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 第131章 白驹（五）

“啊，楚少爷，早……晚……您还没睡啊！”叶不器站在门口，心想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

“哦？叶公子找我何事？”楚天游一挑眉，阴阳怪气地明知故问道。

“不……是……找……您……”看着楚天游戏谑的眼神，叶不器从未觉得这四个字这么难以启齿过。

“哦！来找秦少主的啊！那赶紧进来吧！”楚天游这副热情好客的样子，让叶不器有种想扭头走人的冲动。

“进来吧，什么事？”秦让这个正儿八经的主人反而平静地多。

叶不器迈步进屋，举起手中的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个错，但现在往后退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说，“我来还你的剑鞘。”

话还没说完，叶不器已经有种想死的冲动，他明显看到秦让一愣，又看到楚天游一愣。

秦让还没开口，楚天游先心直口快地说道，“你把剑鞘还他，你用什么？”

“对哦。”叶不器如梦方醒，手里的剑沉重得几乎要拿不住了。

“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来还剑鞘？难不成堂堂秦少主，就一把剑鞘？”楚天游说着，东张西望寻找秦让的佩剑。

“这不是已经给你了吗？留着吧。”秦让一锤定音，堵住楚天游的一惊一乍，见叶不器没有要走的意思，便继续说道，“你要是不喜欢，改天我让人重新给你做一把。”

“啊，不是，不是不喜欢！”叶不器赶忙解释，心想难道秦让觉得自己是因为不喜欢才想还回去？自己这挑挑拣拣的日子是没完了是吧？

“那就先留着用。说起来你的剑鞘还是被我砍断的，我本就该还你一把，等这阵子的事情结束了，我再找师傅重新做。”秦让一板一眼地解释着，叶不器更觉得楚少爷碍眼。

楚少爷好像不知道自己讨嫌似的，火上浇油道，“好了，说清楚了，早点回去睡吧。”

但叶不器还是没有走，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多待一会，于是若无其事地走到两人桌前，随手把佩剑一放，看着桌上摊开的画卷，问道，“这是什么？”

“《北关图》。”秦让笑着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叶不器绕过来看。

叶不器正奇怪两人大晚上研究《北关图》干什么，就听秦让解释道，“你上次说想去飞雪岭看看，但是现在去边关不方便，正好楚少爷带着《北关图》，我就请他拿来。本来以为你睡了，我本打算今晚先和楚少爷进图看看三百年前的飞雪岭和今日有何不同……但，既然你来了，那么咱们赶巧不赶早，不如一起进图看看？”

叶不器一时没反应过来，心道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想去飞雪岭，却见秦让对楚天游道，“楚少爷，可以吗？”

楚天游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件艳红色的貂皮大裘披在身上，手上的折扇不见了，反而抱着个暖手炉，正色道，“舍命陪君子。”

眨眼瞬间，三人已经来到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这就是飞雪岭？”叶不器的双脚刚落地，立刻陷进雪地里。

叶不器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立刻被御剑飞行的秦让拎了出来，低头一看，只见楚少爷稳稳地站在雪地上，秦让刚才站的位置只有两个脚印，而他所在的位置却有一个大坑。

“你的护体真气把雪融化了。”秦让说道，“能收一收吗？”

“我试试。”叶不器收敛了体内燃烧的真火，隐约感到一股寒意，示意秦让放手。

然而，叶不器刚没走两步，已经受不了这股寒意，重新燃起体内的真火。果不其然，再次陷进雪里。

“算了，我还是御剑吧。”第二次被秦让从雪地里拎出来之后，叶不器放弃了。结果一摸腰间，才想起来自己忘带佩剑了！他可怜的佩剑同人此时正安安静静躺在秦让书房的榻上！

楚天游意味深长地看了叶不器一眼，慢条斯理地掐诀御剑，然后平心静气地看着秦让一手把叶不器提起来，熟练地搂住叶不器的腰，等叶不器站稳后，再慢慢地御剑向前飞行。

叶不器这才回过头，看到身后高大雄伟的城墙，问道，“这是？”

