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门前,林雨宴穿上了陈舒宁在五年前送给她的Burberry风衣。
五年前的林雨宴还不是国内知名的画家,她只是个普通、甚至称得上是贫穷的大学生。每每初秋,她必定会穿上那件在百荣买的蜜色风衣,搭配上同色调的裤子、鞋子,虽然一身的衣服加起来也不超过五百块钱,但是胜在年轻,穿什么都格外好看。
那个时候的陈舒宁也不是意气风发的金融新贵,他也是个大学生,只不过和精打细算的林雨宴不同,他买衣服从来不去百荣这种廉价的商场,而是去奢牌云集的王府中环、国贸和SKP,随后从容不迫地走进Gucci、Ralph Lauren挑选成衣,偶尔也会去Louis Vuitton或者是Chanel。
夏天是慷慨的,无论是几万几千还是几十几百的衣服都大差不差,人们都看不出太大的差别。
但秋天不同。
只要天气突然透露出一点点的寒冷,那么贫穷与富裕的界限就开始明晰起来。
林雨宴仍然记得当时陈舒宁的眼神,疑惑、不解到最终明了的情绪转变。她仰视着这个高她一个头的男人的双眼,想要看清楚他。
“下回不要穿这件风衣了。”陈舒宁冷淡地说。
“为什么?”林雨宴不解,这身衣服便宜舒适还能让自己足够体面,她没有不穿的理由。
于是陈舒宁调转方向头,将车开去了一家气派的商场,带着拘谨的林雨宴第一次走进了Burberry,挑选、试穿、刷卡结账,林雨宴像是一个不知所措地孩子害怕地看着陈舒宁。
她不是害怕陈舒宁,她是害怕这个贫穷的、无力负担这个品牌的自己。
刚才趁着SA拿新衣服的间隙,林雨宴悄悄看了一眼标价,恰好是自己一年的生活费。
坦白来说,衣服的工艺、版型几乎称得上是无可挑剔,虽然这个价格和‘物美价廉’四个字完全不沾边,但是也称得上是‘物有所值’。
林雨宴冲着陈舒宁使眼色,见他不为所动,于是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低声说:“太贵了……”
“你穿着很有气质,很漂亮。”陈舒宁并没有回应她对于价格的点评,而是针对林雨宴的穿着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不用担心,给女朋友买衣服的钱我还是有的。”
这是在放屁,哪怕陈舒宁家里再有钱,每个月给他的零花钱也只有四千,而这件衣服的标价是两万六。
即使如此,陈舒宁还是买了送给她,并告诉她“我未来会给你买更多更好的衣服,因为我爱你,我愿意为了我们的未来而努力”。
午餐陈舒宁带着林雨宴吃了福楼毕斯罗的三道式法餐,Burberry的袋子就被放在脚下,就像是两个刚刚购物完来顺路吃个便饭的阔绰情侣。但林雨宴知道,阔绰的是陈舒宁,而不是自己。
林雨宴抬着手中的甜品盘,让陈舒宁给自己和窗户外的央视‘大裤衩’楼合了个影,并将这张照片设置成了自己的微信头像。
陈舒宁毕业的时候收到了不少offer,普华永道、汇丰、中信,那些人人削尖脑袋想要挤进去的头部金融公司hr对于他总是格外偏爱——年轻、优秀、帅气,没有理由不选择他。但是无一例外,全被陈舒宁拒了。
“我想要创业。”陈舒宁对找他谈话的辅导员说。
“现在经济下行,创什么业。”辅导员恨铁不成钢地说,“有这么多好的offer你就好好珍惜吧。”
陈舒宁摇摇头,“钱太少。”
“那些公司给你开的薪资还不高?你自己查查今年毕业生的平均薪资多少,再看看他们给你开得多少——更何况以你的能力进去最多三年就能到小管理层,一个月那么多钱还不够你用的吗?”
陈舒宁不再说话了。
他在想林雨宴。
在陈舒宁看来,林雨宴并不漂亮,硬要说的话也只是普通人的长相。但是她的气质出众,即使放在美人如云的美术系也依旧出挑。
出挑到什么程度呢?哪怕她穿着可笑的低仿Burberry风衣都会让人下意识地以为是秀场款或是私人定制款。
陈舒宁仍然记得林雨宴当时的窘迫,她拉着他的手,低声说“我们快走,这里的衣服太贵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陈舒宁想,林雨宴应该配得上全世界最贵最好的东西,只是一件风衣而已,只是一顿普通的法餐而已。
恰如辅导员所说,这些公司承诺的薪资自己生活绰绰有余。但是他心里住着林雨宴,他想让林雨宴当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所以他要努力地赚钱——至少不要给她买一件衣服后狼狈地过小半年节俭的生活。
陈舒宁爱林雨宴,因此想要给她更好的生活。
林雨宴也爱陈舒宁,所以她也来当辅导员的说客。
“你愿意相信我吗?”陈舒宁看着她不算漂亮的脸,“我未来会让你过上不用看衣服标价的日子,我会赚足够多的钱,你愿意相信我吗?”
