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雨 第29章 麦芽糖

29「麦芽糖」

落仪在台南的最后一天记忆，去了那个她和游真确定关系的小山坡。

游真说这个山坡在他童年的时候种满了小麦，种植麦田的奶奶每年都会做很多的麦芽糖出来，一部分拿去卖，一部分送给村里的小孩。

麦芽糖制作工序复杂，价格可以说是糖中贵族，很多大人都没吃过，游真和穆霄光他们却得益于这个大方的奶奶，每年都有机会领到麦芽糖。

后来小孩子们到了换牙期，要戒糖，奶奶也在村里孤独终老，没了后人承接的小山坡就慢慢荒废了，偶尔有浅浅的草茬冒出来，被附近的人们定期除掉，保证山坡的整洁干净，这里逐渐成了大家放风野餐的地方。

「那时候路过这边总会看到一片绿油油的麦苗，风吹过的时候，一整片绿色都在你眼前晃啊晃。可惜台南的气候其实不适合种小麦，所以奶奶的麦田产量并不高。」

游真和落仪躺在山坡上，用两片大大的树叶遮住阳光。

「但她还是让你们的童年都充满了麦芽糖的香甜。」落仪说。

「是啊，你吃过麦芽糖吗？很黏牙，一股酥香味，甜而不腻，吃了一次就会上瘾。」

「大陆那边有的地方会叫叮叮糖，住在老街经常会听到卖糖的老人家们吆喝着，用钉锤切糖凿出来的声音也很清脆，我对麦芽糖的记忆大概就是这些，也许因为我吃糖吃得比较少。」

「对哦你不爱甜。」

落仪笑笑没说话，小孩子不爱甜的很少，她也曾羡慕过别人手中的棒棒糖和冰淇淋，阿公阿嬷偶尔会让她吃，去了上海后就被爸妈和保姆严加看管了。

「你想吃吗？」游真忽然问。

「什么？」

「麦芽糖。」

「你说现在吗？」

「对。」

她其实不明白游真的意思，难道说他能变出一袋麦芽糖？

他还真能。

只不过是从欧爷的屋子里变出来的。

半个钟头后，山坡也没那么热了，两个人就嚼着麦芽糖，肩靠着肩，头碰着头，看蓝天划过几只飞鸟，淡淡的云朵又飘向何处。

最后一粒糖被游真喂进了落仪的嘴里：「你现在是想吃什么都可以的年纪，偶尔放纵一次不会长蛀牙。」

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一袋麦芽糖接住了。

游真歪头凑到她面前：「你还没告诉我好不好吃。」

相处了一段时间，落仪也比刚在一起时自在很多，面对这张突然放大在眼前的俊脸，她傲娇地翘了翘下巴：「还行吧，也不是很甜呢。」

「噢是吗……」游真故意懊恼起来，「那需要加点甜度吗落仪小姐？」

「怎么——唔。」

被麦芽糖润过的唇贴在一起，游真的牙齿轻轻咬了她的下唇，落仪倏然睁眼，看见了游真半垂下的目光，深情缱绻，恋恋不舍，然后吻得更深了。

落仪被放平在草地上，眼前那片灼热的阳光被游真宽实的后背挡住，他的手指从她的额头开始一点点描摹，每移动一处，就有一个温柔的吻落下来。

最后看向那被他亲吻得更饱满的双唇时，游真的双臂撑在她的脸颊两侧，停了下来。

「芊芊。」

「嗯？」

就像告白那夜，中国千百年来数不尽的情诗，在嘴边绕了一大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也一样，文人墨客最擅长也最不擅长面对离别，过往品尝过的那些离别诗在此刻却派不上用场，游真依然顽固地执拗着喊着落仪的小名。

仿佛「芊芊」二字就足以形容所有表白时的心动和离别时的忧郁。

游真可以处理好一切事。

大家都这样告诉落仪，让她可以安心地回到大陆，从容地开启这段异地恋，可落仪知道，游真不是万能的，他再成熟懂事也才十九岁，不过比她大一岁而已，他也有情绪，也会失落无助，也会难受掉泪。

