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叶不器在难得的平静中醒来,嘴角还挂着笑意。
刚睁开眼,叶不器甚至一阵恍惚,明明下山不到一个月,他却觉得好像好久好久没睡过好觉。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时,叶不器才意识到枕头上湿了一片。一擦眼角,竟然真有几道泪痕。
叶不器自嘲地笑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他分明记得昨晚做了个开心的梦。洗漱穿戴完毕后,叶不器推门而出,看到外面乌云密布,安睡的好心情一下子笼罩上一层阴霾。
后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叶不器轻手轻脚地绕到秦让寝室门口,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毫无动静。他又蹑手蹑脚地离开,想着自己这次真没什么好还的了,何必扰人清梦,这些天他是累得不轻,但秦让也不轻松。
然后,叶不器又欲盖弥彰地绕到楚少爷门口,做贼似的屏息静听,依旧毫无动静。
至此,叶不器终于坦坦荡荡地大步走到院子里坐下,心想谁会先出来,是秦少主呢?还是楚少爷呢?然后忍不住想早上吃什么,该吩咐谁呢?自从来到仙抚台,好像就没为吃饭操过心,虽然自己孑然一身,但确实从没饿过肚子……
突然,叶不器意识到不对劲,楚少爷睡懒觉就算了,怎么他带来的家仆也没动静?他们不是应该提前起来准备早膳?
叶不器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早起的喜悦被四寂无人的恐慌取代,他忍不住担心,其他人不会都不在吧!叶不器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已经走到西厢房,犹豫着要直接敲楚少爷的门,还是先喊一喊许四和阿非。
叶不器从这扇门走到那扇门,抬起手又放下,生怕自己小题大做,反倒把所有人都吵醒了。或许真的是自己起太早了?要不自己再回去重睡?说不定一觉醒来就会发现所有人都忙碌着。
就在叶不器左右为难时,阿非突然出现了,问道,“叶公子找我家少爷有事?”
“没……没有,我只是路过,楚少爷今天睡得够晚的啊。”叶不器长舒一口气,心想还好自己没敲门,不然可就闹了大乌龙了。
“我家少爷已经起了,正在前院呢。”阿非抱着几轴画卷,从叶不器身边走过,旁若无人地推开楚少爷的房门,热情地说道,“早膳已经备好,都在前院,叶公子可前往用膳。”
“没事,我不饿。”叶不器看似随意地往秦让寝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走下游廊,打算继续在院子里坐着。
阿非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漫不经心地说道,“秦少主也在用膳。叶公子若是不着急用餐,我吩咐后厨晚点再送一份新的来。”
叶不器还没坐下,立刻噌的一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故作镇定道,“不用,不麻烦,一起送来吧,我这就去。”
叶不器没等到阿非回应,也不管阿非听没听到,立刻往前院走去。他此时感觉脸颊烫得很,本以为自己起了个大早,没想到自己才是睡懒觉的那个!
还没走到前院,叶不器已经听到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心不由得咯噔一下,脚步随即慢了下来。可他还没听清谁在说话、在说什么,已经走过门洞,看到前院挤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除了秦让和楚天游,还有路青山、萧竹生、秦宗主……甚至还有周若清!
叶不器万万没想到会撞见这样一幅场景,不觉停下脚步,心生退意,觉得自己这顿饭吃得很不合时宜。
“叶公子起来了?”楚天游本来想看看阿非回来了没,却意外看见了止步不前的叶不器。
众人闻声齐齐看过来,这下叶不器跑都跑不掉,只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顶着火辣辣的脸走上前去,在秦让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看见满桌的菜肴,叶不器知道阿非所言不虚,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吃饭,他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只见萧竹生满面愁容地坐在秦让对面,周若清脸色铁青地坐在楚天游对面,而在他们中间,坐着眉头紧锁的秦宗主,正正好和姗姗来迟的叶不器面对面,路青山则带着李秋溟和范礼贤站在一旁,同样站着的,还有心事重重的柳常林。
一看这阵仗,叶不器心中疑虑丛生,路青山出现在这里倒是合情合理,秦宗主来一起吃个早饭也无可厚非,但为什么萧竹生没有待在怀恩居照顾重伤未愈的何一欢?远在边关的周若清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柳常林是被柳宗主派来的吗?
