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石砖骤然悬空的瞬间,浣羽甚至来不及抓住吴邪伸来的手。周遭的空气瞬间被阴冷的地底潮气灌满,失重感裹挟着碎石细尘坠落,耳边是胖子、吴邪急促的呼喊,可所有声音都在层层叠叠的石壁阻隔下远去。
短短数秒坠落,身体落在青石板上,她抬手拂去满身的灰土碎屑,抬眼望去,方才和三人并肩的上层墓室早已只剩一道漆黑狭隘的洞口,高高悬在头顶,彻底隔绝了她与吴邪、胖子的去路。她终究是和他俩走散了,坠入了这座古墓更深、更未知的底层密室。尚好,胖子在吴邪身边有个照应,不至于让吴邪独自落单。
这间墓室比上层更加幽暗压抑,四壁嵌着的老旧油灯灯芯微弱摇曳,昏黄斑驳的光影在凹凸的石壁上流转,映得满室斑驳的石刻纹路忽明忽暗。空气中混杂着古墓特有的腐朽气息与淡淡的金石冷味,静谧得可怕,唯有她轻微的呼吸声、起身时衣料摩擦的声响,在空旷的密室里轻轻回荡。
浣羽准备摸索着寻找出路,一道极浅、几乎隐在阴影里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她瞬间绷紧全身神经,猛地转身戒备,短兵相接,浑身的紧绷骤然僵住——是张海楼。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九门随行伙计的布衣,身形收敛了平日的凌厉张扬,眉眼间刻意压下了所有锐气,妆容清淡无痕,是天衣无缝的易容模样。混在九门浩浩荡荡的队伍里,他毫不起眼,就如最普通的随行跟班,无人察觉异常,无人知晓这副平凡皮囊之下,藏着张家最执拗、最偏执的灵魂。
浣羽心底了然。他根本不是偶然跟着队伍误入此地,他是刻意混进来的。自始至终,张海楼藏在九门众人的视线盲区,隐去身份,收敛锋芒,步步紧随,目的从来不是这座古墓的寻常冥器,而是古墓深处那间墓室里,藏着的那样独一无二的东西。
她瞬间想起了那本记载着张家秘闻与南洋奇事的《南部档案》。
《南部档案》出自张海楼与张海侠之手,是二人走遍南洋险地、亲历无数诡谲事件后整理成册的绝密笔录。可只有真正贴近他们、知晓内情的人才清楚,档案里的内容并非字字句句都是二人亲身历经。太多偏远险地的秘事、失传已久的古物、无人知晓的古墓隐秘,都是他们走访江湖老人、查证残卷古籍、整合各方传闻考证而来,并非凭空杜撰,每一笔记载都有据可依,却也终究隔着一层耳闻的距离,不够真切。
而此刻,张海楼拼死也要潜入此地、隐匿行踪求取的这件东西,定然不在档案那些道听途说的杂记之中。这是他亲自追寻、他的执念、放不下的唯一心事。浣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落在心底——这一切,全都为了张海侠。
张海侠,是张海楼此生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执念,是他穷尽半生光阴,拼尽一切想要找回、想要护住的人。这一生,张海楼肆意洒脱,闯荡江湖无所畏惧,刀山火海皆敢闯,诡谲险境皆敢踏,似乎从无牵挂,亦无软肋。可唯有张海侠,是他毕生解不开的结,放不下的执念,是他沉沦黑暗里唯一的光,也是他求而不得、触而不及的终生遗憾。
他潜伏九门、深入盲冢、以身涉险,不惜隐姓埋名、易容伪装,顶着无数未知的凶险闯入重重险地,从头到尾,只为寻得能救张海侠的契机,能解开张海侠困局的信物。
看着眼前沉静伫立的张海楼,浣羽心口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极致的纠结,两难的拉扯死死攥住了她的思绪。她知晓所有真相。她清楚张海侠如今的境遇,知道他身在何处,知道他的病痛苦楚,知道他一直在遥远的地方默默等待,也默默隐忍。
可她有承诺在身。临行之前,是张海侠亲口托付,再三叮嘱,让她千万不要将自己的近况、自己的下落、自己的所有消息告知张海楼。虾叔温和却坚定的眼神还历历在目,那份嘱托沉甸甸压在浣羽心底,是她必须恪守的诺言,分毫不能违背。
一边是郑重托付、不可辜负的承诺,一边是拼尽全力、偏执疯狂的追寻。
她静静看着面前的张海楼。即便藏于平凡布衣之下,即便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可他眼底深处藏着的焦灼与执拗,依旧浓烈得无法掩饰。他站在昏暗光影里,周身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奔赴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回应的奔赴。他拼了命地往前追,拼了命地寻找一丝一毫的希望,拼了命地想要抓住那一点点能挽回张海侠的可能,不顾一切地挽留着那个早已不在他身边的人,却是他念了一辈子的兄弟。
