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雨 第30章 思念病

30「思念病」

思念具有滞后性。

落仪刚离开的时候，游真努力告诉自己没关系，他们可以熬过这未知的时间线。

两人几乎每一天都要视频通话，互道早晚安。

台北和上海没有时差。

他们可以看同一时间的朝霞和日落，在同一时间起床入睡。

分别一个星期，游真才真正觉察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思念有多具体。

他还是在「某时某刻」做兼职，欧宁常常会提起落仪的名字，那把他借给落仪的伞每天都呆在他的书包里。

他过着和以前一样机械的生活，打工、学习、吃饭、睡觉，唯一生动的时刻就是和落仪聊天。

他们从不肉麻地倾诉思念，就连「我想你」也不曾说过，然而思念就锁在时间的分秒中，滴答流逝。

当落仪告诉他自己就快启程去北京，游真忽然意识到那天在桃园机场送别落仪时说错话了。

落仪九月中旬开学，上海的秋于她而言已经不是必经的季节。

他不是向来细心吗，原来在送别时也会大脑空白地犯这样的错误。

游真把北京的天气加入手机中的城市天气列表，又在网路上搜索了北京的冬季温度，他开始心疼落仪要独自在北京经受很多场大雪。

「室内的有暖气，不会太冷的。」落仪说。

「可是零下十几度，听着很可怕，台北的冬天基本都在二十度。」

「游真。」视频里的女孩托着脸，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眉头皱得好紧，像小老头。」

游真一听，眉头瞬间松了：「那不行，像小老头的话就配不上芊芊了。」

他还有很多话题想聊，比如新学期的课表什么时候出来，她有什么打算，再比如她的宿舍是几人间，以后还方不方便打电话。

可惜这一晚的视频通话只有十分钟就被落仪慌忙掐断了，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威严的男声在门外叫落仪的名字。

也许是她的父亲有急事找她。游真心想。

落仪不爱透露家里的事，他也不过问。

他的私心当然是希望落仪的父母能知晓他的存在，然而又担心自己的家境会被看不起。

手机比任何人都能窃听他的心思，他用大陆的社交软件冲浪，刷到了一条关于「凤凰男」的帖子。

点进去一看，游真更愁了。

他和落仪的家境不对等，这样一来不就是大陆网友口中夫凭妻贵的凤凰男吗？

因为「凤凰男」的事，游真失眠了。

第二天，欧宁见他魂不守舍就多问了几句。

「家庭是家庭，你们是你们，落仪不跟你聊这些，大概也是希望不要被家庭因素影响。」

欧宁尽力安抚他，却看见游真掏出手机已经在翻阅招聘网站了。

「你做什么，要抛弃我的店吗？」

「看看台大中文系能应聘到哪种薪资的岗位。」

「你不是要申请大陆的研究生？」

「中文系的研究生念出来，工资就能高很多吗？」

欧宁被他的话问住了，这年头整个文科的出路都很窘迫，本科如此，研究生亦如此，如果只是在台湾想要活下去还好说，但游真想要去大陆的话，压力不知道得有多大。

「落仪学的物理，我搜了下，她就算不考虑升学，也能在大陆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工资能是我的三倍还不止。」

「游真，你先不要提前焦虑这些。」

「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不是吗？我需要考虑和她的未来，也需要给她提供一个保障。」

「你们才多大年纪？」

「欧宁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段感情不是过家家酒。」

「游真啊，成年人的世界里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就是人类本身。」

欧宁这一次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游真骨子里的倔，这种倔没有攻击性，而是一股蓬勃向上的力量。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为这段年轻的感情扫去那些不确定的因素。」

「好，那我支持你。」

他不多问游真具体要做些什么，只知道从这天开始，游真更忙碌了，他不再给自己排晚班，和欧宁商量后，他来店里的时间开始压缩。

落仪感受到了游真的忙碌，她开学后泡在实验室里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他们回复对方消息的时间开始变得不再同步，早上发出的消息也许要隔几个小时才能得到回复。

台北和上海明明没有时差，游真却在披星戴月的时候才点开落仪分享的朝霞，而等到落仪从实验室回宿舍，草草聊上几句又到了一天的末尾了。

国庆小长假，舍友他们有的出去旅游，有的回了家，只剩下落仪一个人在宿舍，她以为这样就有了和游真视频的机会，可是游真没有假期，他依然很忙，却不告诉她究竟在忙什么。

落仪清楚记得小长假的最后一天，舍友们都已经陆续回来，她还没有成功和游真视频，那天晚上，她思考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在给游真打电话的时候哭了。

