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寒风卷着碎雪,呜咽着穿梭在嶙峋的岩壁之间,阴冷的气息无孔不入,将整片雪山山腹浸得透骨寒凉。
胖子两条铁塔般粗壮结实的臂膀肌肉贲张,皮肤是常年走山入野晒出的深麦色,臂膀筋骨虬结,如同山野里扎根百年、饱经雨雪风霜的老槐树虬枝,坚实又厚重。他牢牢将意识昏沉、浑身脱力的吴邪圈抱在怀里,生怕稍一松劲就让人滑落,另一只厚实宽大的手掌则半抬着,小心翼翼护着身旁同样陷入深度昏迷的张起灵,动作谨慎得像是在呵护两件易碎的珍宝。
张起灵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面色惨白得如同雪山之巅终年不化、未沾半点尘埃的初雪,不见一丝血色。额前乌黑柔软的发丝被一身冷汗彻底濡湿,一缕缕服帖地贴在单薄清冷的额角,衬得那张本就清隽的脸愈发虚弱。他单薄的胸膛随着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轻轻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浅淡得仿佛下一秒便会停歇,周身萦绕着浓重的疲惫与无力,往日里那股独有的清冷气场也黯淡了大半。
解雨臣蹲在一旁,指尖动作利落又轻柔,早已仔细为他处理好了腹部那道狰狞翻卷、皮肉外翻的伤口。厚实干净的纱布一圈圈层层缠绕,紧紧裹住伤处,可伤口深处的温热鲜血依旧不断往外渗溢,顺着纱布的纹路缓缓蔓延,一点点浸透了外层深色的衣料,晕开大片刺目的暗红,那斑驳的血迹落在暗沉布料上,触目惊心,看得人心头一紧。
胖子蹲在地上,高大的身形微微佝偻着,原本爽朗爱笑的脸上此刻布满凝重。他喉结重重地上下滚动了好几圈,粗糙厚实的指腹下意识蹭了蹭眼角,那片肌肤早已泛起不正常的红。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整日插科打诨的胖子,此刻眼眶通红,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惶恐,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紧绷。
他沙哑低沉的嗓音像是被粗糙的砂石反复打磨过,裹着浓重的哽咽,一字一顿都透着忐忑:“小哥,天真,你们俩可千万得咬牙挺过来啊……咱们早就约好了,等出了这鬼地方,下山就去吃一锅热气腾腾的涮羊肉,铜锅烧得滚烫,满桌肉菜酒水热热闹闹。这一桌宴席,少了你们任何一个,都算不上圆满啊。”
周遭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解雨臣收回落在伤口上的目光,指尖微微一动,随身佩戴的精致蝴蝶刀在指间翻转一圈,发出“咔哒”一声清脆利落的轻响,寒光一闪,便稳稳收归刀鞘,方才凛冽的锋芒瞬间敛去。他抬起手,指节轻按在酸胀发沉的眉心,连日奔波,加上接连遇险,让他早已身心俱疲。往日里永远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如青竹的人,此刻肩背微微松弛,褪去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利落干练。纤长浓密的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声悠长又疲惫的叹息,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与不安,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尽量维持着沉稳,出声安抚:“不必过度忧心,他们二人命硬,向来福大命大,定然会平安无事,用不了多久就能醒过来。”
地上的张起灵始终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眼睫静静垂覆,如同蝶翼停驻,整个人静得仿佛失去了生机。唯有那只静静垂落在身侧的修长手指,骨节分明,此刻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瞬。这个动作太过细微,轻得像漫天纷飞的细雪悠悠飘落掌心,转瞬便消散无踪,无人察觉。
可就是这极浅的一动,悄悄泄露了他深埋心底的情绪——哪怕深陷昏迷,他心底依旧记挂着那个长久以来被他拼尽一切护在身后的人。
周遭被低落沉闷的氛围笼罩,满心焦灼无措之时,解雨臣像是突然被惊雷劈中一般,浑身猛地一震。他豁然抬起头,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眸骤然亮起急切的光芒,脸色瞬间一变,再顾不得地上昏迷的两人,二话不说转身,拔腿就朝着后方那扇已经彻底闭合、厚重如山的雪山石门狂奔而去。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腹里哒哒作响,裹挟着满心的焦灼与慌乱,他扬声急呼,声音都变了调:“糟了!那本至关重要的笔记,还落在石室里面,没取出来!”
