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长廊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凛冽冰冷的消毒水味道无孔不入,死死盘踞在整层病房的每一寸空气里,沉重、寒凉,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整间病房安静得可怕,唯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又单调的“滴滴”声,反复回荡,衬得周遭的氛围愈发凝滞压抑。
胖子、解雨臣、黑瞎子三人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早已轮替几日,眼底皆覆着厚重的疲惫与血丝,却没有一人敢有半分松懈。他们死死守着两张病床,守着刚刚从藏北雪山绝境里捡回两条的性命。
谁都不敢放松。谁都清楚,这一次,是他们离永别最近的一次。
几日之前,雪山深处的幽暗石室,黑气滔天,邪煞侵体,彻底扰乱了人心神。吴邪不幸被阴寒黑气彻底侵噬心脉,神志被尽数剥离,沦为失控的傀儡。在全然混沌无知的状态下,他亲手握紧利刃,刺伤了世间最想守护、最亏欠不起的那个人。
那场意外,让吴邪心神、肉身双双崩塌,重创濒虚。
从雪山连夜疾驰赶回城市医院的那整整一夜,是无边无际的煎熬。吴邪始终陷在高热昏沉的梦魇里无法挣脱。他额间温度滚烫灼人,像是有燎原烈火盘踞在四肢百骸,浑身燥热灼烧,可皮肤表层却不断渗出层层细密的冷汗。贴身的浅蓝色病号服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湿漉漉地黏在脊背与前胸,紧紧裹着单薄的身躯,让他本就虚弱的身子愈发孱弱。
他全程人事不省,意识彻底涣散破碎,深陷半梦半醒的混沌漩涡,无法脱身。而他反反复复、至死难忘的梦魇,从头到尾,都只有石室里那一幕血色惨烈的画面,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幽暗潮湿的石墙泛着常年不见天日的冷腥,指尖攥握的刀锋冰得刺骨,割裂空气,也割裂了最温柔的羁绊。刀刃一寸寸刺入温热皮肉的真实触感清晰得过分,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他的指尖、手背,还有滚烫的脸颊上,带着鲜活又残忍的温度。
最让他心口崩裂的,是张起灵的眼睛。哪怕身受重创,哪怕被最亲近的人利刃相向,那双澄澈清冷的眼眸里,依旧没有半分怨怼、半分闪躲,只剩下全然的纵容、无声的包容,还有一如既往、毫无底线的偏爱。
无人知晓,这一夜,吴邪在无意识的煎熬里,熬碎了多少心神。他在高热中反复辗转,单薄的被褥被他蹭得凌乱不堪。原本温润的唇瓣干裂起皮,泛着病态的惨白,几道细小的裂口隐隐泛着红。断断续续的呓语从干涩沙哑的喉咙里溢出,破碎、低哑、虚弱,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只有两个字。
“小哥……对不起……”
一声比一声沙哑,一声比一声酸涩。声声皆是愧疚,字字皆是自责,缠缠绕绕,困住了他整整一夜的混沌时光,也困住了他翻涌不休的满心悔恨。
天边浓墨般的夜色缓缓褪去,破晓的微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天际洇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清晨微凉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刺破盘踞整夜的黑暗,落在病床的边角。
萦绕在吴邪周身不退的高热,终于在此刻缓缓褪去、散尽。他覆在眼上的长睫僵硬地颤动了许久,一下,又一下,带着极致的疲惫与沉重。良久,他才攒尽全身力气,费力掀开酸涩沉重的眼皮。
骤然亮起的光线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眸,刚复苏的视线一片朦胧涣散,整个世界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薄雾,模糊不清。脑袋里是挥之不去的昏沉与胀痛,像是被重物碾压过一般,钝痛阵阵。喉咙干涩得骇人,仿佛被烈火灼烧了整夜,干裂发疼,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带着刺人的干涩与痛感。
身心俱疲,五脏六腑无一不在叫嚣着疲惫与疼痛。可纵使浑身剧痛、虚弱脱力,在意识彻底清醒的第一秒,所有的不适都被他尽数压下。他拼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撑起破败沙哑、几乎微不可闻的嗓音,带着极致的慌张与急切,颤抖着追问:“小哥……小哥怎么样了?”