“紫陵关的防御工事，这是阻拦妖族进攻的最后一道防线。”秦让回答道，连飞在前面的楚天游都忍不住回头仰望。

叶不器顺着秦让手指的方向，往左右两边看去，只见城墙像一条灰褐色的腰带，系在碧蓝的天空和雪白的大地只见，与天地同宽，看不见尽头。

“不过现在不是这样了，现在的城墙没有这么平整，有很多妖族进攻留下的痕迹。”秦让往前飞去，手指前方继续解释道，“第一次妖祸之后，飞雪岭的诅咒减弱了很多，所以沈家向前修筑了不少烽火台。现在沈家子弟向苍罗的方向推进时，都有烽火台接应。之前一欢刺杀朱雀王也是多亏了这些烽火台的协助。”

叶不器顺着秦让指的方位一一看去，除了白雪还是白雪，什么也认不出来。

秦让慢慢御剑飞着，如数家珍地介绍沿途的景致和曾经发生的战役。叶不器听着沈家千年浴血奋战的历史，似乎看到这片无边无际的白雪被缓缓揭开，暴露出无数白骨与伤疤。

想到人族与妖族交战的画面，叶不器不由得叹了口气，秦让立刻打住话头，问“怎么了？”

叶不器不想让秦让觉得自己多愁善感，于是搪塞道，“这《北关图》和《水月天宫图》一样连通着真正的边关吗？”

“并不是。”楚天游早就跃跃欲试，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了，于是信手拈来地解释道，“当年嘉乐君飞升前留下《水月天宫图》和《八荒山水图》，分别藏于柳家天诰城的天枢阁和楚家老宅的太金阁。但只有《水月天宫图》是作为真实的水月天宫的入口，而《八荒山水图》则是以描摹真实景色为基础，构造出独立的时空。也就是说，这一次我们才是真正待在画中。”

“但是感觉像真的一样。”叶不器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雪花瞬间化成水，沾湿了整个掌心。

“不是像真的，而是‘就是真的’！”楚天游眉飞色舞地说道，“如果当年嘉乐君画上人物，那么他们就会在这幅图中繁衍生息。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只不过和我们所在的世界不是同一个。”

“这不就是再造乾坤！”叶不器惊呼。

“对，所以嘉乐君不敢越界，只敢如实的画下九玄境内的八方山水。”楚天游越说越起兴，忍不住伸出双臂拥抱苍穹，道，“实不相瞒，我来参加仙英大会的初衷和所有的凡夫俗子一样，都是冲着通天谷的神力来的。自从我第一次进入《八荒山水图》，我就忍不住想继续往前，想看看造境术的极限在哪里！我的极限在哪里！我也想像先祖嘉乐君那样再造乾坤、无中生有！”

“你想当造物主？”叶不器听得热血沸腾，脱口而出。

楚天游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大笑了起来，然后边笑边说道，“叶公子的心气真是比我还旺。但姑且不论我有没有那个能力，就算做得到，恐怕也是为天庭所不容的。拥有造物之力，更要对万物有敬畏之心。”

“这倒也是，”叶不器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赶忙打住，随即想起今日赵宗主与柳信长老的争执，觉得楚少爷未免太看得开，于是问道，“可是你不着急进通天谷吗？”

“能见到嘉乐仙君，我已经此生无憾了，”楚天游心满意足地说道，“上次在《水月天宫图》中，嘉乐仙君已经允诺日后亲自指导我，这可比什么都强，通天谷我不进也罢。”

“怪不得你今天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秦让笑着说道。

“我已经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了。”楚天游神采奕奕地自言自语道，突然停滞不前，眼前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三人的去路。

“怎么回事？”叶不器试探地伸手向前摸了摸，果然被什么挡住了。

“我们来到《北关图》的边界了。”楚天游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再往前恐怕嘉乐君也没有踏足过，所以他的画也止步于此。”

“可惜了。”秦让沿着那道看不见的墙缓缓飞行，不甘心地用手触碰，希图找到继续前进的突破口。

“什么可惜？”叶不器问。

“你不是想看十八年前降下天雷的地方？我们还没到呢。”秦让又飞了一段，发现这道边界毫无破绽，只能放弃。

“其实……也没事。”叶不器终于想起来了，当时他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秦让一直记着。

“三百多年前飞雪岭的诅咒比现在更严重，嘉乐君虽是仙根之命，但当时毕竟还是凡人之躯，能走到这里几乎是极限了。”

楚天游把暖手炉收进袖中，往后退了退，向那道看不见的墙恭敬地行了个礼。他仿佛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背负着自己都不理解的天命，顶着刺骨的风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自己看见的世界留在画布上，把自己经历的时间永远凝固下来。而在见过嘉乐仙君本人后，那个模糊的形象从此变得清晰、立体，楚天游也对自己的使命有了全新的领悟。