靠在冰凉坚硬石壁上的黑瞎子闻言,慢悠悠直起身形。他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鼻梁上的墨色墨镜遮住了眼底所有神色,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转瞬便将前因后果看得通透。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语气依旧散漫随性,听不出半分紧张:“方才石室里头步步凶险,那青铜匣更是碰都碰不得,一旦封印不稳,石门封死只是小事,咱们所有人怕是都要尽数折在这里。不过一本笔记而已,说到底只是身外之物,丢了便丢了,实在犯不上为它搭上所有人的性命。”
“你怎能这般轻言放弃!”解雨臣猛地旋身驻足,两道浓眉紧紧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眉宇间的焦急与急切几乎要溢出来。他目光死死盯住黑瞎子,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执拗,“那本笔记藏着医治你眼疾的关键,你自己不在意,我却不能置之不理!”
黑瞎子轻松地摊开双手,脸上神色淡然从容,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毫无干系,语调依旧慵懒闲适:“如今石门彻底封死,石室已成绝地,再也进不去了。多想也无用,世间万事皆有出路,天无绝人之路,往后慢慢寻访,总能找到别的法子。”
这一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解雨臣强撑的心神。他只觉得浑身积攒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双腿骤然发软,再也支撑不住挺拔的身躯,重重跪倒在冰冷刺骨的石门之前。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上粗糙凹凸、覆着薄霜的石壁,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蔓延全身。单薄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他深深埋下头颅,挺直的脊背绷得死紧,连平日里平稳绵长的呼吸,此刻都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压抑的失落与无力在周身蔓延。
黑瞎子一怔。他从未见过素来要强的解雨臣这般模样,此刻对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失声落泪。往日总爱打趣逗弄他的黑瞎子,一时间竟语塞,不知该如何出言劝慰。
一旁的浣羽见解雨辰这般,心底生出几分不忍。她放轻脚步,缓缓走到他身侧,随之屈膝蹲下身,动作轻柔温婉,生怕自己的动静惊扰到心绪溃堤的人。她抬手从衣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取出一物,物件外层被织工精巧的华贵锦缎层层包裹,锦缎上绣满细密繁复的辟邪经文,暗沉的鎏金丝线在山腹昏暗的微光里流转,漾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
清浅柔和的嗓音缓缓响起,其中还掺着一丝浅浅的狡黠笑意,打破了周遭的死寂:“若是我说,方才石室封印之前,我顺手将这本笔记带出来了,你这般难过,岂不是大可不必?”
解雨臣闻言,缓缓抬起深埋的头颅。一双眼眸此刻泛红湿润,纤长的眼睫上沾着点点细碎的水光,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愣了许久。压抑许久的泪水再也把持不住,一行温热的清泪顺着清瘦的脸颊悄然滑落,重重砸在身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他微微动了动干涩的唇角,声音还带着难以平复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多谢你!”
“这本笔记常年摆放在青铜匣旁,长年累月浸染了石室中浓郁的阴邪浊气,阴气缠体,最是扰人心神、乱人神智。”浣羽小心地将裹着锦缎的笔记递到他面前,又稳妥收回护在怀中,细心叮嘱,“好在有张家专属的经文锦缎隔绝阴气,暂且无碍。必须带回张家祖宅,经过专门的净邪除秽仪式妥善处置之后,才能安心翻阅里面的内容。你尽管放心,此前张家应允为黑爷医治眼疾一事,我定会事事尽心,早日寻得对症良方,给你一个圆满答复。”
“哎,等等!”沉默了许久的黑瞎子忽然开口打断两人的交谈,语气里又恢复了往日惯有的戏谑调笑,“要治的可是我这双神鬼莫测的眼睛,合着不该先给我本人一个准信吗?”
浣羽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明媚的唇角扬起一抹灵动狡黠的笑意,出言打趣:“方才是谁直言舍弃笔记、毫不在意的?如今反倒追着讨要交代,这般你都不在乎的事,又何须多言?”
黑瞎子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摆出一副无辜茫然的模样,装傻充愣地打哈哈:“哦?有人说过这话?我怎么半点儿都没听见啊?”