守在床边熬了一整夜的胖子,闻言心脏猛地一软,酸涩瞬间漫遍四肢百骸。他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交错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满脸都是熬不住的疲惫。听见吴邪虚弱沙哑的问话,他连忙俯下身,动作轻得不敢惊扰病人,宽厚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抬起来,指向隔壁静静躺着的病床,嗓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吴邪僵硬着脖颈,缓缓转头。目光穿透朦胧的视线,精准落向那张安静得过分的病床。
张起灵静静平躺在床榻之上,身姿依旧挺拔,却褪去了所有鲜活的气息。他双目轻阖,纤长浓密的睫毛安然垂落,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安稳得如同沉睡的神明。只是那张惯来清俊清冷的脸,此刻是近乎透明的惨白,血色尽褪,苍白得让人心慌。
他的腹部缠绕着一层又一层厚重蓬松的白色纱布,层层叠叠,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致命的伤口,将所有狰狞尽数遮掩。可即便包扎得无比严实,纱布的边缘、缝隙之间,依旧隐隐渗出道道深浅交错的暗红血迹,深浅斑驳,无声诉说着那道贯穿皮肉的伤口有多狰狞凶险,那一场误伤有多痛彻心扉。
“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在脑海深处轰然炸响。盘踞整夜的高热混沌彻底消散,被模糊意识掩埋的所有血腥记忆,在此刻尽数复苏,汹涌、狂暴、铺天盖地地席卷了吴邪的整个脑海。密密麻麻、剜心蚀骨的痛楚与极致的愧疚,瞬间死死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几乎窒息。
他全都记起来了。记起石室之中,黑气侵心,他心智尽失,褪去所有理智,像一头失控疯狂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扑向了自己拼尽一生想要守护的人。记起那柄冰冷的短刀,一寸寸、硬生生划破张起灵坚韧结实的皮肉,温热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他的衣摆,溅满了他的脸颊,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灵魂。更记起那惊心动魄的一瞬,刀锋入肉的刹那,张起灵没有躲闪,没有反抗,没有蹙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那双容纳世间山河岁月的清冷眼眸里,自始至终,只剩下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毫无底线、毫无缘由的纵容。
仿佛无论他做出何等伤人至极的举动,这个人都会全盘接纳,默默承受,无怨无悔。
极致的悔恨、心疼、自责,在这一刻彻底击溃了吴邪所有的防线。所有的隐忍、克制、伪装轰然崩塌,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断了线一般簌簌滚落,顺着消瘦的脸颊不断下坠,重重砸在洁白平整的被褥上,一滴、两滴,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浅不一的湿痕。
他死死咬紧颤抖发白的唇瓣,拼尽全力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呜咽,不肯发出狼狈的哭声。可心口的疼痛太过汹涌,终究克制不住,细碎破碎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单薄的肩膀剧烈又无助地颤抖着。
他蜷缩在柔软的病床上,身形单薄孱弱,哭得浑身发颤,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裹着剜心的自责与悔恨:“小哥……对不起……是我……是我伤了你……”
胖子看着他这副濒临崩溃、痛不欲生的模样,心头酸涩得发胀,连忙俯身坐到床边,伸出宽厚温热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情绪彻底崩塌的吴邪揽进怀里。
他的动作笨拙却格外温柔,厚实的掌心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吴邪颤抖不止的后背,带着最朴实的安抚。低沉的嗓音放得极柔,一遍又一遍耐心劝慰,试图抚平他心底的疮痛:“天真,别哭别哭,没事了,都过去了啊。”