游真接通时，她止住了哭声，却因为鼻音浓厚被游真识破。

对面很着急，问她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遇到难事。

「你会嫌我烦吗？游真。」

「怎么会啊芊芊，你不要这样想。」

「那你为什么这几天都不和我视频，好不容易假期我一个人在宿舍……」

游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芊芊，是我太忙了，忽略了你的感受，不是不想跟你视频，是我最近在跟一位老师做项目，很多时候都要加班加点，项目完成可以拿一笔钱。」

「你缺钱了吗？」

「不是。」

「那这个项目对你的发展很有帮助吗？」

「我觉得是的，这个项目的研究方向和我想要申请硕士的方向差不多，所以我把它看得比较重。但是芊芊，你对我来说同样重要，我很抱歉没有平衡好二者的关系。」

落仪听明白，心里的郁结也缓解了许多：「你是在为你的未来努力，我不会怪你的，我只是希望以后你可以和我多分享，游真，你最近很辛苦吧？」

游真本来已经习惯了这样劳累的生活，从小学开始他好像就没有纯粹地学习过，他的生命中穿插了太多的支线任务，所以当他决定要为自己和落仪的未来拼命时，他居然下意识地不想让落仪知道。

她只需要看到他努力的结果就好了，不需要分担他的辛苦。他是这样想的。

可女孩问出这句话时，脑子里绷紧了很多天的弦突然就断了，他久久没出声。

落仪听到他均匀的呼吸慢慢变成很深很重的叹息，说道：「台北的秋天是怎样的呢？」

「好像没什么特别，最近总是在下雨。」

落仪分享着假期在北京的寻秋之旅，每一天都是晴朗而干燥的，没什么雨水，中山公园的银杏还没黄，人却很多，坐公交经过**会看到密密麻麻的游客在排队安检进入广场。

一座城市秋高气爽，一座城市浸泡在绵绵秋雨中。

却是两地相思两处愁。

这一天晚上，他们还是打了视频通话。

落仪不想打扰到室友，就看着游真的脸，然后打字。

她说他瘦了，没有遵守要好好照顾自己的承诺。

他说他知错了，请求芊芊原谅。

然后开始交换这段时间吃过的美食。

落仪分享了勺园的沙茶面和畅春园的海南鸡饭，游真发来了水源市场上的美味小吃图。

一大块葱肉饼，里面的馅都要包不住了，看得落仪开始舔嘴唇。

游真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刻，光是看着视频里的人就很满足：「下次来台北，我再带你吃个够。」

「好。等你来北京，我也不会让你饿着肚子离开的，你要小心不要把腹肌吃没了。」

落仪发出这句话本来没觉得奇怪，但很快就收到了一张照片——

游真左手掀起了T恤下摆，右手开着自拍模式拍下的腹肌照。

结结实实的八块，一块不少。

落仪红着脸点了保存，然后小心翼翼看了眼室友们，都戴着耳机在忙自己的事。

游真见她这幅「做贼心虚」的样子只觉得可爱，很想亲一口。

「看来芊芊很喜欢啊，以后我会定期发照片给你检验的。」

「胡说胡说胡说。」

「哦？那不喜欢吗？」

「也不是……」

「那到底喜不喜欢啊？芊芊。」

那清爽的又有些低沉的，带着调.情意味的声音透过耳机直直闯进落仪的大脑。

「游真，你是不是进修过恋爱课程，为什么不叫我？」

「我没有。但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可以一起进修一下恋爱课程。」

游真说完，发给她一些异地恋小tip。

每周共看一部电影，有时间的话可以使用音乐软件一起听歌，每周分享自己本周最爱的三张图片，或者分享最开心和最伤心的一件事……

落仪一条条看下来，不得不感叹游真果然是行动派，这样的方式既能解决他们这段时间遇到的问题，还能让她对之后的恋爱保持期待。

「芊芊，事在人为，下次我有不对的地方你及时梳说，我及时改。隔得太远，我的觉察力似乎也没有那么敏锐，这些天让你带着失望过夜，我很难受，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也有问题，知道你忙又不敢问，因为我害怕让你觉得不自由，可是恋爱好像不需要怕这怕那畏手畏脚，我应该把自己的感受表达清楚，恋爱不是靠猜测维系的。」

游真的手指触了触屏幕，像是碰了下她的脸颊：「我们都不是恋爱专家，所以才要共同进步。那今晚你想要看电影还是听音乐？还是想聊点什么？」

「听音乐吧，正好带上耳机了。」

「好。」

他们打开音乐软件进入了一起听的模式。

两个人的头像下面显示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1730公里。真是遥远。

游真挑了一首歌，是他近期的循环播放。

落仪看着歌名，心里莫名空了一瞬。

「思念病。」

他们都患上了严重的，思念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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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思念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