礼毕后，楚天游问身后的两人，“再往前已经没有路了，但是整个紫陵关却是完完整整地画了下来，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秦让默不作声，叶不器心猛地一颤，迫不及待地回答道，“要！麻烦楚少爷带我去贾府看看。”

楚天游微微一怔，心下了然，喃喃自语道，“屏藩镇倒是也在图中，只是贾府的方位我此前倒是没有留意，恐怕要找一阵……”

“没事，我来带路，竹生去过。”话音未落，秦让已经转身带路。

飞越城墙后，叶不器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和屋宇在脚下快速地向后移动，想象着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心道如果没有战争、没有诅咒，紫陵关恐怕和寺安镇一样岁月静好，百姓安居乐业……贾仁也不会死。

来到贾府门前，秦让推开大门，三人缓步迈入。叶不器看着完好无损的屋舍、庭院，突然想起贾仁说过家里的房子塌了。虽然眼前的贾府是三百多年前的模样，虽然在嘉乐君作画时，贾宜书还没捡到白狐，白狐和贾家两百多年的故事还未开启。但是这一屋一瓦仿佛都散发着贾仁存在过的气息。

贾仁虽然没有和叶不器描述过贾府的模样，但叶不器相信贾仁生活过的贾府一定就是眼前的这副样子。如今的贾府虽然只剩残垣瓦砾，但三百年前的模样却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没想到沈家的精兵良将没做到的事情，却被嘉乐君用一支笔做到了。

贾府很大，叶不器漫无目的地转了几个庭院，走到祠堂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恭敬地拜了三拜后，迈入门槛。看着案台上的牌位，回头问楚天游道，“我可以加一个牌位吗？”

楚天游一愣，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叶不器找到一个空白的灵位牌，提笔时却犯了难，案台上甚至还没有贾宜书的牌位，贾仁后来的挂名义父也都还没出生……

“写故友吧，毕竟是你立的。”秦让提议道。

叶不器想了一下，点点头，提笔写下：

故友 贾仁 之位

生于文泰后四十一年

卒于神佑三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

挚友 叶不器敬立

写好后，叶不器把灵位牌放在案台上，看了看香炉，又看了看楚天游。

“点吧，香烧完了咱们再离开。”楚天游从乾坤袋中取出三支安神香，这还是之前自己被勾魂后柳怀玉给的，没用完的他一直收着以备不时之需，说道，“只带了这个，凑合用吧。”

叶不器大喜过望地接过，插好燃香后，又从怀中取出贾仁的遗物，那是贾家人本欲交给柳宗主的密信，却兜兜转转到了自己手上，没想到如今竟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贾家。

秦让将密信交给自己后，叶不器已经将信中的内容读了无数次。叶不器最后抚摸了一次信封上干涸的血迹，然后郑重其事地将其放在贾仁的灵位牌前。

三人默默地看着三支香烧完，确认火星完全熄灭后，沉默地离开《北关图》。

回到秦让的书房，蜡烛还燃着，叶不器的佩剑同人还静静躺在榻上。

楚天游脱下貂皮大裘，将《北关图》收好，对两人道，“《八荒山水图》一共八幅，其余七幅还保存在晋兰的楚家老宅，我已经命江海德和尚子平带阿东回去取。至于如何使用，还需要等嘉乐仙君的指示。”

说完，楚天游便带着《北关图》告辞了。

屋里只剩下秦让和叶不器两人。叶不器只记得自己原本有话要说，可在《北关图》转了一圈后，反倒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秦让解下自己的佩剑，举到叶不器面前，说道，“剑鞘，我有得是。宝剑，我也有很多。”

叶不器看着自己和秦让的佩剑，看着两把佩剑上大同小异的剑鞘，惆怅的心情一扫而光，忍俊不禁道，“是我多虑了。那就不再打扰，秦少主，晚安。”

“晚安。”

这一夜，叶不器睡得很踏实，没有再梦见听不清的耳语，没有再梦见天门前那个威仪赫赫的身影，没有梦见仓皇逃窜的自己……而是在梦里和贾仁好好道了个别，看着那个熟悉的粉面少年愉快地回到了贾府，回到了自己的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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