不匹配的轮椅上,硬朗立体的五官一半掩藏于阳光之下的阴影中,使得他原本就不怎么挂肉的脸显得更加瘦削。
抢救的医生们都说,在那场惨烈的车祸过后,陈舒宁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个奇迹了。相比之下,截瘫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太坏的事情。毕竟这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和命相比,坐一辈子轮椅又能怎么样?
仿佛有感应一般,陈舒宁睁开了眼睛,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林雨宴对视着。他的爱人依旧优雅美丽,好几年前的风衣穿在她的身上更添一份韵味。而此刻的自己明明坐在阳光下,却仿佛是瑟缩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一般。
他是骄傲的,所以不允许自己的爱人穿低劣的仿品,因此愿意拮据大半年为她买一件Burberry的经典款风衣。
陈舒宁自认为是人中龙,足够与林雨宴匹配,可是现在他宁愿自己死了。
截瘫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不再有尊严,而恰好陈舒宁就是个尊严大过于一切的人。
这个距离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的,林雨宴很清楚,再加上住院部里有不少需要静养的病人,她也不想打扰到他们,因此只是站在楼上冲着陈舒宁挥挥手。
林雨宴确信他看见了,但是那个男人却对着她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冷酷的一面。
陈舒宁喊了一声护工,让他将自己推走。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出现在林雨宴的视线里。
护工依言将陈舒宁推到了休息区的另一层,林雨宴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心里酸酸的。
嗞——嗞——
是陈舒宁。
“不要再来了,我们分手。所有的财产,车、房子、钱我会让人给你办理好过户手续,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也不要再来医院看我了。”
林雨宴靠着墙壁缓缓蹲在地上,半长的衣摆垂在地上,她也不在意。
她知道,陈舒宁不想让自己看到这样狼狈的他。
主治医师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可是林雨宴不信。
总会有办法的。即使现在没有,那么未来也一定会有。只要坚定地走下去,事情就一定会有转机——那时候贫穷的林雨宴是这样坚信的,所以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更何况当初的她都愿意相信还一无所有的他,那么为什么他现在却不愿意相信自己呢?
克利夫兰、梅奥,这些诊所还没有去过呢,万一呢?
“我不会和你分手的,你要相信我,我会陪你度过这个难关的。这些年那么多苦我们都一路支撑着过来了,为什么现在你却害怕了呢?”
林雨宴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但是她依旧流畅地打着字,长出来的裸色美甲敲打着屏幕发出哒哒的声音。
陈舒宁很快给出了回复。
“雨宴,我们翻不过这座山的。”
接着又是一条回复,“回去吧,别再来了。”
林雨宴在病房里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着陈舒宁回来,还是查房的护士看到了面色惨白到几乎摇摇欲坠的林雨宴,小跑着回护士站给她拿了袋准备值夜班时候吃的维生素面包,又给她打了杯水。护士一通忙活后,林雨宴的脸上才总算有些血色。
“林女士,我们能够理解您的心情。”护士张媛抓住林雨宴冰冷的手,双手慢慢收紧,企图传递给她一些温暖。“您爱人的经历很不幸,我们都知道,但这并不是你们在医院里胡闹的理由。这里是医院,填满这里的全都是不幸的人。你们能够有一张床位、能够负担得起治疗的费用,就已经让很多人羡慕了。”
“抱歉……抱歉……”林雨宴连连道歉,有些慌张地想要抽回手。但是张媛却抓住了她的手,冲她摇摇头。
“您爱人找到了住院部的医生,要求换一间病房,理由是不想让您再来烦他。可是医院里哪里会有空置的床位啊,全国的病人都挤在这里,那些没有床位的人恨不得在医院的走廊里架一张折叠床!所以,听我一句劝,不要再来了。看在其他不幸的人的面子上、看在那些等待床位的病人的面子上,不要再来了。”
林雨宴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陈舒宁他,现在在哪里?您不是说医院里没有空置的床位给他换了吗,他怎么还没有回来?”
张媛冲着窗外努了努嘴,“喏,他就在楼下的休息区,正好在这个窗户底下,你在上面看不见他。北京的秋天又短又快,也就白天暖和点儿,只要天一擦黑就冷得不行,护工在那里劝了半天他也不肯上来,强行推走他就开始挣扎……”
“他、他——”林雨宴有些着急,“我这就走,麻烦您赶紧去和他说一声!您再和他说,我绝对不会再来了,让他乖乖听医生的安排,好好康复。”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将手伸进随身的包里翻找,这才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了略显鼓囊的钱包。然而打开了钱包,红票倒是只有零散的几张,反倒是各个银行的卡将钱包揣得满满当当。
林雨宴有些局促地将七张红票塞进了张媛的手里,“麻烦您费心!”
两人拉扯半天,最后还是张媛占了上风。她将票子重新塞进了林雨宴手里,“我是护士,照顾病人本身就是我的职责所在,这钱我是绝对不会收的。您要是真想感谢我,就快点收拾好东西走吧,让您爱人快点回来,我们也能早点安心。”
拿着因拉扯而变得皱皱巴巴的几张票子,林雨宴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天色昏暗阴沉,医院的大厅则被暖黄色的灯光包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林雨宴揉揉酸痛的眼睛,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切。
再见到陈舒宁,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北京城落下了新年的第一场雪,皑皑白雪覆盖着这座城市,电视上衣着光鲜的主持人在镜头前与嘉宾愉快交谈,对话内容无非就绕着“瑞雪兆丰年”这句俗语展开。
轻飘飘的雪花落在地上,落在故宫太和殿的屋檐上,也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通勤路上。神色匆匆的上班族无暇顾及这幅雪后美景,他们能做的不过是穿上防滑保暖的鞋,将自己的身体包裹进臃肿的羽绒服中,然后像是企鹅般亦步亦趋且笨拙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整整三十分钟,林雨宴还被困在这条主路上。
新来的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看着前头几乎纹丝不动的车流,心里也焦急异常。“老板娘,现在下雪天车不好开,前头估计是出了事故,我看交警都来了,要不您现在下车去旁边的地铁站坐地铁去吧,别到时候迟到了,再见不着老板。”
这话恰好说进了林雨宴的心里,她一边捣鼓着支付宝的乘车码,一边拉着扶手借力下了车。方才站稳,就被迎面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吹得瑟瑟发抖。Maxmara的羊绒大衣价格昂贵,但是也挡不住北京冬日里的一股风,寒冷像是利刃刺穿她的血肉,林雨宴几乎是小跑着扎进了地铁站里。
地铁上暖气开得很足,脚下的残雪融化成水,林雨宴解开大衣,有些格格不入地在人挤人的车厢里尴尬地站立着。到站之后,她又随着人流出站,将自己紧紧地缩在大衣里,为接下来的寒冷做好准备。
冷热交替,林雨宴有些不太适应,脸上泛起略有些病态的酡红,但是她并没有多在意,眼下她唯一想要的就是和陈舒宁见面,越快越好。
可站在病房门口,林雨宴突然不敢进去了。
提前做好的发型早在地铁里被挤得凌乱,任凭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抓别碎发都无法将其复原。嘴唇上被寒风吹出了死皮,补妆的唇釉堆积在死皮的一侧。至于脚下这双小一万的Jimmy Choo,小羊皮的鞋底沾了融化的雪水,又在暴走中被磨掉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本着保护病人**的想法伸出手准备敲响紧闭的病房门,没想到里面骤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随后则是陈舒宁冷冷的声音。
“谁让你们来的?都给我滚出去,我还不是废人,不需要你们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