“小哥命硬,撑过来了,真的撑过来了。医生说了,手术特别成功,伤口已经彻底稳住了,没有生命危险,好好养着就能痊愈。你别这么怪自己,那时候你被黑气侵了心智,彻底失控,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根本不是你的本意,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温柔笨拙的安抚一遍遍萦绕在耳畔,稍稍抚平了翻涌失控的情绪,却驱不散根植心底的愧疚。
那份刻入骨髓、深入灵魂的自责,依旧死死盘踞在吴邪的心底,沉甸甸地压着他,挥之不去,日夜煎熬。
日子就在这样小心翼翼的陪护、无边无际的煎熬中,一日日缓缓流逝——整整七天。
七天以来,病房里凝滞压抑的氛围从未有过半分解散,消毒水的寒凉气息始终笼罩四方,无人说笑,无人放松,所有人都在静静守着病床,守着一场未知的苏醒。
直到第七日的清晨,暖柔的晨光穿透玻璃,温柔洒落病房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多日的阴冷沉郁。沉寂昏睡了数日的病床之上,始终纹丝不动的张起灵,垂在被褥外的修长指尖,忽然极轻、极细微地颤动了一下,轻得几乎无人察觉。
几秒的死寂过后,他缓缓、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那双惯来澄澈清冷、容纳万里山河、历尽千年岁月沧桑的眼眸,依旧清亮纯粹,不染半分尘埃,干净得如同初生的明月。只是往日沉淀在眼底的温柔、熟稔、牵挂尽数褪去,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片浓重的茫然、空白与陌生,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他缓慢地转动着眼眸,目光平静无波,淡淡扫过围在床边神色紧绷的胖子、静默伫立的解雨臣、眉眼深沉的黑瞎子。最后,他的目光轻轻落定在身侧泪痕未干、面色憔悴的吴邪脸上。
目光淡淡掠过,澄澈无波,清冷疏离。没有半分熟稔,没有半分暖意,没有一丝一毫镌刻入骨的羁绊,全然是看待陌生人的淡漠与疏离。
空气骤然凝固。三人的心,在这一刻齐齐沉沉坠落谷底,冰凉一片。他们最害怕、最不敢预想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当初张起灵伤势过重,煞气侵体,生命力飞速流逝,濒临灯枯油尽。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众人别无选择,只能让他强行服下星魂液固本培元、吊命续生。而这瓶救命的秘药,终究还是引发了所有人最无力、最残酷的副作用。
张起灵,失忆了。
他遗忘了所有人,遗忘了藏北雪山的步步险境,遗忘了石室里那道刺骨的刀伤,遗忘了所有的伤痛与绝境。
更遗忘了,他与吴邪之间,跨越岁岁年年、生死与共的所有羁绊与温柔。
胖子最先从窒息的沉默中回过神来,心头又闷又沉,压得喘不过气。他立刻掏出手机,指尖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拨通了浣羽的电话,语气里压着无奈、疲惫,还有几分难以克制的质问:“浣羽,你跟我说实话,你那瓶星魂液,真正的副作用,是不是失忆?当初你可半点没跟我们说过有这一出!”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隔着听筒,能清晰听见女子满含愧疚与自责的气息,低沉的嗓音带着浓重的歉意,字字坦诚:“这件事……是我预估失误,是我的疏忽,我也是始料未及。”
“但当时的情况你们最清楚,小哥伤势太重,周身煞气入体侵脉,生命力流失的速度根本拦不住。若是不喝下星魂液稳住本源、吊住性命,他根本撑不过那场紧急手术,也熬不过雪山一路的颠簸凶险。”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急切的担忧:“我现在立刻赶过去,需要我过来帮忙处理后续吗?”
胖子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眼神茫然、面色苍白如雪的张起灵,又侧头望向一旁眼底泛红、面色憔悴、满眼痛楚的吴邪,重重叹了口气,心头万般复杂,轻轻摆了摆手:“算了,你别过来了。瞎子身上的旧伤新患还没彻底根除,你那边的事情更棘手,你先专心处理自己的事。”
“这边有我们几个人守着,出不了差错。等小哥身体彻底稳定下来,我们直接带他回吴山居静养,那边安稳清静,更适合他恢复。”胖子挂断了电话。
病房再度陷入死寂。唯有仪器规律冰冷的滴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回响,衬得周遭的寒凉与遗憾,愈发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