他看着林雨宴的双唇嚅嗫片刻,随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她坚定地开口道:“陈舒宁,我相信你。”
林雨宴知道,陈舒宁永远不会让自己失望。
陈舒宁的公司开始于破旧小楼其中一层的一个办公室,才二十平不到,一个铁架子屏风姑且隔开了办公区和领导区。
为了省钱,连办公室的桌子都是淘得二手密度板材质,无论炎热寒冷都需要开着窗户,否则办公室里的甲醛就会超标。甚至于公司老板陈舒宁本人的椅子,坐上去都吱吱呀呀叫个不停。
一个办公室、三个办公室、一层楼。
二手密度板、松木、樱桃木。
三个人、五个人、五十个人。
陈舒宁越来越忙,公司也越开越大,他带着林雨宴走出了破旧的小楼,在安家楼的产业园租下了一个独栋办公小楼,二层还带个露台,一年光是租金就要六百万。
作为老板,陈舒宁无疑是充满人情味的。和他吸甲醛一路打拼过来的老员工,无论是否离职,他都慷慨地每人打了十万,又出钱给他们做了全套的体检。
陈舒宁特意让人好好布置了露台,在位置最好的地方给林雨宴留出了艺术创作的空间。领导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那里,所以当陈舒宁看文件看得头昏脑胀时,他总会抬头看看那个从穿着奢侈品牌最新款成衣坐在露台上画画的长发女人。
他没有食言。
那辆开了很多年的老奥迪停在了车库,取而代之的是一辆低调气派的二手迈巴赫。
“怎么又买二手的?”林雨宴哭笑不得,“之前的甲醛还没吸够吗?”
二手车和甲醛完全是两回事,但是陈舒宁懂林雨宴的意思。
林雨宴的言外之意是,他现在已经不缺钱了,一百五十万的车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难事,更不要说出去谈生意需要靠座驾撑面子了,不如买一辆全新的。
陈舒宁看了林雨宴一眼,“怎么,觉得没面子?”
从初入社会的毕业生到如今坐二手迈巴赫的老板,陈舒宁走了整整五年——他今年才二十七,林雨宴也才二十六,正是年轻闯荡的年纪。陈舒宁有信心在三十五岁之前让林雨宴住进旁边的缦合北京,到时候无论是她选择继续当她的画家,还是干脆呆在家里做每天买买买的富太太,什么都好,她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
林雨宴的画家之路走得怎么样,陈舒宁也不清楚,他一门心思扑在了公司的扩张上,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都用来陪伴林雨宴,至于她的事业如何,他实在是没有精力去问。
反正自己都能养得起她,陈舒宁想。
合作商倒是给陈舒宁介绍了不少比林雨宴漂亮得多的女孩子,看着那些因年轻富含胶原蛋白而有些婴儿肥的脸和几乎让人血脉喷张的身材,陈舒宁说不心动是假的。
只是看着她们手腕上叠戴的梵克雅宝五花链子和蒂芙尼手镯,陈舒宁总是没由来的想起林雨宴大学时的窘迫样子。
那个总是两件衣服倒着穿的林雨宴。
那个内裤灰色抑菌裆布洗烂了撕掉继续穿的林雨宴。
……那个他深深爱着的、想要给她更好生活的林雨宴。
他怎么会因为年轻漂亮的身体,背叛那个他深爱的林雨宴呢?
“我希望你能对自己好一些。”林雨宴笑笑,随后试探性般地开了口。“这周日上午有时间吗?”
“什么事?”陈舒宁看了一眼自己桌子上的行程表,“这周五我要去昆明谈个项目,周日恐怕回不来。”
林雨宴是个体贴又温柔的爱人,她也不想耽误陈舒宁的工作,于是善解人意地开了口。“哦……没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的作品被选进展览了,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看看。不过既然有工作要处理,就下次再说吧。”
陈舒宁的视线从行程表挪到了林雨宴的脸上,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稍纵即逝的失落。
哪怕是再热情善良的人,到了商业的谈判桌上都是一等一的自私自利。两家公司代表因为小数点后两位的加减法连着争论了两天,等到签好合同后已经是周六的晚上九点。陈舒宁不敢耽搁,婉拒了合作商的娱乐安排,马不停蹄地赶去机场搭乘了深夜的红眼航班回京,等到达大兴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所幸机场有提供淋浴室,陈舒宁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又将面包混合着便利店买的浓缩咖啡咽下去,这才勉强打起精神赶去了林雨宴所说的画展。
林雨宴惊喜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爱人,两个人拉着手像是平常的情侣般在展厅内闲逛,好一会儿才在角落里看到了自己的参展作品。
陈舒宁不懂艺术,但他喜欢看林雨宴在为自己讲解时眼睛发光的样子。
他的爱人,他的珍宝,他的林雨宴。
滋——滋——
手机的消息提示让林雨宴从回忆中惊醒,她解锁手机,是陈舒宁的微信。
对话框里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