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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明月 第2章 第 2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9 17:55:34 来源:文学城

里间的门轻轻推开,谢曼初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那件湿漉漉的浴袍,穿上一身妥帖的素色睡衣,外面披了一件淡青色的薄呢外套,头发也用毛巾擦得半干,松松地拢在肩侧。

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镇定了一些,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着红。

她站在里间门口,目光扫过房间,然后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单人沙发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他闭着眼睛,头微微偏向一侧,靠在沙发高高的靠背上。湿透的黑西装还没有干,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线。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左肩的位置,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过分好看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唇色因为失血而显得浅淡。

谢曼初看着看着,思绪就飘远了。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玉兰站在她身后的动静,才猛地回过神来。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连忙移开视线,

她慌忙别开脸,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谢曼初看着他按在伤口上的手,忽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玉兰。

“玉兰。”

玉兰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小姐?”

“你去一趟文大夫那里,拿些伤药和纱布来。”谢曼初说,语气尽量显得平常,“就说学堂新增了护理课程,我需要提前熟悉一下包扎的手法。”

玉兰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看看谢曼初,又看看沙发上那个受伤的男人,嘴唇哆嗦了两下,脚却像是钉在地板上一样,一步都没有挪。

“小姐,我……我走了,您一个人……”

谢曼初走到玉兰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我没事的,玉兰。你快去快回。”

玉兰咬着嘴唇,眼眶里又开始泛泪花了。

她看了看谢曼初,又偷偷瞄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那……那小姐您小心点,我很快就回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硬着头皮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谢曼初和那个受伤的男人。

谢曼初走到靠窗的贵妃椅边,缓缓坐了下来。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只是她的目光,再一次忍不住往男子的方向瞟去。

“谢小姐。”

男人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谢曼初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从贵妃椅上弹起来。

“你要是再这么看下去,”他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一本正经的调侃,“我可能会误会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我……我没有在看你。”她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哦?那......”男人终于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慵懒,“能不能劳驾帮我拿一条毛巾?”

谢曼初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她走回来的时候刻意没有看他,把毛巾往矮几上一放,声音硬邦邦的:“给你。”

“多谢。”他拿起毛巾,按在左肩的伤口上,白色的毛巾很快就被渗出的血洇红了一小片。

玉兰穿过花园里的回廊,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她顾不上撑伞,抱着双臂一路小跑。

她来到谢府东侧的一排平房里,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电灯。玉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蓝布长衫。他就是文大夫,看到玉兰满脸焦急的样子,他的神情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玉兰?这么晚了,是小姐不舒服吗?”

“不是不是,”玉兰连忙摆手,“文大夫,小姐让我来拿些伤药和纱布。学堂新增了护理课程,小姐说要提前熟悉一下包扎的手法,明天上课要用。”

她一口气把谢曼初教她的话说完,心跳得咚咚响,生怕文大夫多问一句。

文大夫“哦”了一声,并没有多想。

谢家大小姐在女子学堂念书他是知道的,学堂里开些新课程也不稀奇。他转身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制的药箱,打开检查了一遍,又添了几样东西进去。

“这是外敷的止血药粉,这是消炎的药膏,纱布和绷带都在里面,还有一把剪刀和镊子。”文大夫把药箱盖好,递给玉兰,“小姐要练习包扎的话,用这个就行。不过你告诉小姐,别拿自己当真伤来练,学堂里应该有假人或者模型。”

“知道了,谢谢文大夫。”玉兰接过药箱,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哎,慢点走,路滑!”文大夫在身后喊了一句。

玉兰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脚步却更快了。她抱着药箱穿过回廊,心跳控制不住的加快,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是因为害怕。

回廊的尽头是一个月亮门,穿过去就是正院。玉兰低着头快步走着,刚转过月亮门,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正院的廊下,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谢家老爷谢秉华和太太关舒雅,谢秉华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关舒雅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披着狐裘披肩,脸上带着不悦的神色。

他们身后跟着三个人,孙家的老爷孙江开,太太叶箐,还有孙家的二少爷孙书睿。

玉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躲,可廊下灯火通明,她抱着一个木药箱站在路中间,根本无处可躲。她只能硬着头皮退到一旁,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老爷,太太。”

关舒雅一眼就看到了她怀里的药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玉兰?这么晚了,你抱着药箱在外面做什么?”

