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珠阁映入眼帘时,叶不器一眼就看到从外廊垂下来的花丛和柳条,不用猜也知道有谁在。
不出所料,邹虹正摆弄着几个碎石子,柳常林坐在另一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几人一进屋,柳常林立刻煞有介事地站起身问候。
叶不器下意识地看了看主座和柳宗主的位置,空无一人。一抬头,却看到罗刹神清气爽地坐在房梁上。
“玉京城内怎么样?”秦让问邹虹道。
“很平静。自从妖王提出谈判,妖族就再也没有发动袭击。那些修炼御妖术的修士有的已经向柳家求助,但更多的还在观望。目前谢堂主带着百晓堂的人,协助秦夫人维持秩序。”柳常林一板一眼地回答道,“而且还有不时出现的天兵威慑,倒是没出什么乱子。”
“我没有人手,帮不上什么忙,不如来研究这些小玩意儿。”邹虹审了个懒腰,把玩着碎石子,一脸坦然地说道。
“这也是从俘虏身上搜来的?”叶不器好奇地走过来,拿起几个碎石子,在掌心里掂量了一下。
“不是,这是杨公子仿的。”邹虹把碎石子随意地排成一排,无可奈何地说道:“没有物灵控制,这就是普通的法器而已。但是俘虏不肯说出到底是怎么养出那么多物灵的。”
“不能像花神那样收归己用吗?”叶不器指了指外面的花墙。
“不一样,花神和倩倩同为草本系,我养起来顺手。但这个石头精完全是另一回事……”说着,邹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把碎石子往桌子上一拍,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两句什么。
楚天游用折扇挡了挡脸,假装没听到邹虹最后的脏话,转而抬头看向房梁上的罗刹,问道,“灵武君怎么样了?”
“累了,在休息。”罗刹懒洋洋地晃着腿。
罗刹的出现和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楚天游松了口气,走到主座后的案几前,问道,“《水月天宫图》有异样吗?”
“没有吧……”罗刹语气迟疑,看向柳常林和邹虹,两人也都是摇头。
楚天游心中闪过一丝失落,但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而是神色如常地回过身,问邹虹道,“那个俘虏有审出什么新消息吗?”
邹虹脸色一沉,柳常林回答道,“还是老一套,被我们戳破心思后,反而更直言不讳。但是昨天听闻妖王要谈判,他突然不说话了。”
“他有没有提过顾夕辞前辈?”叶不器直截了当地问道。
“没……没有。怎么会突然提到顾侍卫?”柳常林和邹虹面面相觑,“你们觉得他会认识顾侍卫?”
“只是猜测,既然顾侍卫曾经和古梁世族有过接触,而这个俘虏又是古梁世族的人,或许知道点什么。”秦让解释道。
“不过,他们未必直接打过交道。”楚天游用折扇敲了敲脑袋,问道,“你们有顾侍卫的画像吗?”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然后齐齐看向秦让。
秦让有点尴尬地说道,“我可能见过,但已经记不清了。”
叶不器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花侍卫尚未归来,周侍卫身心俱疲,赵宗主……算了,于是小声提议道,“问问安侍卫?”
“你们为什么不问我?”罗刹突然插嘴,然后灵巧地从房梁上翻身落下。
“你见过?”秦让狐疑地问道。
“见过!”罗刹得意地咧嘴一笑,“我回苍罗的时候见过她拟妖的形态。”
“哦?”叶不器今天第二次听说这个法术了,心里很是好奇,从前只知妖能修炼出人形,没想到人还能伪装成妖,于是问道,“什么样的?”
罗刹突然张牙舞爪地说道,“好大一只猫!”
秦让也不知是被罗刹咋咋呼呼的样子吓到,还是被罗刹的描述吓到,微微一怔,然后对楚天游道,“那就麻烦楚少爷了。”
楚天游已经拿出文房四宝,铺好宣纸,柳常林熟练地研墨,楚天游提笔蘸墨,认命地对罗刹说道,“说具体点……”
邹虹也好奇地探过来,却听秦让催促道,“还请邹姑娘去问问安侍卫。”
邹虹有点不好意思地一拍脑门,小跑着离开了。
罗刹说得颠三倒四,楚天游废了好几张稿纸,最后才犹犹豫豫地定稿。
看着画纸上的雪豹,叶不器问道,“你管这叫猫?”
“它就是!”罗刹理直气壮,没有人能在罗刹的逻辑里打败他。
就在众人半信半疑时,邹虹回来了,还把安长离本人也带来了。安长离手里还有一轴画卷!
楚天游大喜过望,把刚画好的雪豹往旁边一推,立刻伸手接过安长离递来的画卷,一展开,脸立刻僵住。
“怎么了?”秦让把画卷拿过来,随即倒吸一口气,然后不解地看向安长离,问道,“这是?”