最关键的是,为什么每个人都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叶不器乘兴而来,却不敢动筷,甚至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就对上秦宗主的双眼,只能左顾右盼地使眼色,低声问,“怎么回事?”
秦让放下手中的筷子,解释道,“昨晚灵武君派氏魅去和妖王交涉,要求妖王交出我方被俘的探子,并且撤出所有潜入九玄的妖族,不得再次来犯。妖王要求我们放他们离开上古禁制,释放所有被抓的俘虏,同时交出此前刺杀朱雀王的何一欢。”
一开始,叶不器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不过是战争中常见的交换俘虏。但听到最后一句,叶不器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心道这也太歹毒了!怪不得眼前几人都这副模样。
叶不器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几人,看到萧竹生一脸悲痛,周若清满是倦容,显然都是一夜没合眼,后者一看就是连夜赶回来的。
“师父,干爹,一旦把一欢交出去,他必死无疑啊!”萧竹生带着哭腔哀求道。
“可是,夕辞已经十几年没回来了。”周若清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悲凉,就算叶不器再迟钝,也能听出话语中透露着别样的情愫。
“或许……顾前辈还没暴露。”楚天游插嘴道,语气很不坚定。
“我们不能赌!”周若清失控地捂住脸,说道,“一旦失去这次机会,我们就再也没办法名正言顺地把她要回来了。”
叶不器不敢作声,心想那就名不正言不顺地救回来,可是那样的话……
“我会把顾前辈救回来的。”秦让说道。
秦宗主原本想安慰周若清,听闻秦让这样说,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妖王一句话,竟让三个最亲的人陷入死局,好像无论怎么选,都会有所牺牲。叶不器不敢看旁人,只能看着满桌的饭菜,肚子饿又不敢吃,想起以前自己犯错时,师父也是这么罚自己的。
想到师父,就想起师父的脸,然后想到披相,叶不器饿急生智,道,“如果让披相把别人变成何一欢的样子,假意交给妖王带走,再伺机逃跑呢?”
“只是换了另一个人去死罢了。”秦让摇头,对这个提议并不意外,显然之前已经讨论过了。
“还是让我去吧!”萧竹生握紧双拳道。
“你觉得你死了,何一欢会独活吗?”秦啸鸣劝道。
“难道他死了,我就能独活吗?”萧竹生痛苦地抱住头,呜咽道,“要不是把冰合寒晶石给了我,他也不会伤成这样!”
“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敲定名单,看看沈家这边联系不上的探子,是不是都在妖族提交的换俘名单上。”柳常林以旁观者的身份,冷静地提醒道。
“除了几个确认死亡的,基本都在换俘名单上。还有几个没确定的,等沈宗主的消息。”周若清脱力地说道,“可名单上偏偏没有顾夕辞!”
“既然如此,我先回去禀报宗主和灵武君,现在时间在我们这边,还有谈判的余地。”柳常林冷静地说道,说完转身欲走。
萧竹生一把拉住柳常林,道,“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一欢!”
“请放心。”柳常林拍了拍萧竹生的手,然后稳重地向诸位告辞离开。
“爹,周师叔,竹生,你们先去休息。休息好了再慢慢相对策。”秦让一边说,一边示意路青山。
路青山心领神会地扶起萧竹生,然后护送秦宗主和周若清一同离开。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叶不器顾不上饭菜已经凉了,张口就猛吃了起来。楚天游看不下去,敲打了他几下,交代阿非和许四把冷菜撤下,端上热菜。
把最初的饥饿感压下去后,叶不器看了看掌心的传令符,问道,“花侍卫有什么消息吗?伥鬼都消灭了吗?”