玉兰的脑子飞速转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回太太,小姐让我去文大夫那里拿些伤药和纱布。学堂新增了护理课程,小姐说要提前熟悉一下包扎的手法。”

关舒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本来就因为今晚宴会上的事情窝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听到“护理课程”四个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护理课程?”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学堂里怎么尽开些上不了台面的课?护理是什么?那是伺候人的活计,护士丫鬟做的事情。谢家的大小姐,学这些做什么?难不成以后还要去医院里伺候人?”

玉兰低着头,不敢接话。

谢秉华倒是笑了一声,语气宽和地打圆场:“舒雅,你这话就说得太过了。学堂设什么课是学堂的事,又不是曼初一个人去学。女孩子多学点知识总没有坏处,护理也是正经学问,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老爷,”关舒雅看了丈夫一眼,语气不满,“你就是太惯着她了。谢家的女儿,学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就够了,学什么护理?传出去让人笑话。”

“舒雅姐姐说得也有道理,”叶箐笑着插进话来,“曼初这样的姑娘,确实不该去学那些伺候人的活计。不过话说回来,曼初心善,学护理也是为了照顾人嘛,这品性多好啊,将来嫁了人,肯定是个贤惠的好媳妇。”

关舒雅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嘴角的笑容僵了僵,正要说什么,孙书睿抢先开了口。

“母亲,伯母,”他微微欠了欠身,“我觉得曼初妹妹学护理是件很好的事情。护理学是现代的医学知识,讲究科学和卫生,和旧式的伺候人完全是两回事。我在报社接触过一些留洋回来的医生,他们都说护理是一门很专业的学问。曼初妹妹愿意学这个,说明她有见识。”

孙书睿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对谢曼初不加掩饰的欣赏和支持。

叶箐被儿子当众反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嗔怪地拍了儿子一下:“你这孩子,就护上了。”

关舒雅的脸色倒是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对孙书睿一向是满意的,孙家在北平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孙书睿又在自家的报社做事,年轻有为,知书达理,最重要的是,他对曼初一直很上心。

“书睿,你倒是会替她说话。”关舒雅的语气软了几分,但心里那口气还是没完全顺过来。

她转头看向玉兰,吩咐道,“你去叫小姐下楼来,就说孙老爷、孙太太和书睿来了,让她下来见见客人。”

玉兰心里“咯噔”一下,“现……现在吗?”

关舒雅看了她一眼:“怎么?小姐已经歇下了?”

“没有没有,”玉兰连忙摇头,生怕关舒雅起疑,“小姐还没歇下,我这就去叫她。”

她抱着药箱,几乎是逃一般地朝西厢房跑去。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谢曼初正坐在贵妃椅上,听到门响,她猛地站起来,看到玉兰满脸惊慌地冲进来,怀里抱着药箱,脸色煞白。

“小...小姐!”玉兰把药箱往矮几上一放,双手抓住谢曼初的手臂,“老爷太太回来了!还有……孙老爷一家都一道来了!在楼下!我……我撞见他们了!”

谢曼初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么早?”她失声道,一颗心直往下沉。按理说,今晚的宴会不该这么早散场。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他正看着她,目光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太太看见药箱了,我……我照您说的回了。太太很不高兴,让您立刻下去见客。”

谢曼初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玉兰,你先别慌。”

她快步走回里间,不过片刻便走了出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件浅米色的针织外套,头发也重新梳了梳,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她甚至还往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粉,遮住了方才哭过的痕迹。

看起来勉强算得上得体。

她走到沙发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我……我得下楼一趟。你待在这里,千万别出声,也别乱动。”

男人靠在沙发背上,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

谢曼初转向玉兰:“我们下去。”

玉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又看了看谢曼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跟在谢曼初身后。

