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 第1章 第 1 章

北平的初秋，夜雨带着寒意噼里啪啦地打在石板路上。巷道里，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水洼里，泥水四溅。

“少爷，这边！”

林向安架着受伤男子的手臂拐入一条小巷，二人身上都沾满泥泞与血迹。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男子靠在湿冷的墙砖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即便脸上失了血色，眉眼间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却未减半分。

他微微喘着气，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这场狼狈的逃亡不过是一场不太尽兴的游戏。

林向安胡乱抹去脸上的雨水，喘着气目光迅速扫视四周，“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他快速脱下自己湿漉漉的外套，“少爷换衣服，我去引开他们，您找地方藏身。”

“向安。”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林向安已经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强硬地塞进男子怀里。

远处的手电筒光束在雨幕中晃动，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狗日的，分头搜！他们跑不远！”

男子看着林向安焦急的脸，终于咬牙点头。两人迅速交换外套。

“注意安全！”

林向安点头，随即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路口直直冲了出去，在一个岔口处追兵果然看到了他，“这边！快追！”

男子轻嗤一声，似乎对这种狼狈的逃亡颇为不爽。

他抬头瞥了一眼高耸的谢府围墙，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勾了勾苍白的唇角，后退两步，随即猛地蹬向墙面。

右手扣住墙沿，借着那一瞬的爆发力，整个人翻过了高墙。落地时牵动了左肩的伤口，脚步微微踉跄，他立即用右手紧捂住左肩，沿着墙根朝深处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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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的浴室里，水汽氤氲，带着玫瑰花瓣淡淡的香气。

玉兰蹲在浴缸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又将篮子里的花瓣均匀地撒在水面上，这才站起身，朝着里间的方向唤了一声：“小姐，水放好了。”

谢曼初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件薄薄的罩衫，头发已经散开，乌黑的长发垂在腰间。

“放花瓣了吗？”谢曼初问了一句，声音温温柔柔的。

“放了花瓣，小姐放心。水温也正好，不烫也不凉。”玉兰笑着将一块叠好的毛巾放在浴缸边的架子上。

谢曼初点了点头，玉兰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将浴室的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谢曼初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褪去身上的衣物，赤足踩上浴缸边的小台阶，慢慢将身体沉入温热的水中。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深红色的玫瑰花瓣，热气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她将头靠在浴缸边缘的软垫上，闭上眼睛。

水温正好，花香怡人，谢曼初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困意像温水一样漫上来，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半梦半醒之间，几乎要睡着了。

“咔哒。”

一声极轻的响动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谢曼初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朝那扇半掩着透气的窗户看了一眼。雨声依旧，窗外的树影在风里摇晃，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以为是雨打窗棂的声音，便往热水里缩了缩。

就在她再次闭上眼的一瞬间，一道黑影从窗外翻了进来。

谢曼初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浴缸里。她嘴唇张开又合上，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浑身湿透，衣襟和袖口沾着大片的泥渍。落地的时候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臂下意识地靠在了墙壁上，而他的右手则紧紧捂着左肩的位置。

即便隔着湿透的衣料，也能看出他伤得不轻。

男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曼初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极其俊美的一张脸，五官深邃得不像话，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能把人吸进去。只是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过于苍白。

他的表情也愣了一下。

显然，他也没想到翻进来的窗户后面，会是这样一个场景。

等她终于反应过来，本能地张嘴要喊人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以极快的速度跨了过来。

他一只手撑在浴缸边缘，另一只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发不出声音，又不至于弄疼她。他的掌心冰凉，带着雨水和淡淡的血腥气，指节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谢曼初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地往水里缩，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花瓣在水面上荡开，露出下面清澈的热水。

她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羞耻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她的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男人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谢小姐，很抱歉，打扰了你的花瓣浴。”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语气却是不紧不慢的，眉眼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质，矜贵又散漫，礼貌又放肆。

谢曼初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他的手上。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

男人的目光微微一动，他偏过头，侧耳倾听。

“去那边看看。”

“搜仔细点，那人受了伤，跑不远。”

脚步声在花园里四散开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后院里扫来扫去，有几道光从窗户上掠过。

谢曼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下意识地看向窗户的方向，又看向面前的男人，眼泪更是肆无忌惮的往下淌。

“这边没人。”

“后门那边看了吗？”

“看了，什么都没有。”

“妈的，那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脚步声也往远处去了。

男人松开了手。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背靠着浴缸外侧缓缓滑坐下去。

他的右手再次紧紧按在了左肩的伤口上，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靠在浴缸上。

谢曼初蜷缩在浴缸里，浑身止不住地发着抖。

水面上的花瓣因为她剧烈的颤抖而散开了一些，她立刻又把自己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分。她的牙齿在打颤，呼吸又急又浅。

男人的呼吸有些重，胸口不断上下起伏着，雨水从他湿透的发梢不断滴落。

过了很久，谢曼初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措辞听起来体面一些，“你不能待在这里。”

男人睁开了眼睛。

他偏过头，看向浴缸里的谢曼初。他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痞气。

“谢小姐，”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你是不是很喜欢以这样坦诚相待的方式跟人说话？”