如同此时，白昼耀眼，少年眼底是一片深邃的汪洋，唇间麦芽糖的甜味散了，于是越看越觉得苦涩。

她主动搂住游真的脖子：「这算上天给我们的考验吧？我有信心可以拿满分，不知道游真有没有信心。」

游真倾身下来抱住她，头发蹭了蹭她的耳朵：「我怎么可以没有信心。」

「那我们就好好的。」

『嗯，好好地吃饭好好地睡觉好好地想落仪。」

落仪止不住地笑，两具胸膛都被彼此传递过来的振动感染。

「还要，好好地告别。」

落仪去台南火车站那天，依然是穆霄光送的她，姨婆和玉珍太感性，在家里抱着落仪哭了很久，实在没有勇气来车站目送她离开，穆霄光只好担此重任。

「阿嬷和玉珍怕你东西太多带不走，所以给你家里寄了很多东西，到时候你记得要签收一下噢。」穆霄光说话的鼻音有点重。

「哎，姨婆和珍姨……」她本来都说过不要准备礼物了。

「她们是这样的，不像我，我就很听你话啊，什么都不送。」

「你来送我我已经很满足，就像你当初来接我一样。」

「做人要有始有终嘛，不过因为果园的关系没办法去台北的机场送你，我还是很遗憾的。」

「等你到台北念书，我们可以在台北相遇。」

「芊芊。」穆霄光把她揽入怀中，「希望你在上海也能过得开心些。」

「嗯……替我照顾好壮壮美美饱饱。」

一说到三只小猫，落仪又开始沮丧起来，小猫是通人性的，离开时，它们看到落仪的行李箱，全都围了过来，把箱子堵住，不让她推走。

落仪一哄它们，它们就喵喵叫，绕着她的裤腿，对着她露肚皮，要她和之前一样去顺它们的毛。

如果不是姨婆和玉珍把它们抱开，落仪恐怕很难顺利离开。

「放心，等你明年过来，它们肯定比今年更结实。」

「你也是。」落仪说，「你也要更结实。」

穆霄光愣了下，很快又笑开了：「好，我听芊芊的。」

落仪离开上海那天是决然的，飞机起飞时她就戴上眼罩，连上海最后一眼都不想见到，此刻却懂了什么是一步三回头。

她转身就看见穆霄光冲着她挥手，初到台南时穆霄光拿来的等身海报被少年高高举起，只不过上面的字变了，不再是「落仪宝贝，欢迎回家」，而是「芊芊宝贝，等你回家」。

落仪上了火车，一直忍着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她打开背包想要拿纸巾擦泪，却发现里面多出一本相册，打开一看，居然都是她在台南的生活照。

她推着行李箱刚出车站的照片，和姨婆相拥的照片，她在文学馆驻足的照片，她摘芒果、做芒果果酱，吃水果冰、喝珍珠奶茶、逛唱片店，她在姨婆家吃饭时被无意拍下的大合照，准备音乐派对时累得精神涣散的照片，还有去垦丁看海踏浪观星捡贝壳时留下的一道道剪影。

她和壮壮的合照最多，还有陪在美美小窝旁熟睡以及和花崽玩耍的照片，甚至还有她和欧爷难得的合影……

翻到最后，却是她和游真在车上依偎在一起看风景。

所有的一切都被穆霄光用相机记录下来了，每一张下面都有日期和穆霄光的简笔画，代表着当时的天气和他记录时的心情。

最后空白的一页是穆霄光写下的一句话。

「芊芊，最遗憾是没和你单独合照，但留着遗憾也好，这样下次就能弥补回来啦。」

隔壁座的女人不知道旁边的女孩发生了什么哭成这样，只能一直递纸安慰她。

落仪知道这场泪暂时还不会落尽，因为游真还在台北桃园机场等她。

当她顶着双红肿的眼来到游真面前时，少年已经有所预料了：「蒸汽眼罩，已经买好，不知道对消肿有没有用。」

于是落仪扑进他怀里又哭了一场。

离登机时间还早，游真在咖啡店陪她等着，咖啡店很安静，零星几个办公人在敲电脑。

他们一起翻阅着相册，落仪给他讲自己在台南这些日子发生过的故事，有一些是他参与的，有一些不是，游真听她叙说着，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没什么逻辑，不讲求文法，口头禅和语气词很多，可他却觉得这些表达胜过很多文学大师。

爱情是有滤镜的，他知道。

但这并不是坏事。

生活也许不需要那么多的文采和诗意，但不能没有落仪的碎碎念。

「芊芊，时间差不多了。」他不舍得，又不得不提醒。

「原来这就是时间在飞吗，过得好快。」

浦东机场漫长的五个小时等候，在桃园机场就像五分钟一样迅速。

游真送她到安检口，要说的话也变得锁碎起来，念叨着要她吃饱穿暖，无非一些家常话题。

落仪听着听着就开始笑。

「我知道自己太唠叨，但是芊芊，我看上海的气候，开学后没有多久就会降温，十一月就要进入深秋，你要注意不要生病感冒，我怕我不能陪在你身边照顾你……」

「好啦游真，我答应你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安心。」

「嗯，那……在你走之前，我必须要把欠了你很久的礼物送给你了。」

落仪还没反应过来，那张游诗云不小心说漏嘴的陈绮贞亲笔签名的唱片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女孩接过，忽然问道：「当时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便利店放了一首陈绮贞的歌。」

「台北的某个地方。」游真说，「是我放的。」

「便利贴上落款的日期有两个，一个是我们去书店的那天，另一个，是我们相遇那天，对吗。」

「是的，一个是决定送你唱片的日期，一个是……渴盼与你有更多交集的日期。」

落仪喃喃道：「所以你对我……」

「是一见钟情，芊芊，我对你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