可他不知道,他穷尽半生、踏遍险地、舍命追寻的那个人,从来都没有真正远离。那个人从来不在他苦苦探寻的盲冢险地,不在他翻遍古籍、踏遍古墓的绝境之中,而是远远立在世事浮沉的灯火阑珊处。那人知晓张海楼的执念,所以他不能赌,亦不能见。
他俩,张海楼和张海侠,遥遥相望,触之不及,念之不得。咫尺天涯,大抵便是如此。
张海楼满腔孤勇,一身执念,无头无尾地奔赴着一场漫长的空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槑头槑脑,执拗得让人心疼。
浣羽望着他眼底不灭的执着,心头的纠结与恻隐愈发汹涌。
张海楼,素来桀骜张扬、机敏通透,混迹江湖多年,心思缜密,算尽人心,看透诡局,从来都是最清醒、最果决的人。可唯独遇上张海侠的事,他便彻底丢了所有理智,变得笨拙又偏执,懵懂又疯狂。旁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在拿自己的性命赌一场未知的结局,赌一场渺茫的重逢。活过百岁的他,依旧是那个至死不渝的少年郎。
盲冢从来都是九死一生的绝地,凶险莫测,步步夺命,多少顶尖高手折戟于此,尸骨无存。可张海楼为了张海侠,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浣羽暗暗心惊,心底的担忧愈发浓烈。若是再这样下去,以张海楼偏执到底的性子,一旦穷尽所有线索依旧无果,他定然会不顾一切,孤身闯入盲冢深处。
盲冢葬尽亡命人,从来有进无出。他这般不要命的奔赴,哪里是探寻救赎,分明是义无反顾地奔赴一场陪葬。
一念至此,浣羽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她守着诺言,不能说,不敢说,看着他独自煎熬、独自奔赴、独自痛苦,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压得她胸口发闷。
或许,等这次回到兴岭冷泉,等陪伴吴邪的这场险境彻底落幕,她该好好劝一劝虾叔。劝劝那个隐忍等待、独自孤寂的张海侠,看一看这个为他疯魔、为他拼命、为他踏遍生死绝境的张海楼。
别再让海盐一腔孤勇,空付阑珊灯火;别再让他偏执半生,终究落得孤身陪葬。
与张海楼分别后。
幽深阴冷的墓道尽头,厚重的阴寒气流扑面而来,浣羽脚步微顿,抬眸望去,前方豁然开朗,一座规整的环形陪葬偏殿静静横亘在墓穴深处。
这座偏殿与沿途狭窄幽暗的甬道截然不同,空间开阔规整,整体呈正圆环形修筑,殿顶穹弧平缓收拢,四壁石壁打磨得极为平整光滑,不见寻常古墓的雕梁画栋、石刻铭文,更无寻常陪葬偏殿存放的棺椁灵柩、青铜礼器、陶俑随葬之物。
整座大殿空空荡荡,死寂得诡异,唯有灰白色的石墙之上,遍布着密密麻麻、针孔大小的细密凹点,星罗棋布,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四面墙壁的每一寸区域,细看才知并非天然石纹,而是人工精心开凿的暗槽入口,细微隐秘,若非近距离凝神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浣羽心性沉稳,阅历无数古墓险境,察觉周遭氛围异常,当即收住所有脚步,分毫未再向前试探。她垂眸凝神,目光扫过地面平整的青石板,又落回四壁的细密暗槽上,瞬间辨出了这远海古墓独有的绝杀机关——海盐毒雾阵。
天下古墓机关千百种,内陆山川古墓多依托山林瘴气、地底阴毒,布设浓烈毒烟、浑浊毒瘴,毒气多有色有味,尚且能让人提前警觉避让。可这座远海先民修筑的墓穴,极尽因地制宜的阴狠诡谲。古时定居深海沿岸的先民,熟知海中毒性之物的特性,独辟蹊径炼制剧毒机关。他们采集深海底层沉淀的结晶海盐,萃取海底千年淤泥中淤积的腐殖毒煞,再混合深海独有的放射性矿物毒粉,历经层层凝练、风干封存,将这份复合型剧毒粉料密封在墙体双层石壁的夹层暗槽之中,隐秘无比,历经千百年依旧毒性不减。
这套机关的触发机制极为刁钻,全程由殿内地面的青石板足底联动控制。殿内地面由数百块大小厚薄不一的方形青石板拼接而成,石板看似平整无异,实则下方暗藏纵横交错的玄铁连杆机关,联动逻辑全无固定规律可循,无章法、无顺序、无轻重区分,哪怕是经验最老道的摸金校尉,也无法通过肉眼预判踩踏后果。