谢曼初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水面上的花瓣虽遮住了水下的光景，可她此刻的确是□□的在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话。

羞耻感瞬间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的脸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因为难堪，才刚缓过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浴缸旁边的木架上搭着她的浴袍，她几乎是立刻就去抓，手指碰到布料的那一刻，她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男人的方向。

他保持着靠坐浴缸的姿势，留给她一个侧脸和后脑勺。

谢曼初咬了咬嘴唇，心一横，从浴缸里猛地站了起来。

水花四溅，花瓣纷纷从她身上滑落。她不敢看那个男人的方向，一把抓过架子上的浴袍，胡乱地往身上套。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系带子的时候好几次都系不上，最后勉强打了个死结，浴袍歪歪扭扭地裹在身上，领口敞得有些大，她立刻用手紧紧捏住。

她从浴缸的另一头踏出去，赤足踩在地砖上。

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避开男人所在的位置，贴着另一侧的墙壁，踉踉跄跄地往浴室门口走去。

“谢小姐。”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曼初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僵在原地，手指把浴袍的领口捏得更紧了。

“在你出去之前，”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建议你想清楚一件事。”

谢曼初缓缓转过脸。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眶红红的，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她看着坐在地上的男人，看着他苍白却依旧从容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谢家，或者这北平，”他偏过头，目光与她相接，“能不能承担得起后果。”

谢曼初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受伤，不知道外面那些追兵是什么来头。可她听得出他这句话的分量，他不是在空口威胁人。

可就在她看着他的时候，心跳不受控制的漏了一拍。

即便是在这样狼狈的境地里，她还是被他吸引了。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脸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却反而添了几分冷冽，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这种境地下盯着一个陌生男人看了这么久，羞耻感再次涌上来。

她别过脸，“你到底想怎样？”

男人的表情微微柔和了一些。

“只需要谢小姐收留我一夜，”他的语气平淡，“明天一早，我就离开。”

谢曼初看着他捂着左肩的手，又看了看他额角沁出的冷汗。

她没有别的选择，轻轻点了点头。

“你还能站起来吗？”

男人笑了笑，“勉强。”

他用右手撑住浴缸边缘，借力站了起来。动作不算利落，起身的时候左肩明显不敢用力，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

站起来之后，他看了谢曼初一眼，嘴角又浮起那抹让人恼火的笑意：“总不能劳驾谢家大小姐来扶我吧。”

谢曼初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一股恼意涌上来，冲淡了几分恐惧。她转过身，声音硬邦邦地丢下一句：“那便跟我来吧。”

她拉开了浴室的门。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谢曼初的耳朵又红了。

浴室外是卧室的外间，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灯里洒出来，照在地毯上，显得有几分温暖。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终于驱散了一些脚底的寒意。

玉兰正在外间收拾梳妆台上的东西，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动静，赶紧转过身来。

“小姐，您洗......”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玉兰看着谢曼初的样子，眼睛瞬间瞪大了。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刚张开嘴，便看到一个男人从谢曼初身后走了出来。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手里的粉盒“啪”地掉在地毯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梳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曼初快步走到玉兰面前，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没事的，玉兰，”谢曼初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一些，“他……他不是坏人。”

玉兰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自家小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被捂住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谢曼初转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他站在浴室门口，一只手捂着左肩，半边身子靠在门框上。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过分好看的面孔照得更加分明。他正不紧不慢地看着谢曼初和玉兰的方向。

谢曼初咬了咬牙，回过头，凑到玉兰耳边。

“玉兰，你听我说，外面有人在追他，他受了伤，走不了。就一晚，明天天一亮他就走。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明白吗？”

玉兰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瞪大的眼睛里虽然还满是害怕，她看看谢曼初，又偷偷瞄了一眼那个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可怜巴巴的呜咽。

谢曼初慢慢松开了手。

玉兰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小……小姐，他……他是谁啊？”

“我不知道。”谢曼初如实回答。

玉兰的表情更惊恐了。

“玉兰，你……先照应一下这位先生。我去换件衣裳。”说着，不等玉兰反应，便快步走进了里间。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进去的。里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外间只剩下玉兰和那个男人。

玉兰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一起，她不敢看那个男人，又不敢不看，目光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移开。

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好看到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可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那种即便浑身狼狈也掩不住的摄人气场，让玉兰本能地不敢靠近半步。

她咽了口唾沫，指了指离男人不远的单人沙发，“先……先生，您请坐。”

说完她也不管男人有没有去坐，转身快步走到茶水柜前，抖着手倒了一杯温水。等她端着水杯转过身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坐在了她指的那张沙发上。

他坐在那里，脊背靠着沙发靠垫，受伤的那侧肩膀微微耸起，右手依然紧紧按着左肩。明明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像是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君主。

她端着水杯走到矮几前，放下水杯的时候，手还在抖：“先……先生，您喝水。”

男人微微点头，“多谢。”

玉兰微微一愣，随即她飞快地退到角落里，背靠着墙壁站着，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里间紧闭的房门，心里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

小姐，您快出来啊。