“怎么了?”叶不器赶紧凑过去看,立刻明白楚天游和秦让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画上的人物实在过于抽象了!他总算知道罗刹是随了谁!紧接着,他又想起碧天,绝望地叹了口气,心想不知何时才能摆脱这个倒霉玩意儿!
“这是灵武君小时候的涂鸦,只找到了这个。”安长离哭笑不得地说道,然后安慰众人道,“我和夕辞曾经略有交往,尚能描述一二。”
于是,楚少爷立刻换上新的画纸,在安长离的描述下迅速画出顾夕辞的肖像。
叶不器看着楚少爷画的肖像和灵武君的涂鸦,不得不承认还是有几分神似的。紧接着,叶不器和秦让带着楚少爷前后画的两张肖像,与众人合计了一番后,跟着邹虹和柳常林来到地牢。
自从抓获纳兰崇恩,这还是叶不器第一次见到他,即使新伤添旧伤,依然不改那痞里痞气的嚣张劲。
一见来人,纳兰崇恩立刻阴阳怪气道,“哟,美人,又想我了?你打得我好疼啊!正好,我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跟我正般配!”
邹虹怒上心头,抬起手就想抽他,一看手上空落落的才想起倩倩和花神还在连珠阁的外廊晒太阳交朋友,只能愤愤地把手放下。
“不错,知道疼人了!哈哈哈哈……”纳兰崇恩没等到意料之中的毒打,不顾身上的枷锁,摇头摆尾地大笑了起来。
一见纳兰崇恩这副模样,叶不器心想他挨打真是活该,不禁好奇苍罗的人和妖怎么被俘之后都这么嚣张,如果自己被俘……呸,真不吉利!
“你回不了苍罗的。”秦让冷漠地开口。
纳兰崇恩脸色一变,打量了秦让一会儿,道,“是你!”
“不想挨雷劈,就老实交代。”秦让说着,手上滋滋闪着电光。
纳兰崇恩往后一缩,叶不器也往旁边一躲,随即两人都愣住,秦让赶紧把手中的电光收起来。
纳兰崇恩又笑了,这次是嘲笑,用眼神盯着叶不器,挑衅地说道:“怎么,自己人也挨雷劈!早就听说你们内讧,没想到居然到了这份上!不如你也跟我回苍罗,苍罗的人族很团结,不打自己人!”
秦让往前一步,挡在叶不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纳兰崇恩,道:“是啊,都团结在了妖王麾下。看来很快就会和妖族通婚,生下混种后代,从此臣服于妖族的血脉之力下,永!不!翻!身!”
纳兰崇恩脸色一变,凶狠地说道,“你放屁!我们永远不会和妖族通婚!妖王也永远别想控制我们!”
“睁眼说瞎话!你来九玄不就是给妖王打下手吗?”叶不器从秦让身侧冒出头来问道。
“我早说过了,我只听令于涂山少君,给妖王帮忙只是顺便,我是来讨老婆的!”纳兰崇恩声嘶力竭地大吼。
“你!”邹虹气得拔起剑就要砍了他,被柳常林眼疾手快地拦住。
“通婚事宜,当年长华君已经和你们族长达成共识,若非你们中途毁约,何至落入今天这境地?”秦让示意柳常林先带邹虹离开,安抚好情绪再说。
“对啊,明明可以和平共处、明媒正娶,你们非要这样偷偷摸摸、兵戎相见。你们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叶不器一边帮腔,一边绞尽脑汁回忆之前柳常林传授的审讯技巧,道,“不妨你从此留在九玄,归顺仙尊,婚配事宜大可从长计议……”
秦让干咳两声制止叶不器,提醒他这不在计划范围内!
“你们?九玄?仙尊?”纳兰崇恩不屑一顾道,“你们除了人多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你们连自己人都管不好,还想管我们古梁世族的人?你们要是识相,就该把我放了,好吃好喝伺候着,然后跟我回苍罗,日后我自然会替你们在我家少君面前美言!”