只要任意一块石板受力错位、下沉分毫,墙体夹层所有封闭暗槽便会瞬间同步弹开,穹顶预设的储水夹层会立刻开启阀口,积攒百年的地底海水顺势倾泻而下,灌入墙体暗槽之内。封存的剧毒海盐、腐毒、矿物毒粉遇海水瞬间彻底溶解、炸裂弥散,化作一团无色无味、无形无状的致命毒雾,无声无息充斥整座偏殿。
殿顶所有隐秘的通风暗道、侧壁排气小口会瞬间自动闭合锁死,形成完全密闭的牢笼空间,毒雾无一丝外泄、无一丝消散,只能盘踞殿内。
最可怖的是此毒的伤人原理,中招之人全程意识绝对清晰,不会即刻昏迷、不会瞬间毙命,只能清醒地承受极致的痛苦。毒雾入体后会瞬间侵袭人体中枢神经与呼吸系统,先造成全身神经剧烈麻痹紊乱,四肢不受控制地僵硬抽搐,身体剧烈痉挛瘫软倒地,状如羊癫疯发作。随之而来的是咽喉、气管肌肉失控痉挛,胃部剧烈翻涌,人会不断口吐白沫、呕出秽物,最终呕吐物堵塞气管与呼吸道,在无尽的窒息感中慢慢毙命,全程漫长且煎熬,是极为阴狠残忍的墓穴绝杀机关。
深谙其中凶险的浣羽,自然不会冒险踏足地面石板阵。她目光快速扫过整座偏殿,瞬间锁定唯一的生路——偏殿穹顶顶部。
这座环形偏殿的殿顶并非实心整石,而是采用远海古墓特有的交错榫卯石梁架构。主体由数十根千年深海沉木浸泡防腐药水后制成的横梁,搭配坚硬致密、防滑耐磨的玄青砺石条交错拼接而成,石梁粗细均匀,两两紧扣、榫卯咬合,死死嵌合在两侧石壁顶端的石槽之中,结构稳固千年不塌。
梁与梁之间留有宽窄错落的缝隙,最窄处三寸,最宽处不足一掌,刚好可供借力攀爬。且殿顶石木材质经过百年地底阴寒侵蚀,质地粗糙干涩,无半点光滑浮尘,是绝佳的借力支点。
浣羽心中笃定方案,同时暗自警惕,全程绝不触碰两侧石壁。墙面所有针孔暗槽看似细微,实则极为敏感,除了足底石板触发,外力触碰、贴合挤压也会触动夹层机关,一旦不慎擦碰到墙面,依旧会引动毒雾弥散,万劫不复。
这般绝境险路,对旁人是九死一生的死局,于身负张家秘术的浣羽而言,却是轻而易举。
张家世代传承,历经选拔的族中子弟,自孩童起便历经极致严苛的筋骨与身法训练,摒弃寻常行路攀爬之法,专练绝境求生、飞檐走壁的非常规身法,世间再平整光滑的石壁、再狭窄险峻的通路,张家人皆可徒手借力、从容通行。
浣羽微微沉气,身姿轻若鸿羽,脚尖轻点身后墓道凸起的石棱,整个人骤然腾空而起,精准腾空掠至殿顶下方。她十指微微发力,指尖关节筋骨骤然绷紧、微微凸起,凭借张家独有的控力秘术,将十指指尖力道凝于一点,精准抠进殿顶石梁交错的细微缝隙之中。她的指尖仿佛自带抓力,看似轻薄的石缝,却被她十指死死扣锁,掌心贴合粗糙的石梁表面,借力稳身。双臂均匀受力,支撑起全身重量,腰背、双腿顺势收紧,双脚脚尖轻点石梁侧面的凹凸纹理,整个人完全悬空贴附在殿顶横梁之上,不沾地面半分,不碰石壁一寸。
全程她呼吸平稳,身姿沉稳不惊,依靠十指、脚尖的精准借力,身体微微平移,每一次发力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减一毫。身躯悬空游走在交错的殿顶石梁之间,动作轻盈流畅,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稳稳避开所有盲区与风险,以最稳妥、最迅捷的方式,一步步横穿这座布满致命毒雾机关的环形偏殿。
虽然看着像是轻轻松松便闯过了这一关,仿佛全程游刃有余,可只有浣羽自己清楚,一层细密的冷汗早已悄悄沁满她的额头,顺着鬓角微微往下滑。双脚稳稳落地的那一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她缓缓张开又蜷起手指,反复屈伸,轻轻活动着方才一直攥紧发力的手臂。方才全程高度戒备,肌肉绷得死死的,若是不及时舒展,等这股劲卸下去,迟些怕是会泛起一阵阵酸沉胀痛。她慢慢揉了揉小臂,一点点驱散肢体里积攒的僵硬。
眼下别的都暂且顾不上,最重要的事,是在这座盘根错节、通道纵横交错的古墓里找到吴邪。四下石道蜿蜒,暗处不知藏着多少凶险,所幸他身边还有胖子一同结伴,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底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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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一腔孤勇空付阑珊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