谢曼初扶着楼梯扶手缓缓走下。她微垂着眼,尽量让步伐显得从容。

楼下客厅的灯光亮如白昼。

谢家的客厅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风格,红木家具配着欧式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角落里摆着一架德国进口的留声机。

此刻客厅里坐着五个人,茶已经沏上了,空气中飘着茶的清香。

谢曼初的身影刚出现在楼梯口,叶箐就热情地招呼起来:“哎呀,曼初来了!快过来快过来,让伯母好好看看。”

她走下楼梯,先走到谢秉华和关舒雅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父亲,母亲。”

又转向孙江开和叶箐,微微屈膝:“孙伯父,孙伯母。”

最后朝孙书睿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书睿哥。”

一套礼数行下来,关舒雅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来,曼初,坐伯母这边。”叶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谢曼初看了关舒雅一眼,见母亲没有反对的意思,才走过去在叶箐身边坐了下来。

她坐得很规矩,双腿并拢微微侧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

孙书睿的目光从她下楼的那一刻就没有离开过她。

藕荷色的旗袍衬得她肤色白皙,浅米色的针织外套又添了几分温柔,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不经意的柔美。

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爱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曼初,听说你在学堂里学了护理课程?”叶箐拉着谢曼初的手,语气亲热,“书睿刚才还在替你说话呢,说护理是一门很专业的学问。这孩子.....”

谢曼初尴尬的笑了笑,低着头没有说话。

关舒雅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学堂里开些新课程,让孩子们多学点东西罢了。”关舒雅不以为然的淡淡开口道:“不过我倒是不太赞成曼初学这个。护理这种事情,说到底还是伺候人的活计,谢家的女儿,不需要学这些。”

谢曼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母亲说的是。”

谢秉华放下茶盏,笑着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曼初愿意学就让她学嘛,又不是什么坏事。对了,书睿,你们报社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们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北平工商业的系列报道?”

他轻巧地把话题引到了别的地方,关舒雅虽然心里还有气,但也不好再发作。

孙书睿连忙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回答起来:“是的,伯父。我们报社最近确实在做这个系列,主要是想梳理一下北平近现代工商业的发展脉络。我还想找个机会采访您呢,您是北平商会的会长,对这方面最有发言权了。”

谢秉华哈哈笑了几声,“我有什么好采访的,不过是做些分内的事罢了。”

话题就这么被带到了孙书睿的报社上,气氛渐渐松快了一些。

可关舒雅心里那口气始终没有顺过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问道:“说起来,今晚张督军的寿宴,真真是荒唐?”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谢秉华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立刻开口。

孙江开倒是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宴会进行到一半,忽然就有人出来清场,说是督军有紧急军务要处理,让所有宾客先行离开。我在北平住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

“紧急军务?”关舒雅冷笑了一声,“哼~堂堂督军府,办个寿宴,居然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把客人全部赶走,这是什么规矩?我在王府里长大,什么场面没见过,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待客的。”

“舒雅,”谢秉华微微皱了皱眉,声音不高,但带着提醒的意味,“这些话在家里说说就罢了。”

关舒雅哼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脸上的不满显而易见。

叶箐这时候又笑着开口了:“哎呀,舒雅姐,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张督军那个人嘛,咱们都知道,行伍出身,做事难免粗糙了些。他不给咱们面子,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就是了。”

关舒雅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孙江开这时候慢悠悠地开了口,“张督军这个人嘛,来北平上任也才一年,根基不稳,做事难免急躁了些。今晚这事,依我看,八成是督军府里出了什么事,他不想让外人知道,所以才急着把客人打发走。”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继续说道:“这年头,当督军的也不容易。上面压着,下面盯着,左右还得防着。总之,这位张督军,怕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光。”

谢秉华看了孙江开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关舒雅却忍不住了,冷哼一声:“不管出了什么事,也不该把客人赶走。这是打我们所有人的脸。”

叶箐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舒雅姐姐说得对。不过话说回来,张督军这样的人,也风光不了几天了。这年头,督军换得比翻书还快,谁知道明天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又是谁呢?”

孙书睿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话题不太妥当,但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到底没有说什么。

谢曼初安静地坐在叶箐身边,听着大人们的谈话,可她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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