“你想什么呢?”叶不器不禁发笑,觉得这些俘虏真是太有意思了,一个个好像都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似的。
“也就你们这群榆木脑袋会把柳家当回事。”纳兰崇恩冷哼道,“什么仙门正统,这种奇葩的老顽固,早就该完蛋了。”
叶不器和秦让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道这些俘虏可真是嘴硬得很,怎么审都不忘劝降,然后问道,“你可知道妖王正在与我们仙尊谈判?若是当年你们没有毁约,你们的人口危机或许早就解决了。”
纳兰崇恩默不作声。
秦让接着说道,“我们当年是诚心与古梁世族结盟,若是当年你们能信守承诺,那么古梁世族的命运就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上,而非像今天这样,由妖王和仙尊的谈判来决定。”
“诚心?别说得那么好听,不就是想利用我们制衡苍罗妖族吗?你们远在千里之外,又有飞雪岭的诅咒为天险,当然可以高高挂起。”纳兰崇恩冷笑一下,道,“你们知道被妖族包围是什么滋味吗?妖族就在我们眼前!睁眼闭眼都是妖!四面八方都是妖!这一千年来,苍罗的人族越来越少!就算仙尊的承诺做得了准,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叶不器一时语塞,心想古梁世族的人族和九玄大陆的妖族是一样的处境,既然九玄的妖在御妖术的契约下苟延残喘,那么古梁世族对妖王俯首称臣也无可厚非。这一点他不是想不明白,而是一直在回避。毕竟一旦代入他们的处境,自己就再也不知道该怎么审了。
“所以你们就降了妖王?”秦让不为所动,继续问道。
“我们没有降!”纳兰崇恩大喊道,脸上的道道伤痕衬得他狂妄的笑容略显凄惨,“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审到现在,叶不器有点心急了,如果这个纳兰崇恩不肯归降,铁了心要回苍罗,那么直接取出顾侍卫的画像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想到这里,叶不器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在一片寂静的牢房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叶不器鬼鬼祟祟打量秦让和纳兰崇恩,发现他们两人都看着自己。
纳兰崇恩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恶狠狠地说道,“收起你那副怜悯的嘴脸,我们不需要你们这些人的怜悯!我们会找到出路!我们已经找到了出路!你们的柳家已经半截入土,我们古梁世族才会永垂不朽!”
叶不器突然感觉到一阵无力,然后更加明显地叹了口气,在纳兰崇恩破口大骂之前,他开口道,“你说得对。”
“啊?”纳兰崇恩本来已经蓄势待发,却被叶不器这突如其来的认同惊得哑口无言,要不是被锁链绑着,怕不是要跌倒在地了。
听到锁链晃动的声音,叶不器才如梦方醒般想起自己在哪里、自己是谁、自己在干什么,对自己的心慈手软感到愧疚,心虚地看了秦让一眼。只见秦让微微一愣,略为沉吟后,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叶不器虽然不明就里,但是看秦让好像没有生气的样子,心想自己大概没说错什么,于是趁着纳兰崇恩慌神的空当,继续说道,“我不是在怜悯你们,我是理解你们。就你们的处境而言,你们选择和妖王联手,合情合理,无可厚非。你说我们意在将古梁世族当做制衡妖王的棋子……当年长华君是怎么想的,我不敢妄加揣测,但我自己确实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说到这里,叶不器自嘲的笑了笑,又偷偷看了看秦让的眼色,见他没有阻拦之意,便继续往下说,“妖族和人族隔着迈不过去的坎,而我们与你们之间也横亘着一千年的隔阂。妖族没把你们当同类,我们也不见得多把你们当自己人。你们有防备之心,实乃人之常情。”
纳兰崇恩依旧一言不发,但脸上的敌意明显软化了不少,见纳兰崇恩低头沉思,叶不器偷看了一眼秦让,秦让对他点点头,于是他放心大胆继续说道,“但是,你们和妖族有血仇,但跟我们只是有隔阂而已。既然你们跟妖王尚且能够冰释前嫌,那么跟我们也没必要拔刀相向。”
纳兰崇恩还是低着头,叶不器有点拿不准,手心捏满了汗。这时,秦让开口道,“同为人族,至少我们不会用血脉之力控制你们。你们最忌讳的,不就是妖族的血脉压制吗?”
听到秦让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叶不器松了口气,确认自己没说错话,然后鼓起勇气说道,“至于你盛情邀请我们去苍罗,也不是没有商榷的余地。”
这时,叶不器听到秦让沉重的喘息声,心想糟了,说错话了!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完,他好不容易想到怎么圆回来,秦让生气就生气吧,眼下顾不上了!
叶不器强装镇定,假装心不在焉地说道,“互派使臣的事,长华君在时也不是没有过。你作为涂山少君的心腹,想必也见过当年长华君派去的使臣吧。”
叶不器一口气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暗自懊悔事先没多打听打听纳兰崇恩的情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涂山少君的心腹,但转念一想,给他抬身价总是没错的。
想到这里,叶不器想看看秦让的反应,结果一看吓一跳。只见秦让脸色铁青,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明明知道自己在看他,却一个眼神也不给!
叶不器见秦让这架势,心里又惊慌又委屈,心想就算自己说错了,也不用甩脸吧,况且自己说得也没错啊。
就在叶不器在心里复盘的工夫,纳兰崇恩冷哼一声,脸上又恢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说道,“使臣?使臣我是没见到,探子倒是见过不少。”
叶不器心头一震,心想鱼儿咬钩了,只要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总能问出点什么。正想乘胜追击,却发现无话可说……探子的事,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再说下去就露馅了!于是,叶不器赶紧向秦让投去求助的眼神。
秦让目不斜视,公事公办地说道,“我方派去的探子都是去打探妖族情报的,不会冒犯古梁世族。如果和你们有过接触,也是带着和谈的意愿去的。”
“不就是策反吗,说得那么好听。”纳兰崇恩对秦让的话嗤之以鼻。
叶不器屏住呼吸,目光一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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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白驹(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