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晚风遇故人 第6章 贵人

解雨臣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

他听见海浪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拍在什么地方。然后是广东话，有人在交谈，听不清内容，像隔着一层水。

他睁开眼睛。

不是病房的天花板。

是一间老房子的内部，白灰墙，木梁，灯光昏黄。他躺在一张病床上，床很窄，他侧了一下头，心里惊了下——

身边躺竟着一个人。

一个长条形的身影，背对着他，身体太长，腿盘在床外面，整个人蜷缩着才能勉强躺下。那人的背脊弓起，肩胛骨隔着单薄的衣物凸出来，像两片干枯的翅膀。

像是空间割裂般，他的右边是灰蒙蒙的地下室，而左边确是光亮的现代病房。

一个医生正在给那个人量体温。

医生的脸很熟悉。老照片里见过，黑白照片，泛黄的边角，那张脸定格在几十年前。可此刻那张脸就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正低头看着体温计上的刻度。

解雨臣想坐起来。身体纹丝不动。

他想说话。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

那个长条人始终背对着他，看不见脸。但解雨臣知道那是谁——两米多高，越长越高，最后只能躺在这张椅子上。那个人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医生量完体温，在本子上记了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海浪声涌进来。

解雨臣眨了一下眼。

场景变了。

还是那间老房子，但灯光更暗了。长条人不见了，床边站着另一个人——穿着旧式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一根烟，正低头看着床上。

床上没有人。但那个人在对着空床说话。

“你说的那个东西，”那人说，声音很低，“在X光片上就是肿瘤组织。我看过片子了。”

空床上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增生组织在X光下都差不多的纹理。如果那几个东西，在X光里不能显形呢？”

中山装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不能显形，那——”

“潘医生。”空床上的声音打断他，“切开我的脑子吧。你会不虚此行的。”

解雨臣听见自己的心跳。

潘播达。那个医生的名字。

中山装的男人转过身，解雨臣看到了他的脸——年轻的，带着疲惫，眉头紧锁。他往后退了一步，摇头:“没有人能开这台手术。拿不到批准的。”

“我已经买了一个足够规格的手术室。”空床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祠堂后面的一幢老房子，设备到了之后，您帮我安防一下，做杀菌处理。我会写好负责的文件。万一出事，可以帮您脱罪。”

潘播达不说话。

“保持我的意识清醒。”那个声音继续说，“如果我中途要死了，让我用监视器看一眼我的大脑。我想见它。我别无他求。”

潘播达摸出烟，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床。

空床上什么也没有。但解雨臣看见，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的呼吸。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轻得像叹息:

“求你了。”

解雨臣的胸口像被什么攥住。

他想开口说话，想问问那个人——你想见什么？你脑子里到底是什么？

但他动不了。

海浪声又涌进来了，这一次很近，像就在耳边。广东话的交谈声也清晰起来，有人在说:“……长神仙今天怎么样？”“还是那样，躺着，不动。”

长神仙。

解雨臣用力眨了一下眼。

天花板是白的。医院那种惨白。

屠癫站在床边，正低头看他。

他想坐起来，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用力眨了一下眼，再睁开，那个长条人不见了，医生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常的现代医生，正低头看着他。

“屠癫。”解雨臣说，“你对我做了什么？”

屠癫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没接话，继续检查他的瞳孔。

解雨臣缓了一会儿，幻觉慢慢褪去，身体的感觉一点点回来。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脑震荡有可能会有一些意识上的问题。”屠癫说，“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我看到的东西不是我的经历。”解雨臣说，“很真实。”

“你能看到的东西一定是你大脑里有的。”屠癫放下手电，“不在表层意识，就在潜意识里。可能是你潜意识里的结论。”

解雨臣沉默了一会儿，问:“半脑切除手术是什么？”

屠癫来了兴趣，拉了张椅子坐下:“治疗癫痫的，致病灶一侧的大脑半球皮质完全或次全切除，保留基底节和丘脑。”

“切掉一部分脑子？”

“对。”屠癫说，“切完了，癫痫好转率能到百分之八十到一百，智力还会提升。不过这是破坏性的治疗，都是给没办法的重症用的。有意思的是，很多人切完之后，过个二十年，大脑功能会慢慢恢复。”

“胡扯吧。”

屠癫没反驳，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自己削了自己吃。

解雨臣看着他:“如果脑内肿瘤长到一半大脑的体积，会怎么样？”

“会死。”屠癫嚼着苹果，“但如果有一部分在颅腔外，压力有地方去，就有可能活。印度有个人，脑瘤和脑子一样大，切下来四斤重，现在活得挺好。”

“除了肿瘤，脑子里还会长什么？”

“还会进水。”屠癫把苹果核扔了，“你没事了，睡几天吧。”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你隔壁病房有个孩子，叫齐秋。”屠癫回头看他，“认识吗？”

解雨臣一愣。

“有两个人送他来的，要见你。”屠癫说，“我没同意。”

解雨臣吸了口气:“让他们进来。”

屠癫出去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吴邪先进来，冲他点了点头，抬手指了一下，示意他坐着别动。张起灵跟在后面，进来后靠在墙边，没说话。

解雨臣开门见山:“你们那边出事了？”

吴邪拉了个凳子坐下，点了点头:“你怎么样？”

解雨臣摇了摇头。比起他自己的状态，他更不希望看到这几个人聚在一起——这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吴邪朝隔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孩子是齐秋，齐家最后一脉。被人打了痛苦针，现在还在昏迷。”

解雨臣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她带回来的。”吴邪说。

解雨臣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但吴邪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的意思。解雨臣瞬间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以你的性格，不会无缘无故去救一个陌生人。这孩子身上，一定有你要的东西。

吴邪确实这么想的。齐家精通奇门遁甲、六爻占卜、风水堪舆，能推算吉凶、定位龙脉。她救他，图什么？总得有个说法。

张起灵这时候开口了:“齐家都能算到自己的死期。”

“如果齐秋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张起灵说，“他会想办法避开。如果没有避开——”

“那就是他算到了更可怕的事。”解雨臣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解雨臣心里对那个叫齐秋的少年多了几分警觉。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事？总不可能是祸及三代血脉，永世不得超生吧。

吴邪显然也在想同样的事。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齐家的奇门和八算是分开的两种术数。全国知道的人没几个。能对齐秋下手的，肯定是特别懂行的。”

“既然是懂行的，”解雨臣说，“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下手？”自己去做事不行吗？

“下手之后，”吴邪接道，“又被她救了。”

房间里又静了几秒。

吴邪说:“这里头bug太多。最大的bug就是——既然是那么厉害的风水大家，怎么会算不到齐秋其实没死？”

他看向解雨臣，忽然扯了一下嘴角，没再往下说。但那表情解雨臣看懂了——你在齐秋命里，算是个贵人。但贵人度人，不度己；渡船渡人，不渡己。解雨臣露出个淡淡的讥讽的表情。

张起灵这时又开口了:“按我的推测，齐秋应该是知道自己未来会被人利用，去做一件事。”

解雨臣和吴邪都看着他。

“那件事带来的危害太大。”张起灵说，“他不是不想活，是没办法。所以选择面对死亡。”

他顿了顿:“现在他还活着，说明那件事还在运行。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