众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皆是忍不住无奈失笑,笼罩在众人头顶许久的郁结与沉闷,也随着这几声笑语消散了大半,气氛终于轻松了几分。
黑瞎子微微俯身,稳稳地将浑身虚弱、不省人事的张起灵背在背上。小哥修长的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侧,头颅轻轻倚靠在他的肩头,即便深陷昏迷,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不染凡尘的清冷模样。
另一边,胖子也稳稳当当背起了尚且昏睡的吴邪,吴邪清秀的脸庞紧紧贴在胖子宽厚结实的后背上,眉头依旧死死蹙着,想来即便在睡梦中,体内翻涌的剧痛也未曾停歇。
解雨臣整理好情绪,行走在队伍正中,走几步便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身后昏迷的两人,眉宇间的担忧始终未曾散去。
浣羽则缓步走在队伍最后,断后照看众人。
一行人彼此搀扶、相互照应,脚下踩着没过脚踝的皑皑积雪,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山外走去,渐渐远离了这座阴冷潮湿、阴气盘绕的雪山山腹。
待众人彻底走出幽深昏暗的山腹,外面风雪正急,天地间一片茫茫雪白。
浣羽停下前行的脚步,下意识转头望向不远处静静卧在雪原上的巨型雪獒。这头巨兽通体毛发莹白如雪,身形庞大壮硕,在风雪中宛如一尊雪山灵物。察觉到她的目光,雪獒缓缓站起身躯,厚重的蹄掌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迈着沉稳厚重的步伐一步步朝她走来。硕大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着她温热的掌心,喉咙里溢出阵阵低沉又温顺的呜咽之声,一双澄澈透亮的兽目里,满满都是不舍与眷恋。
浣羽柔下眉眼,抬手细细抚摸着雪獒蓬松厚实的头顶绒毛,纤细的指尖缓缓划过它温热顺滑的皮毛。她微微俯身,凑到雪獒的耳畔,低声叮嘱了几句细碎的话语,声音轻得被风雪半掩。
雪獒安静地伫立着,认真听完每一句,才恋恋不舍地停下亲昵的动作,静静站在漫天风雪的雪地之中。它一动不动,圆亮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一行人,目送着众人的身影在风雪里渐行渐远,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苍茫的雪原尽头,方才依旧守在原地,久久不曾离去。
藏北高原的凛冽罡风如刀似割,裹挟着万年不化的雪粒,在身后茫茫雪原里呼啸盘旋,终究被彻底隔绝、远远抛在了群山尽头。方才盘踞在雪域绝境的一切阴霾尽数消散:漫天铺展、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幽深封闭、终年不见天日的幽暗石室,还有那团缠绕在周身、渗透骨血、挥之不去的阴黑气煞,皆随着二人踏出雪山的脚步,层层落幕,彻底被隔绝在荒芜绝境之中。
刚刚从九死一生的地底石室脱身,张起灵与吴邪早已被极地酷寒与阴毒煞气啃噬得油尽灯枯。漫长的绝境跋涉、层出不穷的凶险诡谲、无处不在的邪祟戾气,早已耗尽了两人全部体力与心神。二人单薄的衣袍浸透了冰雪寒气,紧紧贴在透支的躯体上,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霜白,唇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惨淡的青白,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足以看出这场雪山历险的极致凶险。
山下公路旁,待命许久的越野车早已静静等候,车灯刺破山间灰蒙蒙的天色。吴邪和张起灵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后排。下一秒,急促的发动机声骤然划破山野的沉寂,载着身负重伤、身心俱疲的两人,一路朝着医院的方向全速疾驰,将身后荒芜冰冷的藏北雪原彻底甩远。
同行众人自此兵分两路,各司其职、分头行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后续繁杂事宜。
浣羽一人静静伫立在逐渐恢复喧嚣的山道旁,周遭人来人往的动静、车辆轰鸣的声响,都丝毫无法牵动她的心神。她垂着眼眸,修长的指尖死死攥着一本古朴陈旧的牛皮笔记本,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紧绷的指尖几乎嵌进纸页纹路之中。
这本历经岁月沉淀、边角磨损泛黄的笔记本,是从雪山禁忌石室中带出的核心物件,也是整场祸乱的根源。斑驳老旧的纸页之间,死死缠绕着一团浓郁粘稠、化不开的漆黑煞气,不同于寻常阴邪气息,这般戾气深沉厚重、刺骨阴寒,并非浮于表面,而是丝丝缕缕从纸页肌理中渗透而出,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透骨的冰凉。
那股邪异阴冷的气息极具蛊惑之力,无声无息间便会萦绕人的识海,悄然扰乱心神、动摇心智,稍有不慎,便会让人深陷幻境、心魔丛生,甚至被戾气操控、迷失本性。这般凶险阴毒的禁忌之物,寻常符箓封印、法器镇压、香火净化的方式皆形同虚设,根本无法消解分毫其中的暴戾煞气,更无法彻底封存镇压。唯有张家世代传承的独门秘术,能够循序渐进、从根源上瓦解笔记中积攒多年的阴戾邪气。
浣羽心中无比清楚,此事万分凶险,片刻不容耽搁。只要多停留一时半刻,笔记中的煞气便会持续滋生蔓延,一旦戾气冲破桎梏、外泄扩散,势必会惊扰四方阴邪、引动山野邪祟,祸患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事态紧迫,危机四伏,她没有半分迟疑,辞别了身边的胖子、解雨辰和黑瞎子,孤身一人转身踏上了远赴张家老宅的艰险路途。山道长风掀起她的衣角,背影清瘦却格外决绝,无人相伴她独自一人,默默扛起了这份无人敢触碰、棘手万分的凶险重担,毅然奔赴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