“刚才青山来报,花前辈还没回来,但传回了消息,是破虚神道的封印受到损毁,齐喑的分|身就是从那里跑出来的,目前已经彻底重新封印,留在新都的柳家子弟严阵以待,正协助天兵天将诛灭流窜的伥鬼。”秦让解释道。
“破虚神道?”叶不器边吃边问。
“之前长华君建的,为了穿越混沌之境,连通九玄大陆和赤方大陆,与赤方的人族重建联系。但自从长华君失踪,破虚神道在九玄这一侧的门就封死了。而在齐喑灭了赤方大陆的人族政权敖桑国之后,花前辈也毁掉了赤方那一侧的门。”秦让抬起头,看着泛着灵光的天兵不时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穿行而过,“这次跑出来的这些伥鬼,应该是原本就躲在通道内的。花前辈摧毁另一道门时,来不及彻查,更没想到我们这一侧封死了十年的门会突然被打开。”
“谁打开的?”叶不器听着这些前所未闻的事情,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随即觉得不妥,又改口,“怎么打开的?”
“据说选拔刚开始的时候,混沌禁制曾出现过一次异动,花前辈判断,应当是那时候封印松动了。当时没有发现问题,结果这几天松动的封印被冲破,大门洞开。”秦让说着,无力地叹了口气。
“那岂不是好多天了!”叶不器吓得立刻放下碗筷,他还记得伥鬼的危害,站起来就想提剑去杀伥鬼。
“别急。”秦让摁住他,让他坐回去,解释道,“伥鬼能把受害者变成同类不假,但它们也怕阳气。九玄不同于赤方,首先齐喑的本尊并不在这里,仅靠他的分|身作恶,危害有限,其次,九玄都是活人,阳气旺,伥鬼一时半会倒是掀不起风浪来。”
“但是要趁着它们繁衍开来之前,斩草除根。”楚天游补充道。
“既然如此,为何这两日突然出现,昨日我倒是杀了不少。”叶不器说着,又看了看掌心。
“恐怕是因为上次冥卒被召唤出来,”秦让谨慎地压低声音道,“冥卒来自黄泉路,阴气重。当时烧得仓促,免不了有些漏网之鱼,结果喂饱了在附近游荡的伥鬼。”
叶不器赶紧捂住嘴,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然后愤愤不平地小声骂道,“这个妖王真是害人不浅!”
“妖王此举真是损人不利己,苍罗的杀气比九玄重,一旦伥鬼流窜到苍罗,恐怕繁衍得更快,”楚天游冷笑道,“况且他们还有灵佑公主这个厄灵没解决。灵武君至少还能压制住厄灵之力,而灵佑公主死后,她的厄灵之力已经作祟两次了。”
“怪不得妖族大军回撤,妖王着急谈判。”叶不器恍然大悟,又看了一眼手掌。
“你干嘛老看手掌?你手上有什么?”楚天游拿起折扇拍了拍叶不器的手掌,不让他把手收回去,然后仔细端详了一番。
“那个镇平元帅在我手上画了个传令符,说需要的时候会用它召我,可是画完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发挥作用,”叶不器说着,大大方方把手举到楚少爷眼前,让他看个够,还问道,“你能看出什么吗?”
“没有……”楚天游嫌弃地用折扇移开叶不器的手掌。
“既然妖王着急,谈判的事,我们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叶不器收起手掌,又说回刚才的话题,探问地看向秦让。
“但愿如此。”秦让勉为其难地露出笑容。
叶不器往秦让碗里夹了两片腐竹,又夹了点肉,郑重其事地对秦让说道:“你不要总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何一欢去苍罗凶多吉少,难道你去就不一样了?你是很强,但不能老不把自己当回事。再说,你这次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们呢。”
楚天游看着秦让碗里的腐竹,嘴角抽搐了一下,别过头说道,“话说回来,为什么周侍卫会认为顾侍卫暴露了?据我所知,顾侍卫的拟妖术出神入化,混入妖族能以假乱真,不应该那么容易暴露。”
“因为顾侍卫曾试图策反古梁世族,而现在古梁世族明显和妖王联手了,周师叔据此判断顾侍卫处境不妙。但顾侍卫的金箔尺素依然能使用,虽然传回来的情报和其他探子的有出入,但可以判断她还活着。”秦让接过叶不器递来的碗筷,边吃边说道。
“古梁世族……”楚天游尽量忽略眼前两人的小动作,喃喃自语道,“邹虹审问的那个俘虏不就是古梁世族的人?或许从他嘴里能审出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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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白驹(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